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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心魔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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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冷得仿佛已经过去的冬天提前返回。彩儿孤单地行走在坚硬冰冷的路上,因为心死了,身体僵硬地如同行尸走肉。
该去哪里呢?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容的下她的地方了吧。对了,形……
她的脚步一顿,想起了那个白衣店主。要去她那里了。兑现当初的契约。想到这里,她毫无眷恋朝着那个方向走。
“少奶奶,终于找到你了。”刚走没几步迎面走来几个男人,都是彪悍的体型。听到他们的称呼,彩儿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几个人的面容后才平静下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她问。
“当然是该来才来的。”他们回答。
“你们……”她想起了之前吩咐他们办的事情,心内一堵,神情黯然下来,远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的是阿梨。经过这样的事情,她的生死应该不难想象了吧。
“好着呢。比少奶奶想得要好。”那几个人笑,很猥琐,“她还要我们给少奶奶带句话。”
彩儿心咯噔一声,“什么?”
“她说,你让她多恨你,她就成倍地还回来。”几个男人桀桀一笑,分散开来围到彩儿身侧。高大的身影压住彩儿的视线,她被困在中间,陡然感到恐慌。
“你们想干什么?”彩儿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不测。
“我们替你办的事都办完了,你给我们的钱我们也收了。现在反过来我们还想再赚一笔——那个女人给了我们更多的钱让我们回报你。所以……”
“你们这些无赖。”彩儿陡然明白了,怒骂。
“哈哈哈。”有人狞笑,上来扯她的大氅,“不是无赖谁来干这个。”
“我给你们钱。”知道怒骂解决不了什么,彩儿立刻求饶,并且提出了解决方案,“她给了你们多少,我出双倍,不对我出十倍。只要你们放过我。”
“我们不能光收钱不办事啊,否则传出去我们的名声可不就坏了——少奶奶的钱还是等我们办完事,你想报复那个女人的时候再给我们吧。我们保证让您满意。”
禽兽的胃口越来越大,且没有为了钱放过她一马的意思。彩儿眼睁睁看着几个人狰狞地笑着个人伸出一双手,控制住了像落叶一样发抖的身体。
“放手,不许碰我!”尽管力量悬殊,但彩儿还是挣扎了——也只剩下无力的挣扎了。
她的大氅很快被扯下来丢在地上,里面的衣裳也一件一件被撕裂,冬天的雪地白而冰冷,衣衫尽碎的女子被推倒在地,那样的柔弱无助。
冬天的乌鸦没有飞走,清楚地看见这一幕,发出愤怒的叫声。可是彩儿并不是它们的一员,因此它们能做的只是叫几声而已。
“大哥,求你们放过我吧。求你们,我会给你们很多钱的……”愤怒已经没有用了,彩儿软下来,哭着哀求。
然而,哀求也没有用。黑色的影子压下来,她动弹不得,忽然就感觉到了绝望。那么清楚。
“啊!”彩儿陡然尖叫,一个恍惚,身体一阵恶寒睁开了眼睛。
四周寒风侵袭,夜色浓得如同墨汁。树上成群的乌鸦乱叫着,还是那样嘈杂。
这是哪里?身边的人陡然不见了,彩儿莫名,四处看了看,脑子迷迷糊糊。
“啊——”陡然又是一声尖叫,尖锐刺耳,仿佛从心底发出。彩儿的心内又是一哆嗦,冷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她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个大宅子里,有一个人打开大门进去,而房间里已经响起了两个女人的叫声,慌乱而惶恐。
忽然间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幕——
“你们去,毁了她的清白……你不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是,少奶奶,不会让您失望的。”
混乱的情景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彩儿身体抖着,几乎要瘫倒。
□□!听着都令人寒战。刚才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个梦境让她再也站不住。
“住手、住手!”她拔腿朝着房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失声嚷嚷着。闯进虚掩的大门,经过宽敞的院子直奔人影零乱的屋子,砰地一声撞开房门,彩儿踉跄着冲进去。
“住手、住手!”她歇斯底里对混乱的人们叫嚣。
人们的动作一滞,纷纷回头看疯子一样的女人。阿梨的衣服已经撕裂成一片片碎布,白如玉的身体跌倒在地上,被几个人摁住了。
“少奶奶,怎么了?”那些人不明白。
“给你们钱,你们拿着钱出去。”将比说好的多几倍的银票扔在地上,彩儿用尽全身力气冲他们喊,“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滚!”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四起了带头作用,率先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银票。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松开了地上的女子,来到阿四身侧看着数钱,数量让他们很满意。
屋子里很快就空了,空到只剩下两个女人的呼吸声。
衣衫破碎的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彩儿。她盯着彩儿的脸,一瞬不瞬。彩儿也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做何表情。
走到彩儿跟前,阿梨脚下一软跌向她,彩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腹内忽然一凉,彩儿惊讶地低下头,看到阿梨扬起的脸,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蕴藏的仇恨刷地一下子抽出来,如一把锋利的剑。直接刺入她的身体。
