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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章合一 ...

  •   最后十天考前冲刺,鹤季荀除了吃饭和锻炼,几乎手不释卷。

      一直在看自己的错题、说文解字、还有璧山公的范文。

      看范文并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对比自己,璧山公哪些长处自己可以汲取,推导他的思考过程,拓宽自己的思路。

      错题也一样,并不死记硬背,而具体分析错误的原因,这样一来举一反三。

      每天的安排也非常紧凑:

      早上大约五点起,先到院子做热身的拉伸运动,然后绕着小镇东边跑两圈。

      一开始热身拉伸,鹤家人见了还觉得纳闷怪异,在外面跑时,路人见了也会窃窃私笑。

      但到后来,他们渐渐习以为常。

      锻炼回来,趁着喝水休息的时间,平缓呼吸并回忆昨天自己看的内容。

      吃完早饭后,再拿出错题和范文,仔细看一遍并提问思考,往往能得出新的角度。

      温故而知新。

      然后下午的时间翻阅两遍说文解字,这本书真的让他获益匪浅。

      之前他跟书肆掌柜打听过,掌柜说从未听闻有这样的书。

      鹤季荀猜想应该是璧山公自纂自编的,又或者是某个大家未流传于世的著作。

      到了晚上,他便将白天看过的内容全部再看一遍,直到生出困意,才到床上入睡。

      鹤家人见他如此专注,也不敢多打扰。

      除了吃饭时间,这座宅子里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轻手轻脚的,惟恐惊扰他。都在给他创造安静的环境。

      比如鹤奶奶、往常买菜回来都会大声嚷嚷今天菜价怎么又涨啦,某某摊位缺斤少两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啦,胡婶子送她一把新鲜韭菜啦等等。

      总之一定要说上那么几句。

      这会却一句话都没说,安静的洗菜择菜。刷锅洗碗时也不像昔日那样简单粗暴,动作变得轻柔许多。

      两位伯娘收摊回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坐院子里闲聊,改成跑出去和邻居唠嗑。

      大玉小玉一向都是从绣坊回来,便安安静静坐着打络子。

      其他人去上工了,也打扰不到他。

      时间一转,很快便到了院试的前一天。

      院试和府试是同个地点,同个考场。

      考试流程和县试、府试一样,入场检查、唱名、领卷就坐。

      区别在于只需考两场。

      第一场被称为草案、录取人数是秀才名额的一倍,揭榜时只公布座号、不公布姓名。

      熟门熟路的走到自己的考间,鹤季荀将自己要用的工具一一摆好,安静等待衙役举题板。

      他依然没有紧张的心情,反而跃跃欲试,想要检测一下自己的水平究竟进步了多少。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淡定,鹤季荀听见左侧隔间传来一阵物体掉落的声音,紧接着就有衙役过来:“考场内禁止喧哗!”

      然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响起,好一会才归为寂静。

      左手边这位兄台似乎因为没有准备好,很是焦躁不安,鹤季荀作答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唉声叹气。

      右手边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安静,除了吃午饭时有点动静外,一直都很淡定。

      想来是个考霸。

      他真是个幸运儿,左边一个考渣、右边一个考霸、他在中间不上不下。

      自娱自乐的打趣一会,他收起杂念,专心致志的思索题目。

      院试相比童生试,贴经墨义的题目少了很多。经义杂文占比最重,诗赋占比最少,只有五道,是压轴题。

      整场答下来,鹤季荀感觉自己经义和杂文写得很顺,颇为信手拈来,没有考童生试时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

      多亏那十天考前冲刺,心里总算是有点把握。

      第二场被称为覆试。深度比第一场提高很多,但鹤季荀还算游刃有余,答得很流畅。

      经过璧山公那二十张卷子的磨练,他的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质的变化,是以并没觉得有什么难度。

      反倒是左手边的那位老兄非常气急败坏,狠狠的捶打了下墙后,自暴自弃的提前交卷离场。

      右手边的兄台也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让鹤季荀很是迷惑,这覆试的卷子有这么难么?

      直到考完出来,听到其余学子的抱怨声,他才恍惚意识到,好像的确很难。

      难道是他理解题目理解得过于肤浅,所以才会觉得简单?

