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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霍青行慈宁问安,长公主许下排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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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行是孤儿。
这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多,北境军中也只有少数老人才清楚。因着这股狠劲和天分被挑中,一步步从最底层爬到李禅亲卫,再到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李禅于他,是救命恩人,是誓死效忠的主君,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所以他格外珍视这次太后召见。不是为攀附,而是因为——那是殿下的母亲。
入宫前,公主府。
霍青行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武官常服,腰束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难得有些紧张。
福禄端着茶进来,见状笑道:“将军放轻松些。太后娘娘最是和善疼人,尤其疼咱们殿下。您对殿下好,娘娘都看在眼里呢。”
寿喜跟在后面,捧着一碟点心:“就是。前儿我们去慈宁宫送殿下爱吃的芙蓉糕,娘娘还特意问起您呢。”
霍青行转身:“太后娘娘问起我?”
“可不是,”福禄压低声音,圆脸上满是笑意,“娘娘问:‘那霍家小子,在庄子上可还尽心?禅儿用饭香不香?’奴婢就照实说了,说将军您盯着小厨房给殿下炖汤,殿下比在京时多用了半碗饭。娘娘听了,连连说好。”
寿喜补充道:“娘娘还问殿下睡得可安稳。奴婢也说,有将军在庄子上守着,殿下夜里都没怎么惊醒——殿下在北境落下的毛病,回京后还时常睡不踏实呢。”
这些话像暖流,稍稍缓解了霍青行的紧绷。他郑重向二人拱手:“多谢。”
“将军客气了,”福禄忙摆手,“咱们都是盼着殿下好。您对殿下真心,咱们都明白。”
慈宁宫内,秋光正好。
徐太后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频频望向殿外。舒太妃陪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姐姐别急,该来了。”舒太妃柔声劝道。
“我不是急,”徐太后叹气,“是怕。怕那孩子紧张,更怕……禅儿看错了人。”
话音未落,宫人通报:“霍将军到——”
霍青行进殿,目不斜视,走到合适距离,撩袍跪下,行了大礼:“臣霍青行,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沉稳,姿态端正。
徐太后细细打量。青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挺,眉眼间虽有军旅磨砺出的锐气,此刻却敛得妥帖。她缓声道:“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霍青行起身,却未全坐,只挨着椅子边沿,背脊挺直。
宫女奉上茶点。徐太后这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意:“霍将军年少有为,在北境立下不少功劳,哀家都听皇帝和禅儿说了。”
“臣不敢居功。”霍青行恭敬道,“若无殿下当年救命之恩、知遇之恩,臣早已是边境孤魂,更无今日。臣所有功绩,皆源于殿下。”
徐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救命之恩?”
“是。”霍青行抬眼,目光清澈,“臣父战死后,母亲被二叔害死,我那二叔要将我沉塘,是殿下路过将臣救出,赐衣赐食。”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若无殿下,臣活不到今日。”
殿内静了一瞬。徐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舒太妃轻声感叹:“原来如此……难怪大公主如此信重霍将军。”
徐太后语气柔和了些:“这些年,苦了你了。”
“臣不苦。”霍青行摇头,“殿下给臣活路,给臣前程。北境虽寒,但跟着殿下保家卫国,心中是热的。”他看向徐太后,眼神真挚,“太后娘娘,臣今日所有,皆是殿下所赐。臣对殿下,不只是效忠,更是……感念一生。”
这话说得质朴,却格外动人。徐太后想起女儿这些年在边关的辛苦,想起她书信中偶尔提及的“有个孩子挺拼命的,像极了当年的我”,心中渐渐了然。
“禅儿性子冷,又不爱惜自己,”徐太后叹道,“这些年多亏你们这些忠心的将士陪着。”
“殿下非是性子冷,”霍青行忍不住道,说完才觉逾矩,忙补充,“臣失言。只是……殿下肩上担子重,心中装的是北境安宁、将士生死。并非冷漠,而是不得不坚毅。”
徐太后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懂她。”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李端一身常服走了进来,笑道:“母后这儿有客,儿臣来凑个热闹。”他看向霍青行,态度随和,“霍将军不必多礼,坐。”
