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印》苏在

3、青绡衣

　　六年后。
　　永宁寺后山。

　　庭院屋檐上，站着一个妙龄女子。
　　女子身着一身青色绡衣，肩上披着白色轻纱，春风吹过，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檀木制成的簪子挽着一头青丝。长眉下是一双眼尾微翘的凤眼，肤光胜雪。
　　眉如远山青黛，眼眸宛若星辰，鼻梁高挺，粉唇娇嫩，恰似那桃花初放。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永宁寺桃花开得早，阳春三月，粉白遍地，层林尽染，花香满山间。
　　春风拂过，桃花飘飘零零着落到地面，带着几分凄美之感。

　　一片桃花恰好被春风吹起，辗转飘零到了女子肩上。她眼睫轻颤，像是振翅的蝴蝶展开双翼，她倏地睁眼，唇角一勾，调笑道：“师傅，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道凛冽如寒霜的剑气似海潮般翻涌而起，如清风扫落叶，将周围的菩提树叶吹卷而起，向屋檐上的女子袭去。

　　女子眸光微动，只见她用手腕转动剑柄，剑身慢慢转动起来。渐渐地，剑越转越快，把地上的桃花瓣也卷起来了，空中飘着淡淡地花香，女子声音清透：“这一剑，还请师父赐教——”

　　手中长剑携带着剑气向前一挥，带着桃花瓣的剑气与寒霜般的剑气倏地间碰撞在一起。
　　竟也是不落下风。

　　风起，漫天桃花飘起，落在了她的肩头。女子足尖轻点，身如轻燕，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稳稳而立，青衫翻卷，若碧波荡漾。

　　“好剑。”身着素白袈裟的和尚立于她面前，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此剑何名？”

　　“满堂花醉三千客。”

　　长剑入鞘，发出“叮”地一声轻响，师青衣笑盈盈地问道：“师傅那一剑又为何名？”

　　和尚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的那晚月夜，十多岁的少年也是如这般在庭院里舞剑，虽年纪尚小，但剑法却是熟练。

　　少年仿佛是一时兴起，偏了偏头对他一笑，道：“小舅父，给你看看什么叫一剑霜寒十四州。”

　　师青衣见他有些出神，便轻声叫了一声，“师傅？”

　　思绪被拉回，和尚轻声道：“此剑名为‘一剑霜寒十四州’。”
　　“正好与你那‘满堂花醉三千客’相匹配了。”

　　师青衣喃喃念叨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眼眸微亮，笑道：“好名字！”

　　随后舞了舞手中长剑：“满堂花香醺醉无数宾客，一把寒霜剑横扫四境。”
　　“就是应该这么叫。”顿了顿又道：“欸，师傅，这剑法是你自创的吗？”

　　和尚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小外甥以前喜欢这剑法。嗯，真要算起来的话，这剑法是他师傅教的，名是他自己取的。”

　　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他顿住脚步看向师青衣，问道：“你还记得我那小外甥吗？”

　　师青衣口中的师傅师青衣口中的师傅正是先皇最小的儿子刘晏，不过他已然出家，应该叫他的法号——无忧。

　　无忧和尚的外甥可不就是先皇的外孙，如今的北凉王。
　　——谢祈，谢今安。

　　十五领兵，十六挂帅，战功赫赫，威风凛凛。
　　曾以十万将士攻破蛮夷十五万大军，收复西北边境，一战成名。
　　后又带兵南下，攻克东瀛人的水军，平叛江南沿海一线。
　　到了如今也不过刚及弱冠，算得上少年英雄了，比他父亲当年还要骁勇善战。

　　师青衣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是北凉王谢祈。”

　　无忧嗯了一声，诧异道：“不过，你以前不是叫他哥哥吗，如今怎的生分起来了。”

　　师青衣撇了撇嘴，“那时候小，哪懂这么多规矩。”

　　无忧叹了口气，砸了咂舌：“这要是让那小子听见了，说不定还会伤心呢。”

　　师青衣有些费解，师傅为何说谢祈会伤心。

　　纵使两人小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她还把自己的玉珠送给了谢祈。但那可是从刀光剑影里厮杀出来，年少成名的北凉王，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听起来就让人心生敬畏。

　　一想到自己年幼的时候还叫过他姐姐，整个人就不寒而栗，打了个冷战。

　　无忧摆了摆手，“不提他了。”顿了顿继续道：“我今天过来是有正事跟你讲的。”

　　永宁寺的僧人们都居住在前院，在后山有一处幽静的小院落，平常没什么人过来。
　　师青衣刚来到永宁寺的那年，后山才刚刚修葺完善。考虑到她身为女儿身，又是大梁圣女，跟一群和尚住一起总归是不方便。
　　便由永宁寺的主持观空大师做主，让师青衣在后山居住。

　　“什么事。”

　　无忧坐在青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你已过及笄，是该下山走走了。”

