《青龙印》苏在

5、北凉王

　　凉州城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过，尘土飞扬，浩浩汤汤。
　　举目望去，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鲜艳的笙旗在苍穹下迎风飘扬，玄色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光尖。

　　队伍最前端的男子端坐在一匹高大马背上，身披银色铠甲，看着年纪不大，但样貌却是出众。
　　男子生的白皙俊秀，有着高挺的鼻梁和修长的眉骨，一双格外清澈明亮，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只是神色淡漠，带着几分懒倦。

　　擒着缰绳的手修长白皙，手腕上还带着一串浅绿色的玉珠，这玉珠漂亮极了，上面竟一丝划痕都没有，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单把这男子从军队拎出来看，一点也不像是从军打仗的行伍之人，倒像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家公子哥。

　　一名身着黑色锦袍，面容俊朗的男子催马赶上队伍前端的男子，低声道：“今安，那楼兰王女你有何打算？”

　　谢祈不屑一顾地冷笑一下，声音慵懒，“自然是从哪来送哪去。”

　　前段时间楼兰王带着几车金银珠宝和珍稀药材来西北求见北凉王，说是已上述表奏大梁皇帝，想把楼兰公主许配给北凉王，两国结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只是个托词，楼兰真正目的是想拉拢大梁，寻求庇护。

　　多年前，蛮族被倭国入侵百里草原，国土丢了大半，只剩下一隅。以蛮族现在的土地人力，肯定不敢跟倭国硬来，为了开疆拓土，只能从楼兰这个小国家入手。

　　况且，楼兰国虽小，但资源颇丰。前前后后攻打了数次，从楼兰捞了不少好处。

　　而倭国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便派出使臣再次去跟蛮族合作。
　　不过这次蛮族倒是学聪明了，直接把使臣的脑袋砍了下来，送回倭国，倭国吃了一记憋，自然不想善罢甘休。

　　连夜派人去给楼兰送信，说要两国联手攻打蛮夷。
　　楼兰王是个聪明人。多年前倭国的无耻行径还历历在目，跟他们合作不就是羊入虎口，楼兰王赶忙回了一份委婉的托词拒绝了这个要求。

　　没几天，就从京城的耳目中听说楼兰要与大梁联姻，而联姻的对象不是永和帝也不是他儿子，而是北凉王谢祈。

　　谢祈也是被楼兰王这一举动震惊到了，合着这老国王脑子被驴踢了？
　　跟北凉王联姻，那大梁的皇帝要如何想。

　　难不成这北凉之地从此要和楼兰相交甚好，就此摆脱大梁。
　　更让谢祈不明白的是，永和帝那老头竟然准许了。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谢祈向远方看去，淡淡道：“书淮，你说那皇帝老头是怎么想的？”

　　黑衣锦袍男子名叫沈辞，字书淮。原本是永平侯家的二公子，永平侯与镇北侯两家是世交，所以他从小就与谢祈交好。

　　文文弱弱，满身书生气，正经的科举一甲出身，原本都已经入了翰林，后来得知谢祈在江南平叛倭寇，便自荐当军师去了。

　　这一去不要紧，要紧的是倭寇水军被打跑了，而这个侯府家的二公子也跟着谢祈远走北凉，竟从军去了。

　　这可把永宁侯气的半死，扬言要把他活捉回来，多次派家臣前去西北绑他。

　　要说沈书淮能在北凉安安稳稳度过这几年，也要多亏了他大哥。沈家两兄弟，老大从武，老二从文，也算是相匹配了。

　　在他大哥的劝阻下，永宁后也算是不折腾了，从此天南海北就随他去了。

　　闻言沈书淮微顿一下，扶额擦了擦汗。
　　永和帝今年不过四十有余。

　　“依我看来，有两种原因。”

　　谢祈修长的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趣道：“说说看。”

　　“其一，这老…咳，皇上是想试探你，这些年你到处打仗，打跑了江南倭寇的水军，又抢回了西北边境，战功赫赫。手握玄机营兵符，而我们的军队也已经从当年的三十万扩充到了如今的六十万。西北本荒凉之地，种什么死什么，如今在你手里整顿的几年，也已经可以自给自足，已经不需要受朝廷的挟制了。”

　　沈书淮顿了顿，眸光掠过一丝笑意，“而这些事情，你只用了不到六年。而长安城里的那些传言……不用我再跟你讲一遍了吧。”

　　谢祈冷哼一声，“我没工夫跟那老头耍心思。况且，你也说了，京城中都是些传言。”

　　谢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浅绿色玉珠，原本淡漠慵懒的神色倏地间变得柔和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喃喃道：“更何况……”

　　沈书淮狐疑道：“何况什么？”

　　谢祈啧了一声，抬眸的瞬间又变成了淡漠中夹杂着几分慵懒的神色，继续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沈书淮也没多问，继续说道：“其二，就是皇上是为你好，真心愿意把和楼兰王女的婚事许给你。”
　　谢祈忍俊不禁道：“沈书淮，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沈书淮从容接道：“不信。”

　　两人相视一笑，沈书淮继续道：“我的想法说完了，你又是如何想的？”
　　谢祈拖着慵懒的调子道：“楼兰王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沈书淮：“怎么说？”

　　“蛮夷这些年从他们那里夺了那么多好东西，倭国又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想跟大梁联姻，却跟皇帝老头说要将楼兰王女许配给我。”顿了顿，谢祈似笑非笑地问道：“书淮，如果你有个妹妹是愿意将她许给东宫做个太子妃，还是许给一个手握重兵镇守边境的藩王。”