      怎么办,他还以为自己能稳中呢,果然盲目自信最要不得。

      正沮丧着,一转头就见纳兰和杜望山两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鹤季荀赶紧走过去。

      三人从考场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约着一起逛游,散心放松一下心情。

      来到湖边漫步,他们静静享受了会微风拂面的惬意。

      许久后,杜望山率先发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纳兰答:“一如既往,正常发挥。”

      鹤季荀:“我好像答得不太好,题目理解不够深入。”

      杜望山一脸找到同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这次出题有些过于艰深!”

      纳兰不解:“望山也就算了,季荀不应该啊。”

      杜望山十分不满:“什么叫我也就算了!”

      纳兰继续道:“季荀前些日子求学璧山公,可定有所小成,怎还会考得不理想。”

      鹤季荀:“实话说,我就是觉得答得太顺手,出来又听周围人都在议论题目过于艰深,所以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得过于肤浅……”

      纳兰:“……”

      杜望山呆滞半晌,反应过来后仰天长啸:“苍天啊,为什么我要和这两人走一块!”

      最终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他以后再也不要和同伴讨论考试感想了!

      杜望山哭着喊着要吃点东西安慰自己受伤的心,于是三人慢悠悠的回到客栈。

      路上有许多同样刚从考场出来的学子。

      鹤季荀却发现好些人在看见他后,还主动点头致意。

      甚至有几个主动上前攀谈。

      看着有些面善,但他没想起是谁。

      笑着目送人离去,鹤季荀十分不解的问杜望山:

      “怎么好像突然之间多了好些认识我的人?”

      杜望山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忘了之前点醒掌柜那番振聋发聩之言?这里好多学子都是上次那个客栈的,心里感谢你那次仗义出言呢。还有上交知府那封联名书,若是没有争取到知府的重视,我们如今恐怕还在为重新获得院试资格苦恼。”

      有人记得鹤季荀的好,记得共同为一件事争斗过,但也有人见不得他如此出风头。

      三人刚踏入客栈大堂,一个刺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不过是写过一篇联名书,就这般得意。”

      三人齐齐回头望去,是一个弱冠年纪的男子。他侧对着他们和同伴站一块,仿佛不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一样。

      “发起倡议的是纳兰若庭,怎么反倒他居功自傲起来?”

      杜望山八卦的来回在鹤季荀和纳兰身上两人转换视线。

      快看,有人在挑拨你们俩哎!

      纳兰和鹤季荀默默对视一眼,心中无语凝噎。

      “要我说啊,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还是取得功名,那才是真能拿的出手表现得东西。酉县张衍,泸县刘翡,还有就是丘县纳兰家,哪个不比他有才,哪个学识底蕴不比他丰厚?”

      “不过是个童生试第三哼,把自己捧那么高也不怕跌跤!”

      说罢,男子故意挑衅的转身朝鹤季荀这边瞥了一眼,同伴也捧臭脚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且等着瞧,这次案榜出来,他在第几。别说廪生名次,附学生我看都难!”

      男子之前听闻鹤季荀在经义和策论方面有所欠缺,考场出来见他面色也并无轻松喜悦,后来更是听到鹤季荀自己亲口承认“答得不太好”,是以才敢如此笃定的说出这番话。

      鹤季荀听到这等言论,心中颇为好笑。

      以往他面对这种无知之人,最惯常采用的做法是不做理会,因为最后结果出来自然会打这种人的脸。

      但如今,他想换个行事风格。

      “这位兄台似乎对自己的名次很有把握。”他不闪不避,直接对上男子再次投过来的挑衅的目光。

      “比起你,那确实是。”男子已经认定鹤季荀胸中并无多少笔墨,觉得他此刻站出来对峙,不过是为了脸面强撑着。

      “既然兄台对自己这么自信,不如我们就拿此次院试结果比一比如何?”

      “比什么?”男子神色倨傲的挑了挑眉。

      “名次低者给高者十银钱,并表示甘拜下风。”鹤季荀淡淡道。

      虽然这样的赌约传出去有碍斯文,但对这种嘴贱的傲慢男子,唯有让他为自己所言付出点代价,他才会收敛。

      且此行此举也是为了震声其他宵小。

      今日张三打他一拳,他不还手,明天就会有李四赵五出现,给他泼脏水。

      君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鹤季荀本来对自己这次考试不太自信,但和这搬弄口舌之人一比,他又觉得要是不中都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

      长舌男闻言沉思了会,依然坚信十岁的鹤季荀只是徒有虚名,果断应下。

      “赌就赌!”