　　仁德帝生前确实立过遗诏，圣女及笄之前不可离开永宁寺。
　　她小的时候感慨过永宁寺太过寂静，无聊的很。多次缠着无忧带她下山，都被这铁面无私的和尚师傅驳回去了。
　　慢慢的就不再去想下山，而是专注于练剑，因为师傅告诉她，等以后长大了，会告诉她是谁杀害了她父母。

　　无忧淡声道：“你还记得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师青衣瞳孔倏地一缩，陡然握紧手里的瓷杯，“记得。”

　　杀父杀母之仇又岂会忘记。
　　那年父母带着她去江南游历，一路游山玩水，逍遥又自在。
　　那时她想，要是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父亲是青龙族的族长，肩扛大任，陪在他身边的时日并不多，母亲亦是如此。
　　她还记得父亲曾告诉过她，青龙族的使命就要协助至圣至明的贤君为万世开太平。

　　倘若天下安乐，自然可以像如今这般游山玩水。如若天下动荡，内忧外患，青龙族定要万死以赴。
　　只可惜，天不随人愿。

　　那晚，风雨晦暝，电光晃耀。
　　一行黑衣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父亲为了护住妻子和女儿，身重暗器，死于江南水乡。
　　母亲带着她躲过重重追杀，好不容易回到了青龙族，把她交给了族中的长老师蘅，却也因为昼夜不停因为昼夜不停的奔波，力竭而亡。

　　无忧道：“是暗门。”

　　师青衣微微皱眉：“暗门？”

　　暗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依附暗门的帮派众多，大大小小的帮派如蛛丝网般遍布中原。
　　而暗门门主则是这些大小帮派的教主，此人行踪不定，难以捉摸。
　　江湖有传闻，说暗门门主是年过六旬的白发老翁，也有说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更有甚者说他修炼了一门秘术，可以长生不老，现如今已有两百多岁了。

　　但是不管江湖上怎么编排，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窥见过他的真正面容。

　　师青衣攥紧了手指：“仁德帝继位之后，青龙族就此避世，江湖上的事从没有插手过。我们跟暗门有何冤仇，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无忧：“自然是为了那句‘得青龙者得天下’。”

　　“他想当皇帝？”

　　无忧讥讽一笑，“天下共主的位置岂是任谁都能坐上去的。”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今天还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师青衣：“谁？“

　　“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玄色长袍，束着高马尾的男子径直走了过来。

　　师青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玄衣男子微微一笑，对师青衣说道：“不记得我了吗？
　　“少族长。”

　　“无玄哥哥！“师青衣瞳孔倏地睁大，“你是无玄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师无玄心念微微一动，说不出的感慨。六年前师青衣还是个懵懂女童，每天除了缠着长老就是缠着他，她还喜欢趴在自己的肩上，喜欢揪他头发，转眼之间，已经长这么大了。

　　师青衣站起身走到师无玄身边，像是小时候那样一把扑了上去，她声音有些酸涩，还带着丝委屈，“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师无玄心中哽咽，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天长老师蘅跟随北凉王远赴西北，仁德帝亲自带着师青衣来到永宁寺之后，他没有回青龙族隐居的地方，而是去了江南一带。
　　他自幼父母双亡，是族长把他从山间捡了回来，教他武功，督促他念书，视若亲子般对待。

　　他没法眼睁睁看着族长枉死，便自作主张去江湖追寻暗门的下落，这一寻就是五年。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惜身份暴露，被暗门追杀，身负重伤。幸而得到了几个江湖中人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只可惜五年的苦苦追寻，终究是付之东流。

　　师青衣听他讲完这些年发生的事，只觉得心里更加难过了。
　　如果她能早生几年，是不是在暗门来杀她父母的时候，可以帮父亲母亲抵挡片刻，父亲是不是就不会中毒，母亲也不会力竭而亡。
　　无玄哥哥是不是也不必孤身一人去寻找暗门。

　　无忧蹙着眉头，问道：“那些救你的江湖人是谁？”
　　师无玄道：“他们说是从家里出来闯荡江湖的闲人。”

　　无忧沉思片刻，继续道：“是在哪里遇上他们的？”
　　师无玄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妙，“云滇一带。当时我身受重伤，身后还有暗门的人追杀，是他们把我藏了起来。”
　　他蹙着眉头，又继续道：“我在他们那里养伤，足足养了一月有余。他们告诉我暗门已经追查到我的行踪了，叫我赶快离开。毕竟，他们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没办法跟暗门抗衡，我也不想拖累他们……”

　　说到这，师无玄陡然顿住，心里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无忧心道一声不好，随后就听到山间的桃林似乎有人踏过，带起了一阵寒风。他厉声喝道，“快走。”

　　他用力把手中的瓷杯向身后一甩，瓷杯瞬间被剑气劈成两半。

　　水落成冰，被剑气猛然卷起，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袭来。

作者有话说

　　*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