　　沈书淮认真想了一下，一脸真诚：“如果看脸的话当然是许给你。”

　　谢祈没什么表情的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太子如今已经加冠，是到了要娶妻的时候。如果真能跟楼兰王室联姻，不外乎是个好的选择，毕竟楼兰王室还是挺有钱的。就算日后当不了皇后，贵妃总是能当得，对那楼兰王女也算是个好去处，而且还能寻求大梁的的庇护，何乐而不为呢？”
　　沈书淮：“但是楼兰王没有选择太子，而是选了你。”

　　“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谢祈意味不明道：“别忘了，我是个藩王。”

　　沈书淮是个聪明人，谢祈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楼兰王不过就是想挑拨谢祈与东宫的关系。

　　如果谢祈答应娶那楼兰王女，有了楼兰王的支持，手上还握有重兵，朝中大臣也有不少跟镇北侯交好的旧部，这对于皇帝来说就是个威胁。

　　如果谢祈不答应呢？

　　结果不外乎就是谢祈看不上的楼兰王女扔给了东宫太子，芥蒂已然产生，永乐帝迟早是要传位给太子的。那时，东宫又如何忍得下谢祈。
　　如今放在谢祈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两边都得罪娶了那楼兰王女。
　　要么，得罪东宫拒了这门亲事。

　　沈书淮还想再说什么，只见谢祈神色一紧，蓦然挥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沈书淮四下环顾，低声道：“怎么了？”

　　谢祈抬起戴着玉珠的手腕，只见那青色的玉珠一闪一闪的泛着绿光。

　　这玉珠跟随了他六年，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似的，只要那玉珠稍微有点颤动，他心里都会油生出别样的感觉。

　　几年前，谢祈和几名军队的统领被困雪山。恰巧，雪山周围有倭国巡视的将领，约莫着近百人，而他们只有不到二十人。
　　他本想带人杀出去，闯出一条血路。

　　就在他要拔剑动手的时候，手腕上的玉珠突然泛着微弱的绿光，与此同时心念也微微发紧。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杀出去的时候，雪山陡然崩塌。
　　倭国巡视的将领大都被崩塌的雪山淹没，而他们因躲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躲过此劫。
　　从那以后，谢祈就感觉这玉珠似乎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好像每次危险降临的时候，都能救他一命。

　　而这次玉珠给他的感觉又与之前不同，之前像是预示着会面临什么危险，而如今到像是在呼唤他。

　　“拿弓箭来。”谢祈神色冷峻，从沈书淮手里接过弓箭驾马向前方赶去。

　　断线似的血珠顺着伤口滑落，滴落在荒漠的尘土上炸出一朵朵血花。

　　师无玄神色狼狈的看着面前的狼群，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这是他们从永宁寺赶路到西南的第二天了，一路快马加鞭，片刻也不敢耽误。没成想快要到地方了，却遇上了狼群。

　　这群狼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虎视眈眈地绕着他转，时不时嚎一嗓子，像是庆祝自己即将捕获美味的食物。

　　师无玄望向他身后靠在树下的师青衣。
　　不解决这群狼，就要来不及了。

　　他咬紧后牙槽，抽了一口气，尽量忽视胳膊上的伤口，挥动着长剑向它们砍去。

　　群狼的血性也是不容小觑，一个接一个扑向师无玄。他猛然发力，率先砍死了第一个冲上来的狼，他眼神狠厉，动作迅速，再欲动手，不曾想一匹恶狼竟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背后。

　　恶狼猛然向他背脊上一扑，后背后背瞬间就全是血迹，火辣辣地疼痛感遍布全身。

　　在倒地之前，师无玄猛地把长剑向后捅去，长剑穿透恶狼的脖颈。他倏地间拔剑，剑身带出来的血染红了地面。

　　他也因为体力不支，重伤过度的原因双膝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师无玄双手微微发抖，他真的没力气了。
　　他想，难道真的要死在这了？
　　他死了倒没什么，他本该就死在十几年前的荒郊野岭。
　　可是，可是青衣不能死啊。

　　剩下的两匹狼试探着扯着嗓子嚎了几声，见师无玄一动不动，便得意的向他走来。其中一匹恶狼猛然向他冲了过去，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就在一瞬之间，一支长箭势如破竹的撕开空气，射/在了冲向师无玄的那只狼身上。
　　师无玄骤然睁眼，看向远处。

　　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把长弓。
　　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它倒也是个识趣的，见形势不对立马掉头就跑。
　　可惜，还没来得及跑多远，箭矢再次蹑影追风般的射/在了它头颅之上。

　　谢祈收起长弓，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玉珠，玉珠颤动的幅度渐渐变小。
　　沈书淮驾马追来，停在了他身边，长吁一声，赞叹道：“今安兄的箭术真是非同一般啊。”
　　谢祈不在意的一哂，“小把戏罢了。”说罢，便驾马向前方驶去。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手上的玉珠很想靠近那树下的女子。

　　师青衣倚靠在树下，白皙的手指微微蜷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荒凉之地，地上还躺着几头已经被长箭贯穿的狼。

　　有一男子驾马而来，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身上的铠甲镀上了一层金圈。

　　男子在距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停下骏马，他下马而来，逆着光像她身边走来。

　　师青衣意识昏迷之前，只来得及听那男子轻声说道：“好久不见，师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