霍青行又要起身行礼,被李端抬手止住:“今日是家常见面,不讲那些虚礼。朕刚从前朝过来,听说母后召见霍将军,便来看看。”他自然地在徐太后下首坐下,看向霍青行,“霍将军在皇庄照顾皇姐有功,朕该谢你。”
“陛下言重,此乃臣本分。”霍青行忙道。
李端笑着对徐太后说:“母后不知,前几日兵部呈上北境将领考评,霍将军名列前茅。几位老将军都夸他沉稳果敢,是难得的将才。皇姐识人的眼光,一向是极准的。”
这话看似随意,却是在肯定霍青行的能力与地位——他并非靠裙带,而是实打实的军功。
徐太后心中更慰,点头道:“皇帝说的是。禅儿做事,向来有分寸。”她看向霍青行,语气越发温和,“霍将军,哀家今日召你来,没别的意思。禅儿是哀家的心头肉,她这些年太苦,哀家只盼着她往后能有人真心疼她、护着她,让她松快些。”
霍青行起身,再次跪倒:“太后娘娘,臣或许出身微寒,无父无母,无家族可依。但臣对殿下之心,天地可鉴。臣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不让殿下再孤身一人担风雨。”
他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殿下救臣性命,予臣新生。臣余生所求,不过是陪伴殿下身侧,看殿下展颜。”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一片寂静。
徐太后眼中泛起泪光。舒太妃也动容地拭了拭眼角。
李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温声道:“母后,皇姐能得此真心,是福气。”
徐太后点头,亲自起身,虚扶了霍青行一把:“好孩子,起来吧。哀家信你。”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正、背脊挺直的青年,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禅儿性子倔,往后……你多担待。”
“臣遵命。”霍青行声音微哑。
气氛至此彻底松缓。李端问了霍青行一些北境军务,言谈间多是勉励。徐太后则细细叮嘱些日常琐事,比如李禅苦夏、胃弱等老毛病,霍青行一一认真记下。
临告退时,徐太后让宫人取来一个锦盒:“这里头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一枚玉佩,不算贵重,却跟了哀家多年。今日赠你,盼你与禅儿,平安顺遂。”
霍青行郑重接过,再拜:“谢太后娘娘厚赐,臣必不负所托。”
出了慈宁宫,秋阳正好。霍青行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后背衣衫也湿了一层。但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宫道转角,福禄和寿喜悄悄探出头,见他出来,都咧嘴笑了,远远冲他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霍青行心中一暖,朝他们微微颔首。
当夜,公主府。
李禅在书房看公文,听福禄眉飞色舞地讲述慈宁宫见闻。
“……霍将军可镇定了,回话句句实在。太后娘娘问起旧事,将军说起殿下当年救命之恩,眼睛都红了。皇上也来了,直夸将军是将才呢!”福禄乐呵呵道,“娘娘最后还赏了贴身玉佩,可见是满意极了。”
李禅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福禄觑着她脸色,又道:“殿下,霍将军还在府外呢,说……想见您一面。”
李禅笔尖微顿:“让他进来。”
不多时,霍青行走进书房,手里还捧着那个锦盒。他看起来比平日更沉稳些,眼神却亮得惊人。
“殿下。”他将锦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太后娘娘赏的。”
李禅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枚水色极好的芙蓉玉佩,温润通透。她自然认得,这是母后怀她时,父皇所赠,母后戴了许多年。
她合上锦盒,抬眼看他:“母后为难你了?”
“没有。”霍青行摇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太后娘娘只是……很疼殿下。问了许多殿下的事,怕殿下吃苦,怕殿下没人照顾。”他看着她,声音温柔下来,“臣都告诉她,往后有臣在,定不让殿下再一个人扛着。”
李禅静静看他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还有些紧绷的嘴角:“紧张了一天,饿不饿?”
霍青行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眼中终于露出熟悉的、带着点依赖的笑意:“饿。想吃殿下小厨房的酱排骨。”
“馋嘴。”李禅抽回手,却扬声吩咐,“福禄,让厨房热上排骨,再煮碗面。”
“是!”福禄欢快应声。
窗外月色渐明,秋虫啁啾。
霍青行看着李禅在灯下的侧影,心中被暖意填满。从十年前废墟中的那件披风,到今日太后赐下的玉佩,这条路漫长却温暖。
而前方,还有很长、很好的时光。
软饭吃得心安理得,只因给予的那个人,是他愿用一生去珍重、去回报的光。
慈宁宫那关过了,陛下首肯了,往后这“软饭”,怕是更要吃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