彩儿伸手握住插进肚子的匕首,阿梨狞笑着,又加了一把劲,匕首更深一步。痛,在最初匕首的锋利和震惊之后终于显现了出来。彩儿吸一口气,温暖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衣衫大氅,也没过了白皙的手指。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娆的桃花。
“去死吧。”憎恨从齿缝出来,嘶哑的声音让这份恨意更加苍凉和强烈。
“就那么恨我?”彩儿心寒,比知道当初的背叛还要心寒。
“是你先害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说好要一辈子做朋友的。可是你呢?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就变成这样。不希望我和他在一起直接说啊。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祝福我,如果你一开始说了怎么会有后来的事呢。”
“……”
“是我看错了吗?你真的是那样的人吗?我真的是你的朋友吗?你对我的人品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不相信我是真心为你好吗?”
“……”
“你就那么恨我?就那么希望我变得悲惨?我悲惨你真的就幸福吗?”
一连串的诘问,阿梨泪流满面,眼中的仇恨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痛苦。然而偏执仍在。手上的力道又转了两下,让受伤的人死得更彻底一点。。
呵。原来阿梨的心内也有这么多的痛苦和不满。她为什么不说呢?她们都不说。表面看得见平静,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身体软软地倒下来,一地的血。断气之前的最后一丝意识,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话,看到一些画面,似乎是场景的转换,有一个听着熟稔却想不起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时辰已到,斩!”一个浑厚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威严和杀气。
刑场之上,阿梨穿着死刑犯的衣裳跪着,垂着头双手被反绑。一个刽子手手持锋利的大刀,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他像走仪式一样挥动几下后猛地朝着阿梨的脖子砍去
杀人者死。阿梨杀死了薛家少奶奶,这是她毫无争议的结局——血喷涌,人头落。一切终结。
然而,何必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晶莹如露珠。弥留之际的女子为这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滴液体,不是血,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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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的一声响直冲心底,彩儿一惊,身体猛然一跳。又是啪的一声响,手中的茶盏落地,残茶洒了一地,也碎了一地白瓷片。
“呃,你还好吧?”花中的白衣店主回头,恰好看到女孩子的失态,关心着问了一句。
“啊?”彩儿茫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店主如雪的白衣和浓墨一样漆黑的长发,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的所在。
“你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好长的一个梦啊。”看到彩儿的表情,白衣店主笑了笑,“你一直蹙着眉头呢。”
“是、是吗?”彩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真实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还有点蒙呢。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白衣店主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
“啊?这个——”彩儿忽然跳起来,有一点慌乱。白衣店主看过去,见她指着地上的瓷片,充满了愧疚,“是我打破的吗?对不起,抱歉。”
“哦。”确定没有什么大事,白衣店主宽容一笑,“没关系的。每个来这里的客人都会打破杯子。可能杯子破碎的声音让他们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明,所以很受欢迎。我已经习惯了。”
店主的好心解释换来的反而是彩儿的赧颜,“真的很抱歉,我赔你好了。”
“呃?”听到人家说赔,白衣店主倒为难了,“你说要赔吗?可是怎么办呢?这是我师弟的窑里烧出来的,除了他自己用之外,也就给了我和师父一些。外面没有得卖——而且也没有价格。”
“……”彩儿彻底无措了。
“茶杯的钱你已经给过我了。”看着她懵懂的表情,白衣店主从花丛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子给她看。
“这是什么?”小瓶子里面有一滴泪珠状的水,晶莹如露珠。
“是你最后忏悔的泪珠。”白衣店主解释着,将小瓶子晃了晃,里面的泪珠动了一下,却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没有散开。
“泪珠?忏悔的泪珠?”彩儿喃喃念着白衣店主的话,抬起头看她的眼睛,她又看到了纯黑的眼睛,如永夜一样,没有眼白。
“刚才那个梦境,爱、恨、欢喜、惆怅、愤怒、幸福、痛苦……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太多了。不过那些感情刚才都被我收集了来,作为养这些花的肥料——它们现在是娇嫩的花,等到真正长成的时候就会变成药——也有可能是毒。”
五颜六色的瓶子从花间跃起,飞到彩儿面前聚集,慢慢地转着圈。彩儿惊愕地睁大眼睛,第一次看到这样玄妙的情景。
“这就是刚才收集到的,你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这么多。哪个才是最真实的我呢?”