      *

      院试结果在五日后公布。

      在等待发案的日子里,鹤季荀和杜望山、纳兰把整个府城的大小饭馆茶楼都去了一遍。

      终于等到张贴案榜那天。

      公告墙前挤满了人头,鹤季荀被挤在其中,感觉自己仿若挤在小两码鞋子里的脚趾头,动弹不得,只能随着人群的推挤蠕动。

      “季荀!我看到那什么周炳文的名次了,第六十五名!”杜望山不知在哪处发出呐喊。

      鹤季荀便从第二张增广生的名单里面找自己的名字。

      然而还没等他看完整个榜单,却发现面前案榜上的名字变得越来越小,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挤出人群外。

      他蒙了蒙,随后内心暗暗唾弃:这群狡诈的书生,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没少使力!

      “哟这不是鹤童生么,怎么一脸不高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这时周炳文阴阳怪气的出现在面前。

      “为兄长你几岁,有句话要告诫你,做人要愿赌服输!”

      他这挑衅的语气引起了周围一些看完自己名次准备离去的学子的注意,知道有热闹瞧,都纷纷驻足观望。

      有几个当天也在客栈知道赌约的学子,闻言瞬间被挑起了兴奋的神经,等着看谁赌赢。

      各种视线包围着鹤季荀,恶意的善意的好奇的都有。所有人都满含期待,等一个结果。

      见没看到自己名字的鹤季荀沉默不语,窃窃私语声渐起。

      “哎不会被对方说中了吧?他落榜了?”

      “我早就知道他会落榜,毕竟年纪轻。”这是马后炮的。

      “他之前联名书不是写得很好人人称颂么,怎么会落榜?”

      “他训斥掌柜那番话也很振聋发聩的呀。”

      “哪有什么用,耍嘴皮子厉害而已,真到考场上,现在还不是立马现原形。”

      “的确有这样沽名钓誉的人呢,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干,别被唬弄了。”

      站在人群外的鹤季荀,却仿佛站在审判台上,各色各样,暗藏各种私心的人都可以审判他。

      这时,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季荀你是案首。”

      鹤季荀循声回头,是纳兰。

      “你没到前面找吧?你是案首。”纳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许多。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顿消,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布告墙前,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鹤季荀,就连还在找自己名次的学子,都回过头来看第一名的案首长什么样。

      看到案首如此年幼稚嫩,他们都有些意外。

      周围的声音瞬间转变,从方才的质疑轻视瞬间扭转成夸奖称赞。

      “这么年轻?他还没到舞象之年吧?”古人把男子十五到二十岁这个阶段称为舞象之年。

      “真是少年出英才,了不起!”
      “他可真是厉害,这般年纪就是廪生,将来怕是能进士及第!”

      “此等人物,应该认识结交一番才不算枉事。”

      听到这些声音周炳文的神情一下变得十分难看,整个人像吞了苍蝇般难受,身体也僵硬得厉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案首?

      杜望山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哒出来。

      “周兄,愿赌服输否?”

      这话一出,所有好事的目光转为投向周炳文。

      周炳文:“……”好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杜望山察觉后立马道:“周兄不会输不起想要逃跑吧?”

      周炳文面色铁青,嘴巴像沾了浆糊般艰难道:“胡说!银钱并没有随身携带,回客栈自会兑现!”

      说罢,他不等杜望山等人的回答快速离去,只留下个灰溜溜的背影。

      纳兰、杜望山、鹤季荀三人相视一笑。

      回客栈的路上。

      “季荀你太厉害了,居然考了案首。”杜望山十分开心。

      “那周炳文太好笑啦,什么‘酉县张衍,泸县刘翡,还有丘县纳兰家,哪个不比他有才,哪个学识底蕴不比他丰厚?’”

      他怪模怪样的还原周炳文当时嘲讽鹤季荀的话,说到纳兰家还故意搞怪的撇了纳兰一眼。

      “结果你是案首!碾压所有人!包括纳兰!”

