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曲》烟霞友

8、扬州慢（七） 次日，

　　次日，李玉关没有同谢羌一起去书院。只是托了蕙兰来说，家事耽搁了。谢羌只得先行去书院，只是蕙兰走时脸色不好，带着明显的担忧。谢羌一直放不下心，脑袋昏昏沉沉走到书院。
　　书院里一堆人聚在一起，张杞站在人较少一侧，钱锦、郭满站在另一侧，两方人都是表情激愤，在争执着什么。
　　郭满眼尖，看见谢羌进来，忙去跑去谢羌身侧，劝道：“羌哥，你可别生气啊！”
　　谢羌奇怪地看了一眼郭满，向前走去，又被郭满拉住。只见他吞吞吐吐：“羌哥，你还是不要过去的为好！”
　　“你这什么意思？有热闹都不给小爷我看看？”谢羌挑眉，嬉笑着脱开郭满的手，“我看看是什么事情让你们如此如临大敌？”
　　郭满哪能就让谢羌过去，嘴里不停劝着：“羌哥！你去了肯定要生气的！”
　　谢羌疑惑，问：“他是说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孙三哪事儿，玉关树大招风总有人不满的……”
　　还未等郭满把话说完，张杞的话语就传入耳中。
　　“李玉关是什么好东西！不就中过秀才！谁知道是不是李府花钱买的！他表面风光霁月，内里确实肮脏不堪。他母亲使了下作手段才嫁入李府，所以他父亲不喜他母亲，他只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东西！”
　　谢羌看着正张牙舞爪的张杞，愤怒似潮涌般行来，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响声。
　　郭满看着依旧狗吠的张杞，扶额叹了口气，张杞这脑子是被驴踢了，今天怎么这么蠢。
　　这下真完了，谢羌是个暴脾气的。
　　谢羌拨开人群，走到张杞身前。张杞见谢羌来，声音顿时弱了下来。站在他跟前的谢羌，虽然同是少年人，谢羌却比他高了半个头，身材也不似他那么瘦弱，张杞不禁发怵，颤着声音说道：“谢羌，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打你！”
　　说完。谢羌一拳就赏在了张杞的左眼上，张杞的左眼瞬间乌紫了起来。众人一看，忙去拉架。
　　“羌哥，冷静点，冷静点！”钱锦这回是真怕了，整个人都快挂在谢羌身上了。谢羌发起狠来，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谢羌！你敢打我！”张杞倒在不可置信，狠声道：“李玉关这个贱人生的贱种…”
　　话还没说完，谢羌又一拳打在张杞肚子上，郭满和钱锦上阵都架不住谢羌的力气，只见谢羌提着张杞的衣领，把张杞砸在了一旁的树干上，谢羌红着眼，说道：“张杞，你不是嘴很厉害吗？怎么不叫了？嗯？！”
　　书院里的学生拿见过这阵仗，平时都是动动嘴皮子，现下真动手了，谁也不敢拦。张杞也是怕了，哆嗦着不敢说话。
　　“阿羌！”
　　众人转头，见温蕴和李玉关站在身后。
　　钱锦和郭满两人见状相视，心里暗叫不好。
　　谢羌停了手，转头红着眼看着李玉关。温蕴没有呵斥，只是叫人散了，带着张杞先去找医师治疗。
　　“阿羌，怎么红着眼睛，像个小孩子。”李玉关没有提张杞。
　　“你把夫子叫来的！”谢羌生气地瞪着李玉关。他见李玉关默认不出声，越发怒火中烧，“李玉关！我在帮你出气！你干嘛叫夫子！”
　　李玉关见谢羌冲他发火，也不气恼：“我怕张杞伤到你！”
　　谢羌吃软不吃硬，听到这话，心里舒服不少，嘴却还硬着：“小爷我可是谢羌！凉州的小羌爷，他张杞来十个我也能打趴下！”
　　“是是是！这位小羌爷！”李玉关说着，他带着谢羌走到白玉堂旁稍微隐蔽的角落，“我知晓你气我找夫子，可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任何伤害。”
　　李玉关心里明白，这事流传出去，对谢羌终归是不好的。而且谢羌行事鲁莽，只有温蕴能帮他。
　　“他说你的不是！”谢羌说。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阿羌帮我。”
　　温蕴此时也回来了，站在两人身后，说道：“人安慰好了？”
　　李玉关笑着点点头。谢羌又惯性的去摘白玉堂，还没碰到呢，就被温蕴呵斥住了。
　　“我就说我的白玉堂怎么越来越秃了，原是你们两个薅的！”温蕴背着手，走近两人，“该罚该罚！”
　　“那就罚阿羌一人就行！”李玉关难得调皮一回。
　　谢羌不可置信的看着李玉关。
　　“玉关你？！”