形微微一笑,叹息,“能够被看清的也不是人类了。”
“……”彩儿似乎不太懂。
“人心很奇妙,可以同时包容很多感情。在时间流失的过程里,它不断地成长,丢掉一些,装进一些,融合一些。当人类感觉到崩溃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那一定是心太久忘了打理了。里面积攒了太多早就该被融合排除掉的东西,也太久没有新的东西进去。所以里面腐烂了,窒息了,被一种情感掌控了。”
“好奇怪的说法。”彩儿仰起脸,微皱了眉头认真琢磨。
“这就是人类的奥妙啊。”形微笑,循循善诱,“只要心跳动一天,心里面情感的跳动也一天不会停止。你会短暂地被邪恶控制,但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让其他东西进去,那么偏执总有一天会乖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而笑容也会重新回到你的心上。”
“是这样的吧。我的心被偏执控制住了,所以才……”彩儿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境,情绪低落着,捂住了脸。
“试着,把心调整过来,好吗?”形声音轻柔地呼唤。
“我,我可以吗?”彩儿抬起头,不太敢相信自己。
“哈。”形笑,“你不知道天神和浩渺女神创造的人心有多么强大吗?”
“嗯。”彩儿点头,目光中第一次绽放出光彩,是下定决心的那种光彩——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她,所以她敢与世间所有比她强大的力量战斗。
“这滴泪珠给你。”白衣店主把手里那个小瓶子递给她,“这是你最后流的那滴眼泪,很纯洁。你心里的乱麻太多也太难解开,接下来的路不会平坦,希望这个能给你点力量,让你累到几乎绝望的时候还可以有点遥远的希望。”
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个小瓶子,彩儿拿着从心地流出的东西,看着里面的晶莹,有奇妙的感觉。喀喇一声,透明的玻璃瓶碎掉,在彩儿惊讶的表情里,那地泪珠从瓶子里跃出,一下子弹进身体心口的位置,消失不见。
彩儿惊愕地低头,衣裳上一点也没湿。她想问形,可是身体忽然被一个力道弹起来,直奔向灰布帘子的方向。同时耳边也响起了形造物主一样高高在上的威严的声音,“回去,回到你的世界去吧。”
闷哼一声,她被甩到地上。不顾上身体的疼痛,落地之后她急速睁开眼睛想看门的方向,然而看到的只有一双粉色绣花鞋。
“嗯?”她呆呆地看了看,伸手拿起那双绣花鞋,“怎么这么眼熟?”
