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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4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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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告诉你,我们只有一艘星舰?”月藜的话语被风吹散,她不再理会激动不已的迪让,继续朝着某个预定方向走去。
迪让被她未竟的话语和周围冰冷的沉默堵得胸口发闷,却又别无选择,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跟在队伍其他人身后。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空旷,地表由致密灰岩构成的区域。
月藜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退后。
其中一个负责辎重军官,从压缩装备箱中,取出了那个让迪让牵肠挂肚的箱子。
迪让不明所以,心脏却莫名狂跳。
在月藜示意下,辎重将箱子轻轻放在地面中央。
她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光线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一种无形、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力场以月藜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下一秒,她睁开眼,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
抬起手,对着地面虚虚一按——
“轰——!!!”
并非爆炸,而是比爆炸更沉闷,更令人胆寒的轰鸣!
整个大地剧烈震颤,仿佛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兽被强行惊醒,坚固的灰岩地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以那个箱子为中心,一道边缘异常整齐的裂缝猛然张开,并以恐怖的速度向下、向远处延伸!
地动山摇!
根本无法站立,迪让被剧烈的晃动直接掀翻在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震动持续了足有几分钟,对迪让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脚下的大地终于恢复平静,尘埃缓缓落下,他颤抖着擦去嘴角的秽物,勉强抬起头,看向前方。
眼前的情景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条笔直、宽阔、边缘光滑如同被最精密的激光切割过的巨大隧道,赫然出现在地面上。
它深邃得仿佛直通地心,洞口处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不见底。
迪让是知道月藜拥有超越普通人的特异功能——重力操控。
这并不是秘密,也是她被称为帝国最强的原因之一,可亲眼看到的震撼绝不是调查报告上寥寥几句所能比拟的。
竟然有人类能使用这样恐怖的操控能力,生生用箱子的“重量”或者某种力场,压出了这样一条不可思议的通道?!
她到底想干什么?
把箱子藏到地底深处?
迪让脑中一片混乱,女皇与虫族的联系跨越空间,物理上的深度根本隔绝不了,这完全是徒劳!
就在他满心疑惑、惊骇交加之时,一股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包裹了他。不止是他,周围所有帝国军人,都轻飘飘地悬浮了起来。
“等等!这是……”迪让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他们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那深不见底的隧道口。
脚下那深沉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迪让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他还来不及挣扎或抗议,那股托举的力量骤然消失!
“啊!!”
失控的坠落感瞬间攫住了他,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下坠,仿佛永无尽头。迪让的尖叫在狭窄的隧道里被拉长、扭曲,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
也许只是过了几十秒,也许更漫长,失重感陡然减轻,下坠的速度明显减缓。
“咚”的一声轻响,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迪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伸来的手臂稳稳扶住,又是那个大尉。
一丝微弱的光亮从某个军官手中亮起,然后越来越亮。
迪让全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睁开紧闭的双眼。
除了他,每人手中都亮起了一个便携照明工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长方体空间,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和地表一样的灰白色岩石,切割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显然正是刚才“制造”出来的。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味和矿物质气息。
那个至关重要的箱子,此刻正静静放置在空间的正中央。
箱子表面那些原本有规律闪烁的能量晶石,早就在被月藜对幼虫进行拷问的时候黯淡,如同最普通的石头。
现在整个箱子给人一种死寂、却又仿佛内里蕴藏着极致躁动不安的矛盾感。
迪让被大尉半扶着才勉强站稳,双腿还在生理性地发抖,他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看向月藜。
而始作俑者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凄惨的状态,正环顾着这个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地下空间,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怎么样,”她拍了拍手,声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带着奇特的回响,“我准备的战场。”
迪让大脑像是被刚才的急速坠落和眼前的景象搅成了浆糊,无法理解巨大、空旷、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和战场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少校,牛逼!”
战……场?
女皇幼虫……带到地下几千米?把战场……设在这里?
她不仅没有用星球地面的国民做缓冲,还把战场,给拉到了地下来。
迪让终于明白月藜的用意,挣脱大尉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密闭空间里激起回音:“你们在干什么,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是虫潮!它们会从四面八方、从天空、从任何有缝隙的地方涌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和把猎物赶进陷阱等死的野兽有什么区别!一旦虫族掘地而来,或者干脆从我们下来的通道涌入,我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这是自寻死路!”
