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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幕后黑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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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一辆大马车在路边停留。
一名训练有素的婢女指挥随从将东西捆绑好,掀起车帘,对里面的主子道:“姑娘可以启程了。”
这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二岁的女郎,她将手里的书扔到一边,瞟了眼车窗外的天色,神情恹恹。
见主子打不起精神,婢女眼珠子一转,想到刚才听到的事儿,为哄主子开心便道:“姑娘你还记得前几天在湖边见到的那位小公子吗?”
“嗯,他怎么了?”女郎抬了下眼皮。
“他今日帮那李氏族人递诉状呢!”婢女故意语气夸张的道。
女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塌下去的腰骨一下就挺直了。
“他怎么还帮仇敌打官司呢?!”娇俏的女郎有些忿忿。
亏她还故意在那县令面前多嘴,不就是为他讨公道,给那李氏族人一个教训。
婢女好笑的掩唇:“姑娘别急,那小公子可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我还没说完呢!”
于是婢女便将打听来的消息整合,结合自己的猜测,这般那般将事情大致还原叙述给主子听。
“小公子借势发挥,让那李氏族人轮番道歉一遍呢。”
“算他脑子有几分灵活,赚了小钱,竖了威还扬了美名,没辜负我的好意。”女郎脸上嫌弃,眼里却多了几分欣赏。
见主子神情重新绽放光采,婢女这才让车夫启程。
占了便宜的鹤季荀完全没想到,这出戏背后还有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女贵人在推波助澜。
他此时正兴致勃勃的研究怎么人工培育香菇。
上次身体力行吃了香菇证明它没毒后,在他的积极安利下,大爷爷全家都没抵挡住诱惑,尝试了香菇的鲜美,纷纷拜倒在它的石榴裙下。
鹤季荀从他们的喜爱中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未开发的市场。
于是就有了如下场景。
古时候人类驯服野生香菇的珍贵资料。
先到山中刀斧砍下椴木,然后和长春两人一块将椴木托回山下,沉重的木头在山间小道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椴木拖回小院后各种砍削,然后拿起锉子刨子,开始片椴木。鹤季荀花了老大功夫,才将椴木刨成木屑木花。
然后分成好几个对照组,分别加入各种米糠、麸皮等等菌丝生长所需的营养物质,试图做出香菇培育基。
然而——鹤季荀无力的蹲在地上,看着眼前一排木屑袋子。
不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这些精心做的培育基不是发霉就是发臭,无一成功。
到底是缺了什么?糖太少?温度不对?水太多?
他捂着脑袋苦苦思索。
刚从地里回来的大爷爷路过,看见鹤季荀一脸头疼的模样,沉默寡言如他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虎子你这整天的刨木头,书不读啦?菌子天生天长,人哪种得出来噢。”
是的,他这认真研究培育基的举动,无一不被鹤家人看做是玩闹。
他们说:“虎子就是读书读太多,憋坏了,他爱玩就让他玩吧,放松放松!”
他这开发香菇市场的劲头,在他们看来就是起了玩心,过几天就会自动放弃的。
试验了几十次,都不成功,鹤季荀多少也有点气馁。
天天跑山上砍椴木,香菇没培育出来,他这饭量倒是日益渐多,身高和肌肉也开始慢慢增长。
眼见着假期已过去三分之二,鹤季荀一把将砍倒的椴木随手丢在山野中,拍拍手,该回家去了。
之后他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然而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你越用劲琢磨越没有结果,你把它放一边时,反而有意外惊喜。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
某天鹤季荀刚从府学回来,长春带着一大袋野生香菇来到他面前。
“季荀你看!”他一脸兴奋的打开布袋,露出里面挨挨挤挤的小圆伞。
鹤季荀不懂他兴奋的点,只以为他是因为收获而感到快乐,敷衍的点点头。
“这都是你砍倒的那根椴木长出来的,经过雨水淹湿,阳光一出来,刀斧砍过的斑痕处生出好多香蕈,还特别光滑肥厚。”
这一说,让鹤季荀来劲了。