“彩儿。”头上忽然传来惊呼,“你怎么掉到地上了。”
彩儿茫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脸,稚嫩而苍白,看她的表情那样的焦急。
“阿梨?”她涩涩地开口,说出那个名字。
阿梨从炕上跳下来,将倒地的女子扶起来,激动地眼眶都红了,“你可醒了。烧了好几天了,吓死我了。”
回到了现实的世界,彩儿忽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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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冰凉的秋雨拍在彩儿身上,平时健康的人难得地病了,发烧,烧得失去意识,直说胡话。继母并不愿意管她,阿梨和母亲将她接了过去,一连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这才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就是在阿梨累得打盹的时候,彩儿从炕上不知怎地就翻下去,一下就摔醒了。
“谢谢你。”彩儿的身体还很虚弱,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要谢谢你呢。这么争气醒来了,要不然啊,我闯到地狱里也要把你抢回来。”古灵金怪的阿梨这时候还不忘逗她。
彩儿的目光有些迷茫,“我罪恶到要进地狱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梨立刻跳起来,大呼小叫拍自己的嘴。
彩儿笑,黯然——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如果彩儿心内仍旧有结,听到那句话以后擅自猜测却不问,那么后面的发展也会改变方向吧。
可是说出来,不过如此。远没有那么悲壮和复杂。
“我爹呢?”她想起梦中失狼狈不堪的人。
“他在家呢。”看到彩儿神色一暗,阿梨立刻补充一句解释,“我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大叔总来不方便,所以他都是白天来看看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天黑之前他就回去了。”
“……”彩儿不说话。
“你爹其实很疼你的。你烧得越来越厉害,怎么也退不下去。大夫说你不行了,让准备后事。我看见他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呢,声音不大,可我知道他是真的难过,他害怕你死。”
阿梨说着,声音哽咽了,彩儿侧身听着,眼睛也湿了,怕阿梨看见,她立刻抬手捂住眼睛,将脸埋进手掌。
“咱们都是缺少爱的孩子,一个没爹一个没娘。可好歹,咱们都长大了……以后就好了,会好的。”
阿梨断断续续地和醒过来的女子聊天,话题跳跃着不固定,就像两个小女子最无拘无束的状态。彩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阿梨说天南地北,说以前的事,说现在,也说未来。
没错,阿梨还是会提到薛辰,并没有太多避讳。给彩儿看病的第二个大夫就是薛辰家帮忙找的,如果按照第一个大夫的说法她早就入土为安了——没嫁出去的女儿连正经坟地都不能入,只能被拖到随便一个野地里埋了。以继母的脾气,说不定连棺材都不让做,直接卷个席子就解决了呢。
不过如今彩儿还活着说话,多亏了薛家。他们不只出了钱,还派了人过来帮忙。大夫开的药他们都是抓好了送过来的,而且钱都由他们垫付。
彩儿发现阿梨在提到薛辰的时候情绪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自然到像提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彩儿听了许久才恍然明白:阿梨以为她早就放下了,在决定成全的那一刻。
她静静地听着,仿佛那个女子口中的那些人真的与她无关,只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人。她发现当她对那些人无所求的时候,她心内曾经浓重的怨恨和痛苦也逐渐消散,好像、好像……
心里面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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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走吗?”
阿梨的婚礼,彩儿穿了那件流云花样的绸缎裁成的衣裳去给送的祝福,在现场,她笑得最开心,也最真心。
是啊,她希望她幸福了,因为不想心再沉重。
三天后阿梨回门,听到了彩儿即将远行的消息,她难过着,眼圈都红了。
“我只是去圣女庙修禅,何必这样。”彩儿安慰她。
病愈之后她去了圣女庙,跪求几日后诉说了自己希望再修行的心愿。可是圣女不肯轻易收下年轻女子。
“圣女庙不是躲避尘世的地方,你若有心,不必非在此。”
“弟子曾经心怀罪恶不能自持,差点酿下大错。人心变化万千,谁也无法保证永远都是善类。只是在脆弱的时候,如果能有正确的的力量引导,也不至于误入歧途无法回头。弟子来此不是为了避世,只是希望在神的光芒下可以度过这段最艰难的鸿沟,也让无辜的人也少一些人受害。”
她求了好久,圣女才勉强答应她。
“你现在庙里修禅一段时间,如果三个月后你有所顿悟,也不改修行的初衷。那么我会找一位游历行者带着你四处修行,感受世间百态,磨练你的意志。”
如此便成了一半。阿梨回门是她的离别之期。