他的激动与周围帝国军人的平静再次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解释,他们只是默默地开始查看,检查着装备,调试着照明工具,仿佛早就习惯了长官这种看似疯狂的操作。
月藜走到箱子旁边,伸手拂过那冰冷黯淡表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那是里面那个生物正不安的悸动。
月藜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道:“你说得对,虫族的攻击会来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在地表,我们需要防守的是360度的球形空间,还要顾及可能被波及的平民和脆弱的生态。虫族的数量优势会被放到最大。”
她抬起眼,看向头顶那光滑的岩壁,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地表,四周光滑的岩壁和唯一的入口——他们坠落下来的那条垂直通道。
“但在这里,虫族的进攻路线,被极大地简化了。它们最主要的入口,只有一条。”她指向头顶那个小小的、透下微弱天光的洞口,“而那条通道,狭窄,笔直,易守难攻。虫族庞大的数量优势,在这里会被削弱,它们只能像一批批地下来送死。”
迪让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将广阔的地表战场,主动压缩成一条垂直的、单向的死亡通道?
“可是……能量呢?空气呢?补给呢?”迪让快速提出新的问题,“这里环境恶劣,我们撑不了多久,而且你把女皇带下来,虫潮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朝这里汇聚,这个坐标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靶子?”月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我们要的,就是让它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她走近辎重兵安置好的些密封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高能量压缩能源块和空气循环过滤装置的核心组件。
“黑熊携带了足以维持这个空间基础运作72小时的应急物资。北境第三、第七快速反应舰队,已经接到坐标,正在全速赶来,最快将在4小时后抵达灰岩星轨道。”
月藜合上箱盖,转身面对迪让,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坚守到天荒地老。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吸引虫潮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为援军争取集结和部署的时间。”
迪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个计划太过大胆和疯狂,充满了不确定性,又并非毫无道理。它与联盟惯常牺牲局部保全整体思维完全不同,更主动,更冒险,甚至带着强烈个人风格和掌控欲。
将最大的危险源置于掌控之下,将不可预测的广阔战场,强行压缩成一场预设了条件的对决。
迪让看着周围那些沉默而高效的帝国军人,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他们信任他们的长官,哪怕这个命令听起来像自杀。
迪让看着那个站在箱子旁的月藜,身形纤细却仿佛能扛起整个空间重量的人类。
他们都没有说出口,最坏的结果,将由人直接将新的女皇虫处决。
她就是个赌徒,将所有人的性命,连同人类可能终结战争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个地下深处的之中。
要么赢下一切,要么……埋葬一切。
迪让的声音干涩,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具体要怎么做,就在这里等着虫子下来?”
月藜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垂直通道的正下方,下令道:“汇报情况。”
“第一层防御网和感应器布置完毕。”
“监控系统安装完毕,重点监控通道内壁和这个空间的所有岩体接缝。”
“能量武器预热,实体弹药准备就绪。”
“内部循环系统可随时启动。”
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之间淬炼出一种超越语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都能成为战场上最精确的指令。
月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是!!”
迪让站在这个由重力生生“砸”出来的地下空间边缘,闷热,潮湿,弥漫着新鲜岩石粉尘气息的地底深处,站在这群沉默,高效,仿佛将自身化为战争机器一部分的帝国军人中间,才第一次,真切地、近乎窒息地触摸到“军人”这两个字最坚硬、也最冰冷的内核。
他在外务属担任要职,陪父亲参加过盛大的星际联盟联合军演检阅,见过排列整齐如金属森林的舰阵,听过震耳欲聋的宣誓口号,观摩过演示性的战术对抗。
他熟悉军人的勋章,以及对外展示的威严与力量。
直到此刻,不是检阅台上的荣耀,不是演习场上的模拟,是真正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激昂的乐声,而是能量武器低沉的嗡鸣,他们的话语简洁到吝啬,月藜的命令清晰明确,下属的回答斩钉截铁,一切都在一种近乎冷酷的流畅中进行。
没有人质疑命令的疯狂,甚至没有人对头顶那深不见底的“入口”流露出丝毫额外的恐惧。
他们只是做。
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嵌入自己应在的位置,开始运转。
那种毫不迟疑,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仿佛将个人意志完全融入集体意志。
那种无畏……不,或许并非完全无畏,而是将恐惧压进了骨髓深处,用更强大的纪律、信任和使命感将其牢牢锁住,只留下专注与执行。
这种氛围,这种存在本身,让迪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月藜终于注意到了迪让苍白的脸色和复杂的眼神。
“迪让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的任务是协助监控箱子的能量波动和精神信号。记住,专注你的任务。在这里,多余的情绪和思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迪让。
要么融入,要么被碾碎。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而充满尘埃的空气,努力挺直还在微微发颤的脊背,朝着分配给自己的监控终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