      纳兰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从小到大在一块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杜望山喜欢损他的德行。

      他早就知道鹤季荀头脑聪明,之前看鹤季荀童生试的答卷就知道他将来的成就会比自己高,之后去拜访了璧山公后学识更是进步飞快。

      但没想到会进步得这么快。

      之前童生试还是第三,这次直接碾压好几个县的前几名,跃升为第一。

      一开始看到案榜,他的确有些错愕和意外,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情。

      “季荀,回去一定要默写一份你的答卷让我看看。”最后他这么道。

      “当然。”鹤季荀干脆应答。

      事实上,他也处在有些懵愣的状态中。一开始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要落榜,后来被周炳文一激,对自己的要求也只是提升到进入前四十名而已。

      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是案首。

      原来他写得顺是真的顺,那些题觉得简单是真的简单。

      经过璧山公准备的考前冲刺题的磨练,他的水平可能早就超越院试标准了,只是因为没有经过检验,自己一直没察觉。

      说实在话——

      这种感觉是真爽啊!

      以为自己很菜,结果却拿了MVP。

      有一种山中默默修炼多年,闯荡江湖第一回出手,以为杀的是个小偷,结果是天下第一剑客的感觉。

      在本朝科举考试结果出来后,都会举办一次谢师宴,也叫恩师宴。

      乡试后的招待新科举人的宴会叫鹿鸣宴,而院试后的宴会叫闻喜宴,由学政大人主持。

      当天,作为案首的鹤季荀被叫到跟前细细打量。

      被久居高位的目光深深盯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拘束和胆怯。

      学政问他家里情况、平日喜读什么书时,鹤季荀也都不卑不亢的一一回答。

      见他小小年纪,却如此从容沉稳,乍然取得如此好的成绩,神色也丝毫不见倨傲,眼神更是清正明朗。学政大人不由得欣赏的暗自点头。

      将来若是不出意外,此子能在十五岁前中举,他座下出了这么个少年英才,也是一个不错的政绩。

      想到这,学政十分干脆的将自己手中的红封放到鹤季荀摊开的双手上。

      鹤季荀余光瞄着学政大人,给下一位学子发红封,心里暗暗激动。

      这就是送贽敬若,他说的发财的机会啊!

      也不知道案首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八两银子,他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看看。

      身为学政,相当于现代的教育局局长,自然没有那么悠闲和一群秀才待一整晚。

      送贽敬若流程走完、又互相敬酒两轮,说了些勉励劝学的话后,学政大人便离席而去。

      他一走,方才还有拘束的众学子们顿时放松下来,周边的空气仿佛都活跃了许多。

      他们四处走动,互相攀谈,逢迎结交。

      许多学子纷纷围上来朝鹤季荀恭贺,有些哪怕岁数比他大,也表现得谦卑恭逊,仿佛和鹤季荀的辈分突然间互相调换了。

      新安镇酒楼二层。

      大虎正在清理桌上的残酒剩杯,他将东西都收进托盘后,直起腰背,从旁边的窗户望出去。

      这是他忙碌一天中偶尔能偷到的闲暇时光。

      和往日一样的景色,从镇口到酒楼的屋宇街巷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没什么好稀奇的。直到一匹快马闯入他的视野。

      快马自镇口速度就慢下来,大虎也就看清了上面坐着的人。

      是一个皂衣官差。

      只见他拿起挂在马背上的一面铜锣,咚咚几声敲响后,亮着嗓子喊道:“恭贺新安镇鹤家喜夺院试案首!”

      引得好些路人驻足观瞧,互相询问这鹤家是哪个鹤家。

      官差喊完,驱马来到作堆的路人前:“你们可有人知道鹤家鹤季荀所住东街在何处?”

      报喜官差一般按户籍寻找地方,但他们也不知道户籍上的东街具体在何处。

      正有好热闹的人要引他去,模模糊糊听见鹤字,猜到是报喜官差的大虎压抑着内心的兴奋上前询问。

      确定是弟弟鹤季荀后,大虎立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十分自豪道:“大爷那正是我家咧,我引您前去!”

      旁人立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大虎。

      敏锐的大虎自然感受到他们的钦羡,从未被这种目光包围的他,心里十分美滋滋。

      官差也十分高兴,这么巧就遇见自家人,也省功夫。

      酒楼门口,瞧热闹的伙计看见这一幕,忙奔到后厨。

      二伯鹤银梁正在给他的松鼠鳜鱼去骨,就听见前堂伙计长春一脸兴奋的向他报喜。

      “恭喜鹤大厨,贺喜鹤大厨!”