笑着与她们话别,她踏上了于现在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必须调整自己的心态,将心魔去除。
“如果你的心被邪恶占据,那么我便是魔鬼,用尽世间一切残酷引你入地狱;如果你还想重回到柔软的世界,那么我便是心灵的引导者,一点一点用最温柔的姿态领你出深谷。”
记得当初不明白形对她的态度前后反差如此大的原因时,形温柔地笑着,这样解释了一句。
“这世界是善是恶,只有三分取决于外界,另有七分全部是你的心在做主。”
那句话她参悟了许久,似解非解。
爹爹直到现在还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最多只会在女儿生命垂危的时候流几滴真情的眼泪;继母还是看她不顺眼,身体刚好点便催促着干活,而且挑三拣四找茬告状的毛病依旧,甚至于彩儿的离家修行也得到了她的极力反对——继女是赔钱货,换点嫁妆借点光,也就这点用处了。如今归了圣女庙,一点好处也没有家里还少了劳力,她自然是不愿意的。成日家在爹爹耳边念叨,看爹爹的样子似乎有所动摇。
彩儿叹一口气,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衣裳,不再奢望什么。
妹妹巧儿对自己的态度依旧,这点随了继母。彩儿笑着将阿梨送她的珠花和衣裳给了她,她这才笑了起来。说:“给了就给了,以后不许要回去。否则我可不让你回来。”
“好。”彩儿笑着答应。
薛辰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再也没了当初的敌意,听说她要远行,送别的时候倒说了些关心的话。虽然怎么听都觉得是替阿梨说的。但彩儿还是很开心。
她发现对薛辰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了。或许就像形所说的,她根本不爱这个男人,她爱的是她自己,爱的是她想象出来的人。而当她发现这个人和想象的并不一样时,那样强烈的占有欲便渐渐消散了,最后只剩下平静。
虽然失落得心里空空的,但圣女庙的日子或许能填满那种寄托的感觉。
至于阿梨,她十几年的姐妹。还是那么单纯,彩儿那些稍显复杂的心事她还是常常误解,但彩儿变得单纯了,于是所有的纠葛便迎刃而解。
她发现在这个世界她拥有的还是那么多,去了一趟形的店,彩儿的世界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该存在的还在,曾经想要的也没有出现。可是当对待世界的心变了,一切也就不同了。
她不再想自己没有什么,而是想自己拥有什么。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这个世界不会改变,会改变的只有人心。”
这是形的话,那么管用。
去往圣女庙的路上,有一歌者前面引路,唱得悠扬深意,词曰:
"食能止饥,饮能止渴,畏能止祸,足能止贪。" 今悟: 忍能止嗔,淡能止痴,谦能止慢,明能止疑,静能止躁,诚能止欺。老子云: "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所谓省心,便是如此了。只是世间烦扰,没有几个人看得懂。
结局
客人离开,也带走了有她在的那个纷扰的世界,尘世之外的药铺重新静下来,只剩下几乎感受不到人类生气的店铺主人,以及那些寂寞绽放的花花草草。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在主人不允许的时候连水流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形整理好桌上散落的瓶瓶罐罐,将它们按颜色归纳好。一排排的花架自动让开一条路,露出了平整的墙面,露出了和墙面相似到几乎难以区分的大药柜,药柜慢慢凸出来,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有几个抽屉也自动出来,瓶罐从形手中飞出去,飞向药柜,分开落向那几个抽屉。
叮,其中一个装着绿色溶液的的瓶子被外力打击碎裂,碎片落了一地,绿色的液体却停留在空中,做出流水下坠的形状,却也没有真正落到地面上,只向下落了一小段距离,便如轻烟散开。刚才还沉寂如死的花见到绿烟后如同活过来一样,纷纷伸出自己的枝叶花朵甚至是诡异的触手,抢夺着少见的营养,转眼间就瓜分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美丽的花草们仍旧兴奋着,摇动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求着新的猎物,之前暗淡的颜色也死而复生,更加妖艳了。
如此诡异的画面形却看都没看一眼,背对着饥饿的花草轻轻一甩手,花草如同受到恐吓,立刻便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之前不起眼的颜色和状态。抽屉也顺利关上,重新隐身到墙面的样子。花架子自动归位,屋子里恢复到之前的平静。
“哈哈哈……”男人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等笑声消失的时候一个金发蓝衣的人已经坐在了药铺主人的位子上。形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对客人的到访视而不见。
“你还是这样,一点都不亲切。”来者似乎已经被冷遇惯了,也不生气,更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玩起了屋子里的花草,“你看你的花草多久没给喂食了,饿成这个样子。这样子长不好怎么能做好药,怎么能制好毒?”