他打开布袋仔细瞧,同时心里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导致那根椴木能长出如此多的香菇。
如果能找出原因,那么也意味着他人工培育香菇的事业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鹤季荀再次回到乡下。
因为那根椴木,鹤季荀推测出香菇的生长过程。
香菇多生长在深山背阴处,那棵椴木被自己砍倒后随手扔在地上,因为接近地面,且木皮被刀斧砍得斑驳,慢慢被淹湿。一般经过二年或三年,香菇就会长出。
今年春天,地气发泄,雨水浇灌,便提前长出来了。
基于此,鹤季荀总结出几个相关因素:腐殖质、气温、水分、空气、光照和酸碱度。并从这几个方面展开了细致的探索研究。
最终还真被他发现了几个规律。
一春秋两季气温最适宜,大约是十到十五摄氏度;二雨水过后生长,所以水分湿度要足;三光照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早晨和临近黄昏的光最合适……
总结出这些规律后,他再一次根据不同的配比配料,做了几个不同的培育基,然后观察在这些条件下香菇的生长情况。
在干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没耽误功课,放假就自己亲力亲为,不放假就将香菇教给长春照看。
最终历时半年后,他成功培育出香菇。
确认过这些香菇营养味道都没有缺失后,鹤季荀开始思考如何着手将这种新食材推广给大众。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伯二伯工作的酒楼。
*
“怎么样?”二伯鹤银梁将四美羹端到东家面前,看着他舀起一勺,期待的等着反馈。
四美羹是用鱼肚、蟹黄、莼菜以及香菇做成的羹汤,是侄子教他做的,鲜美无比。
“鲜!”东家眼睛都亮了,丢出一个字后,迫不及待的去品尝其他用香菇做成的新菜肴。
这种新奇食材做成的新菜式究竟蕴含多大的利益,身为酒楼东家他自然清楚,这是一门他绝不会拒绝的生意。
任何只要品尝过香菇鲜美的人,都会知道这绝对能吸引源源不断的顾客前来。
即使有些人口味特殊,不喜欢香菇,也会慕名前来。
这就跟前世许多网红餐馆一样,即使不好吃门口也大排长龙,吃的不是味道,而是满足新奇。
更何况鹤季荀教给二伯的菜式是真的美味。
“那么小秀才公打算怎么做这一笔生意嗯?”东家放下筷子。
“酒楼按食材价格收购就行,我的目的不在于凭菜方赚多少钱,而是把香蕈推广出去。”
“香蕈?原来这叫香蕈。”东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抛出一个令鹤季荀震惊的消息。
“事实上,这种食材我曾在京都尝过。”
看到鹤季荀惊讶得瞪大的眼睛,他轻声笑了。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叫香蕈,且除了那一次,我再也没品尝过香蕈的滋味,想来是这种食材并不普及。所以你不必担心,生意还是能做的。”
被安慰的鹤季荀内心有些窘迫,他之前还因为周围人不知道香菇是一种食材,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要做这个朝代发掘香菇的第一人,心里还有些得意呢。
没想到原来早就有人发现了,他感觉有些脸疼。
如东家所料,香菇作为新菜式被推出后,酒楼迎来了几次大爆满,香菇的美名也随之被传扬出去。
更有人试图买通酒楼后厨人员,获知香菇的供应来源。
鹤季荀一开始就跟东家说过,自己只是为了推广香菇,让他们家的酒楼做先行者并保证留出一批。
是以,在有人求上门采购香菇时,他来者不拒,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大爷爷家已经成了香菇培育作坊,几位叔叔婶婶都加入进来帮忙,鹤季荀给他们发工钱。
因为不能长期在大爷爷家住,他干脆全权教给长春去做。
尽管投入了举家之力,甚至鹤奶奶大玉小玉都回到了乡下帮忙,但香菇盛行速度之快却是鹤季荀完全没考虑到的。
除了本镇,很快其他乡镇也闻风而动,一家要满足整个县的供应,甚至以后还会是整个府城的供应,这远远不够。
“虎子你真的要把培育香蕈的方法告知整个村子啊……”长丰十分不舍得。
“不是现在告知,是先和几家合作扩大生产,获得培育方法要先帮工一年。慢慢的,一步步,将整个村变成香蕈培育基地。”鹤季荀解释。
“这样,我们家还是赚大头。”长丰立马心领神会。
“没错。”鹤季荀赞赏的看了长丰一眼,他现在越来越聪明了,不愧是得了自己的真传。
鹤家因为卖香蕈忙得晕头转向的情况早就在村子里边传开了,看着他们一家人靠着香蕈不停从外面搂钱,他们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嫉妒恨。
这要找几家并拢合作生产的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被哄动,一窝蜂的跑到大爷爷家,各个都想抢到这个机会。
都快挤破头了!