      鹤银梁憨憨一笑,“我有什么喜事值得你来报?”

      “我方才见你家大虎急冲冲的和掌柜告了假就冲出门去,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就跟着在后边瞧了瞧。您才怎么着?”

      鹤银梁皱眉:“怎么着?”他很不喜欢这种卖关子的说话方式。

      “他是去给报喜的官差带路,您家那位小侄子高中院试案首啦!”

      鹤银梁一愣,随后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后厨。

      其余伙夫和大厨纷纷侧目,知道是他家侄子考中秀才后,不约而同的酸了,手上切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怎么好事尽往他家头上落?

      被塞了一把炒糖豆的长春兴冲冲的跑出后厨,正要上楼去,结果撞上了东家。

      这会正是后半晌客人走了一波的时候,还算清闲,是以东家也没有骂他。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开心?”

      “大虎他弟弟考上秀才了,我正准备去给鹤账房报喜。”长春说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从旁边溜走。

      东家闻言一愣,考上秀才了?那个才十岁的男童?

      *

      参加完闻喜宴,鹤季荀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熟悉的巷口时,他突然被下了一跳。

      有人高声喊:“秀才公回来喽!秀才公回来喽!”

      紧接着是一片热闹的响动,鹤季荀再往前一看,几乎所有而街坊邻居都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的鹤爷爷鹤奶奶,以及大玉小玉、小虎都跑出来迎接他。

      一位街坊羡慕的对鹤爷爷鹤奶奶说:“哎呦你们两老可享福了,小孙子才十岁就中了秀才,将来前程指定会更好!”

      另一位同辈的老大爷也道:“是啊,老鹤头你可以安享晚年喽,不用再去风吹雨打的打更巡逻啦!”

      鹤奶奶都快笑成一朵大牡丹花。

      鹤爷爷则故作生气道:“我哪能退,还不能退咧!我还年轻,不就吹点风淋点雨!”他还要多攒点钱给小孙子继续往上考!

      之前他不敢想,现在他想知道当举人爷爷是什么滋味。

      “你家小孙子才十岁就考上秀才,说不定后年就给你拿个举人功名,你还打什么更啊!”有人笑骂道。

      鹤爷爷被说中心思,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一脸严肃认真。

      “都没影的事,不一定呢不一定!”

      “那天官差来报信,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可都听见了,第一个到您家报的喜,因为您孙子是第一名案首!您还跟我们谦虚呢!”

      人群发出善意热闹的哄笑。

      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院子,鹤季荀发现几乎所有街坊邻居都到了他家。

      他们或是围着鹤爷爷鹤奶奶问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读书经历,试图取经;或是围着大玉小玉和小虎问他们年岁几何、说亲了没?

      逼得小虎抓耳挠腮的逃出家门。

      也有的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说这处风水好,那角落福气旺,回家后他们也要依样布置一个,蹭蹭秀才举人的喜气!

      这边伯娘摊位上,两个妯娌正和以前的邻居乌娘子说话闲谈。

      “哎六婶那个儿子前些时间被抓进去了!”

      乌娘子一脸叹息,两位伯娘被突然塞了一口瓜,还没来得及表示震惊,就见小虎跑了过来,两边脸蛋还红的厉害,活似被人抹了两巴掌。

      “娘,二婶,虎子回来啦!”

      闻言,伯娘们还没说话,泼辣的乌娘子反客为主,笑得满脸荡漾。

      “哎呦!秀才公回来啦!走走走,今天提早收摊,我跟你们回去瞧瞧!”

      两位伯娘被催着赶着收拾了东西,直到快到家门脑袋才清醒过来。

      看什么看啊,乌娘子她又不是没见过虎子!

      在家休息了一天后,鹤季荀开始走亲访友。

      访的主要对象是郭夫子和周举人,一个是自己的启蒙恩师,一个为自己提供过帮助,按理怎么说也得去一趟。

      至于其余亲戚,鹤爷爷说打算过几天办个宴席再请他们一同庆祝。

      鹤季荀先去的郭夫子私塾,本以为是一片朗朗读书声。到了却发现这热闹和市集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夫子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们都高举着各种篮子往他面前送,郭夫子一边推这个一边接那个,应接不暇。

      “各位、各位、一个个来!请恕在下无能,本私塾实在容纳不了那么学生啦,只能再招收五个!”