他怜惜着同样不被厚待的花,却吓得花瑟瑟发抖。
“来,有事?”形终于回头看明明不受欢迎却总是厚着脸皮蹭来的男人,问了每一次对方来他都要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就是看看你。”男人大大咧咧,环顾着屋子里的装饰,回答问题也不走心。一双黑色的无形箭射向他,他没回头看也知道是谁眼睛里的。那种凌厉,极具杀伤力。
他回头,仍旧玩世不恭的神情。
“是真的想你了,来看看你。”他嬉皮笑脸说出这些话,声音里却有难得的真诚,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他大大睁着自己的眼睛,与形的目光相对。
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与头发是一色的,里面有光芒流动,并不刺眼,好像被困在眼眶里。只有与他熟识的人才知道,那双眼睛一旦射出光芒则是足以致命的利器,其破坏力不在形之下。
形有一双纯黑的眼睛,他则有一双纯金的眼睛,两人一样,没有眼白。
看着那一头顺直的金发垂至脚踝,蓝色的长袍如海洋一般具有包容力,再看那双纯色的能洞彻世间万物的眼睛,形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微微叹息了一声。
“刚才那个女孩子的灵魂你为什么不收下?”形的打量并没有影响他,一边将带刺的植物球抛向空中一边问起了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她明明已经跳进了网里,为什么还推出去?”
“是低等的灵魂,不收也罢。”形漠然回答,之前对那个女孩子的悲悯荡然无存。
“哈。”金发男子冷笑,眯起了纯色的眼睛,“低等的灵魂,难道不比这些短暂存在的情绪更值钱吗?你问问你的花草,用一千个情绪瓶取代一个灵魂,他们愿不愿意。”
他的语气很明显,形做了不划算的买卖,织了那么费心的一个梦境,结果只换来这些。勉强不赔本而已。
形抬起眼皮,阴森森的目光扫过去,如同旷野里毒蛇的猛然一个回眸,吓的刚才还一副地狱使者表情的男人一个哆嗦,大脑思维停顿了片刻,就这一会的忘了反应,后果是非常惨烈的。
“啊——”他惨叫着跳起来,把刚落在手上的带刺的球扔出去——可恶,刺儿球看主人不待见他也趁机报复,竟然头朝下就落下来了,趁机射出几根刺扎进他的肉里。
他没注意,就这么徒手去接了。刺很快就钻进肉里,连拔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他愤恨不已,回头等罪魁祸首,可看见形没有表情的脸,立刻气弱了,如孩子一般无辜。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意,只是觉得……太冷清了。要不然你关了这里到我那里去帮忙?”他只正经说了一句话又放浪起来,满眼的暧昧调笑。
形见怪不怪,不再理会他,出门去拿早晨放在墙头上晒太阳的花。他又无聊了,环顾着左右,嘟囔着,“真不知道在你的眼里什么样的灵魂才是珍贵的。”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愣了愣,双脚落地冲出去。形站在屋子前面,少见的怒意挂在脸上,他这才明白人家的怒意何来。
朴素的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色的矮墙没了,灰色的瓦也被一块块色彩斑斓的装饰物取代,之前没有的牌匾此刻高高地悬挂着,上面镶金的大字迎着阳光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至于什么松木门、纸糊的窗户则是被更加华丽的东西取代。
如此热烈,倒真的像做生意的地方。
“哈哈哈。”男人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又响起,对自己的杰作满意之极,“这样才能招揽更多的客人嘛。”
“色。”形忽然压低了声音,温柔地说出一个字。
“呃?”男人有点措手不及,等听清楚形说出的字后即刻拧起了眉毛,板起脸来要训话,“为什么又说——”
“啊!”他的话还说完腹部便结结实实挨了形一脚,他不防备,防备了也未必敌得过,直接飞出去。这一脚够狠,力道也够猛,直接就将不讨喜的人踹出了视野。
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形抱起放在角落里的花往回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刚才的一切仿佛寒冰世界的幻想,瞬间便融化消失了。
药铺原来的模样重现,仍旧是那样素净,那样冷清。
还会有新的客人来的,不管它有多不起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