门槛也快被踩平,各种各样的礼物特产更是越堆越高。
里正和地主家也都上门了。
但鹤季荀说,这第一批一定要在本村选人。
“之后一定找你们合作,香蕈的市场非常大,远不止现在的县城,还有将来的州府。”
于是两家便都离开了,耐心等待。
顾家是他给大玉看好的未来亲家,这肯定不能落下。
里正虽然有见风使舵的毛病,但在地方上毕竟还有一定的权力,这种人不怕他求名求利,就怕他不求名利。
给一定的好处,打好关系,自家也能受到照拂。于是他也没有拒之门外。
时光流转,很快半年的时光就在忙着培育香蕈事业中过去。
经过半年的磨练,鹤家人已经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培育香蕈的流程。
从择时、选树、选场、砍花、培育、收采、烘干、最后到分级,全程都有二婶、长春帮着监督。
两人细心且有耐心,总能及时发现不对的地方,及时纠正。
慢慢的,村里其他人也逐渐加入进来。
又是一年后,县令大人找到鹤季荀。
“你这小子,怎么年年都能干出些令人吃惊的事来。”县令佯装心累的笑叹道。
“大人肯定不是为了感叹才把我叫来的吧?”
鹤季荀如今已年十二,因为发育抽条,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纤细,无论鹤奶奶怎么给他炖煮各种好吃的,就是补不回那泡泡般的婴儿肥。
“你呀——那我就闲话不多说了,你那个香蕈培育村可有扩大生产的想法啊?”
“大人的意思是?”
“现在一个小小的村子可供应不了十五州六十郡的香蕈需求。”
鹤季荀浑身一震,双眼迸发出光亮。
“圣人下令要修通运河及各支系渠道,这是个好机会。及时偏隅一角的县镇也能将本地的特产运送到全国各州各府。”
“大人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你看,把我们县打造成香蕈之乡可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此有利民生之举,晚生自然鼎力支持,还请大人等候几日,晚生将香蕈培育方法和注意事项编写成册,定双手奉上。”
鹤季荀掷地有声,县令定定看了他几眼,欣赏得连连说了几个好。
只是打造香蕈之乡说着简单,真的完成举措,落实下去,却还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它还是个孩子,不着急。
当前鹤季荀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快高长大。
因为发育他变得特别能吃,看什么都饿,每天都要吃肉,不吃肉就心慌慌双手双脚无力。
听鹤爷爷说,他爹也这样,还买了一头羊回来,每天给他挤羊奶喝。
在他生日这天,鹤爷爷更是买了头烤乳猪!
烤乳猪!
鹤季荀十分受宠若惊,他已经到了过生日都要用烤乳猪庆祝的地步了吗?爷爷是多怕饿着他啊!
直到鹤爷爷让小虎抬出案桌,他这才知道,噢原来是要祭祖上告先灵。
是他想多了。幸好没有直接说出来,不然该多尴尬啊。
鹤爷爷说先前考中秀才就该祭拜,但考虑到鹤季荀年龄小,怕压不住,反被鬼神看中招去,才没有大张旗鼓。
又说如今自家产业发展起来了,就先在家中摆案祭奠告知一下,若是将来考中举人,再回乡里到墓前叩拜。
到时候还要开宗祠,宴请族人等等事宜。
烤乳猪被摆上案桌当成供奉,鹤爷爷又是烧香又是点上蜡烛长明灯,其余晚辈跟着在后面跪拜。
晚上吃饭,鹤季荀吃了只有一根面的长寿面,烤乳猪被分割切片摆了两盘。
大伯娘十分高兴,前些日子大虎刚跟酒楼东家过完定亲礼。
两口黄酒下肚,大伯娘晕乎乎的道:过两年她们就能把面摊升级成面馆!