      半个时辰后。

      郭夫子到了一杯茶放在鹤季荀面前,都顾不上礼仪,赶紧先自己喝了一大口润润嗓子,喊了大半天他的嗓子都干了。

      长舒一口气后,郭夫子看见对面学生嘴角的笑意,十分无奈。

      “季荀,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自从你院试考中案首的消息传开,附近那些人打听到你在我这上过学,就全一窝蜂跑过来。”

      “他们以为是我教导有方,我心虚啊,你考得好可全是凭你自己的本事。”

      鹤季荀闻言,愣了一下。

      随后非常郑重道:“给夫子你带来麻烦了,但夫子教导学生的确是用心了的,那些学生来到夫子的书塾一定不会后悔。”

      听到这话,郭夫子心里瞬间熨帖不少。

      随即摇摇头,这怎么能是麻烦,明明是荣耀才对。

      从郭夫子这出来,到周举人那后,鹤季荀被他的家人塞了个包袱。

      “老爷他出门游学去了,听闻你考中秀才,特地让我们备了这些东西,在你上门的时候交给你。”

      回到家打开一看,是几本书和周举人的乡试心得,鹤季荀心里不由得生出感动。

      书房桌前的窗户投射下和煦的光芒,鹤季荀手指摩挲着书页的纸张,意识飞到了周举人所写的乡试经历中,时光静静流转。

      在家中休息了几天,便到鹤爷爷说要摆宴席的那日。

      为了把这次宴席办得漂亮,鹤家上下早早便开始忙活,二伯和大虎更是直接告了假。

      厨房里二伯、伯娘们正在备菜,二虎、大小玉都在打下手;

      大伯和大小虎正在布排桌椅板凳,总共有十几桌,要怎么放进一个院子里还显得舒服,这是一个难题。

      还有各处挂的灯笼、烛火,都要照顾到每一桌的人。

      八月下半旬的天气,临近下半晌,在新安镇并不热,还带着几缕凉风 。

      厨房开始火热朝天的翻炒大菜时,客人们也进门了。

      各处的近邻、包括乌娘子、谢家等;内外的亲戚、姑舅伯叔能来的都来了;还有一些相近的亲族旁支也都来凑一份热闹。

      他们各自带着布匹、糖糕、干果等各色礼品,向鹤爷爷鹤奶奶道喜。

      每个人都笑着,好听的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直让两位老人脸上的褶子一刻都没有松下来过。

      这会大家都不在意脸上的肌肉之后会笑得多累,尽管尽情播撒欢笑喜悦。

      鹤季荀陪站在旁边,帮着接过他们手里的礼品,无一例外会接收到“呀这就是秀才公”的洗礼。

      他们笑弯了的眼睛会像见到什么特殊的事物一般,微微睁大,变得亮了一个度。

      客人们想对鹤季荀说点什么亲近的话,又碍于他年纪实在过小,根本扯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说,只好遗憾的转移开目光,继续和鹤爷爷鹤奶奶攀谈。

      更亲近熟络一些的亲戚邻居,这会已经帮着干上活。

      乌娘子踏进厨房,瞧见二伯在大火后面满是汗的脸庞,发出泼辣的哈哈笑声。

      揶揄他:“都是累,告假给你侄子办席没银钱收,可是亏了!”

      二伯脸上依然是憨憨的笑,却透着满足:“我乐意!”

      他现在走出门去都被人叫秀才公二伯咧,酒楼后厨那些伙夫们都抢着帮他干活,就连东家都会多问多关心他几句。

      知道他们今天要办宴席,还主动让他写下食材清单,让采办拿去帮着一起进货,让他们节省了不少钱。

      乌娘子了然一笑,直接端起旁边的蒸酥肉往外走。

      各色菜肴接连不停的被端上桌面,大伯娘一边忙活还不忘一边观察着周边的客人。

      大姑端着菜碟酒盘子正好与她擦肩而过,往回走时被她拉住。

      “哎他大姑父怎么还没过来。”

      大姑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今天衙门有点事耽搁了,他说晚些时候带着好消息上门。”

      大伯娘闻言不由得暗自嘀咕。

      直到菜全部上齐,大家都开始动筷子,敬了一轮酒,带着好消息的大姑父方姗姗来迟。

      来得虽晚,他的阵仗架势可不小。

      四五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高举一块牌匾,敲锣打鼓,瞬间轰动了所有人。

      大家齐齐停住杯箸,看着四五位穿着深蓝皂衣,高筒皂靴的官差突然降临门前,都唬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鹤爷爷鹤奶奶本来也被吓了一跳,看到最后面大姑父挤眉弄眼的表情顿时安下心来。

      其中领头的一位展开手里的表谕,朗声道:

      “今广陵县新安镇鹤家第三代第三子鹤季荀忠义赤胆,帮助朝廷捉拿反贼余孽之首有功,圣人为表嘉奖封号忠义之士,题字赐匾!”