鹤家所有人齐齐发出哄笑。
香蕈产业如火如荼的发展,鹤家日子也蒸蒸日上,过完这个生日后,鹤季荀便回到了府学。
然后他发现,府城各处也到处都是香菇的影子。
路过市集,都可看见商贩在贩卖从新安镇运来的香菇,卖的还非常好,问价的人很多。
出去餐馆打牙祭,也出现了各种香菇做主菜或配菜的佳肴。
甚至在府学里头,都能听见同窗在谈论今天膳堂做的某某菜里面的香蕈真美味。
这让他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香蕈魔咒里。
好在还有书籍,为躲避香蕈,他埋首投入知识的海洋。
很快又来到了一年的岁考。
虽然鹤季荀现在已经不缺钱,但为了打那些看衰他非议他的同窗的脸,他也要考个好成绩。
自从杜望山无意间说出香蕈产业是自他家发起后,学里那些同窗并没有再说起鹤季荀不顾家里花钱大手大脚的言论。
却转而说鹤季荀精于商贾一道,与民多利,非君子所为。
甚至还有人说他,沉迷于铜臭,学识早已经忘光,又是一个伤仲永,岁考怕是要挂。
虽然不在意,但苍蝇的嗡嗡声总是惹人烦的。
鹤季荀决心要打一打苍蝇的脸,让他们好好享受看不惯他,名次却被自己压在下面的滋味。
岁考放案后,鹤季荀的名字果然高高挂在榜首。
原谕排在第二、本来第八名的杜望山在两人带动下更是前进了四个名次。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使心里酸的要死,嘴却依然倔强。
“看他得意那样!哼!”
“不过是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
杜望山转身回怼:“第一名就是了不起啊。”
那几个声音顿时如吞了苍蝇般。
鹤季荀莞尔一笑,让他们吃柠檬去吧。
岁考过后还有科考,科考相当于乡试前的资格考试,考中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一般在岁考的第二年。
因为这个资格考试,下半年府学的学子们都非常安分的准备,乌烟瘴气一扫而空。
这会大家都知道科考的重要性,没人再闲的搬弄是非。
就在这时,谢无羁转学过来了。
在教学斋里看到他时,鹤季荀十分惊讶,之前从未听过谢无羁有离开麓山书院的想法啊。
紧接着他想起,自己因为忙着香蕈培育,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和谢无羁来信了。
连谢无羁来的信件从少便无,他也没发现异常。
但突然转来府学,离开麓山书院,就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鹤季荀目露关切的望向自己的好友。
夫子在上首介绍新来的学子,谢无羁站在后边,撞上鹤季荀的目光时,竟闪躲开了。
鹤季荀心中震惊迟疑。
怎么好似不愿意认识他一样?
他心头闪过千百种念头,奈何谢无羁一直不肯看他,又碍于是在课堂上,他也不好突然站起身,公然拉住对方询问。
只好按耐住心情,盘算着等下学后好好跟谢无羁聊一聊。
然而谢无羁好像猜中了他的想法一般,率先一步再次躲开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开鹤季荀,他连膳堂都没有去。
“刚刚那人真是你的那位好友?”杜望山不解。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说来也是我的疏忽。”鹤季荀自责。
“既然他暂时不愿意见你,那还是先别追太紧。”原谕建议道。
“你们不懂,我认识的谢无羁绝不会躲着人不见,他这样太奇怪了。”他一脸痛苦。
杜望山和原谕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鹤季荀打定主意要揪住谢无羁,好好问问他在麓山书院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避而不见?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他居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谢无羁除了上课时间在教学斋出现,其余时候其余地方根本看不见他人影。
又到了每月的旬假。
刚好是花朝节,见鹤季荀还在四处张望搜寻谢无羁的身影,杜望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别找了,想躲起来的人哪有那么轻易就让你抓住。今天是花朝节,我们三个好好出去玩一玩,放松一下心情。”
甚至连平日最紧绷的原谕都说:“对季荀你别太紧绷了。”
杜望山哈哈一笑:“你看连原谕都这么说了。”
然后强势的揽着鹤季荀的肩膀走出府学。
街上灯火通明,各处都是明媚的花朵,处处散发着芬芳的花香,真可谓百花齐放。
湖岸边还有人在放孔明灯和烟花。
一盏盏明黄色的小灯飘升到深蓝色的天幕中,五颜六色的烟火绽放出绝美的光芒,夜景繁华。
各处都是热闹的人声,行人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鹤季荀和两个小伙伴欣赏着这温暖的人间烟火,倏尔听到好几声刺耳的尖叫。
“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大家快帮忙救火!”
接连响起叫喊声。
“!啊——有人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