      说完,领头的官差朝后一挥手,匾额上罩着的红布瞬间被拉下,充满威严正气的“忠义”两个大字亮相在众人面前。

      与此同时,大姑父将早就准备好的爆竹点燃,噼里啪啦好一阵喜庆热闹的响声。

      京都来的官差让人把匾额送进鹤家宅邸后便离去。

      官差一走,人群顿时炸开。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刚刚京都官差话里传达的信息。

      鹤爷爷还处在怔愣中,谁?他家谁成了忠义之士?帮助捉拿反贼?

      从官差出现,意外又隐隐猜到什么的小虎,在听到捉拿反贼余孽的时候就压了一肚子话要大声宣布。

      他一脸兴奋激动,和鹤季荀对上视线,目光炯炯,一脸期待。

      得到鹤季荀点头同意后,他立马抓住旁边二虎的肩膀大声道:

      “捉拿反贼那天我也在!”

      周围人听到这话,立马围过去,请他讲讲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前因后果,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人的运道都是注定的。不然怎么就他刚好看见通缉画像,怎么就他刚好捡到呢?

      但他们也觉得鹤季荀好心有好报,敬佩他的气魄。不是每个人在认出反贼后还敢往家里领的。

      也有人认为这是老天爷念着鹤季荀,鹤季荀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这种有大福气大运道的人处好关系。

      鹤爷爷鹤奶奶知道鹤季荀和小虎瞒着全家人,偷偷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当下心情十分复杂,开心里又夹杂着一丝想发又发不了的怒火。

      这两兔崽子好大的胆!

      紧接着众人起哄要看看那块圣上亲赐的匾额,于是那块刚被抬进里面的匾额又被抬到烛火下。

      众人皆凑近仔细瞧,有的欲上手摸被旁人打了一下,再也没人敢动手。

      “这好像是鸡翅木打造的哎!”有人道。

      “我看不是,更像紫檀木吧!忠义这两个大字是真好看!”另一人道。

      “我看更接近鸡翅木。”又有一人道。紧接着便分为两派人争论匾额到底是鸡翅木做的,还是紫檀木做的。

      大姑父则在散席后偷偷拽着鹤季荀进了他的屋子。

      “季荀,这是朝廷给你的赏金,你拿好!”

      大姑父十分小心,双手聚拢对着鹤季荀的耳朵,声音细若蚊呐。

      随后他便将贴身放在怀里的一千两银票拿出,眼睛紧盯着窗外生怕有人在外面偷看般,小心的将一千两银票塞进鹤季荀手里。

      鹤季荀心脏也蹦蹦的狂跳。

      这还是他第一回拿到这么大笔钱款!

      一千两?这是真的吗?

      院试前,他还在担心,自己这次不中,没有多余的银钱再下场。

      突然短短时间内,天上掉下了这么一大块馅饼,他一时间有些消化不能。

      他本来觉得当上廪生,有朝廷养着,偶尔能收收五十亩地的佃银,再加上学政送贽敬若的十两银子做积蓄,偶尔替几个可靠的考生作保,收点银财,衣食不愁已经很幸福,没成想还有这么大的幸福砸到他头上。

      他有了一千两。

      一千两哎,要怎么用呢?可以买几百亩田地,也可以买个大宅子,也可以不花存着以后科举用。

      总之,他是有大身家的人了,再也不用为银钱犯愁。

      知道他被封为忠义之士,周围附近许多乡绅都跑过来瞧。

      欲看看捉拿住反贼的人以及圣上亲赐的那块匾额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们对一个十岁男童如何捉拿住反贼的经历也很好奇,在知道这个男童还是个院试案首后,就更为稀罕了。

      各种拜帖、邀请函犹如雪花片一般向鹤季荀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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