　　温蕴拍了拍谢羌，假装严肃，说道：“发什么呆！走了！”
　　说罢，朝着小书房走去，谢羌回头瞪了李玉关一眼，跟着温蕴走去。
　　李玉关哑然失笑，看着白玉堂飘摇，转身去了书院外的医坊。
　　******
　　谢羌随温蕴进书房，打量着四周。与外面精致的陈设不同，温蕴的书房很是简陋，独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让谢羌诧异的一会儿。
　　温蕴没有拿出老师做派直接指责谢羌，反而让谢羌坐下，给两人都倒了盏茶，温吞着喝了一口，才慢慢悠悠问道：“你觉着玉关人如何？”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一问，谢羌脑海里只想起这句诗。
　　这是他来书院唯一背熟的诗。
　　“到是学以致用。”见谢羌如此，温蕴笑着摇摇头：“你还不了解他，你只知他的皮。”
　　谢羌有些不开心，面色沉着喝了口茶水。
　　温蕴自是看到，又说道：“再完美的人还是有漏洞。友人之间同样会同伴侣一般，因时间的流逝而产生矛盾，从而纷争，你与玉关相识不过月余，你怎知你今天做的这一切是为他好呢？你又谈何了解他？”
　　温蕴这番话的确是一针见血。谢羌被他打乱的思绪纷飞，他像是急于辩解，说道：“我谢羌不会看错人，就算我们有一天会纷争，但我谢羌这辈子都认他这个兄弟！”
　　“还是太鲁莽了。”温蕴感叹道，“正好与玉关互补，倒也不错！”
　　“你觉着张杞何如？”温蕴又问道。
　　谢羌收回了思绪，愤慨说道：“窝囊小人，有辱斯文！”
　　温蕴爽朗一笑：“你既知他是小人，又何苦与他计较呢。”
　　“我…我气不过，玉关可是我在扬州最好的朋友，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说他！”
　　“你可知玉关为何叫我来？”
　　“怕我闯祸出事。”谢羌丧气道。
　　温蕴摸了摸胡子，笑着说道：“玉关不是不赞同你帮他出气，只是你大可有更好的办法帮他，玉关他是在叫我教你。你可明白他要我教你什么？”
　　谢羌不解，他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你待会儿就明白了”温蕴笑着接过话茬，话锋一转，“但我还是要罚你！”
　　谢羌瞳孔震颤，以为因着白玉堂一事，扯着嗓子狡辩道：“夫子，这…这摘花的不止我一个啊！”
　　不待谢羌说完，就被温蕴赶了出去。
　　出去谢羌又听说一个惊天大消息：李玉关到医馆把给了张杞右眼一拳。
　　此刻李玉关正淡定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周遭围了一圈人，谁能想到，扬州城的才子玉郎会打人。
　　“这下玉关也完蛋了！”郭满说道。
　　“完蛋一起完蛋好了！看张杞肯定是熊猫眼！”钱锦爽快道。
　　“诶！羌哥，出来了？”有人说道。
　　谢羌点点头，快步走到李玉关身旁，说道：“玉关，你真打了？”
　　李玉关淡定点点头。
　　“玉关，不用为我这样的。”谢羌暗喜，心觉李玉关对自己这个好兄弟还是很在乎的，嘴角不禁咧到了太阳穴。
　　此时学堂进来个气喘吁吁的学子，说道：“完蛋了完蛋了，张家来人了，李家也来人了，夫子叫玉关去偏厅呢！”
　　扬州有五大户，张家丝绸，郭家粮食，李家医药，冯家珠宝，孙家本不是地道扬州人，但出了孙朝这个州府，才跻身大户。五大户里张家最有钱，也最不讲理。
　　众人的表情凝固，支持张杞的其他弟子则幸灾乐祸，谢羌转过身瞪了他们一眼，瞬间息声。
　　只见李玉关淡定拢拢衣袖，朝着偏厅走去，众人自然是跟着听墙根。
　　谢羌此刻明白，温蕴说李玉关要他教的是什么——凡事都要考虑后果，学会明哲保身。
　　思及此，谢羌不禁落寞。
　　阿娘也同他说过很多次，可谢羌最讨厌被所谓后果束缚的感觉。
　　考虑后果，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谢羌也不能容思绪纷飞，只是沉寂了一会儿，便往着偏厅去了。
　　本该说李玉关打人消息不该传那么快，谁叫李玉关不仅在自家医馆打人，还当着张家小厮的面。
　　此刻偏厅张家吵着要说法，言辞不堪入耳。李家二房太太气的面红耳赤，狠狠瞪着李玉关。
　　“怎么只来了李玉关一个！打我儿子的不止一个吧！那个叫的谢羌的杂碎呢，叫他出来！”张母怒吼道。
　　谢羌听到此，转头叫钱锦，把自己腰间的红穗取下递给钱锦，说道：“拿去姚府，说我闯祸了！”
　　钱锦此刻也是慌乱不得，拿起东西便脚步发软地向姚府跑去。
　　谢羌此刻也踏进了偏厅，朝着长辈一礼。张母自是不会给谢羌好脸色，李家二房太太也在气头上，也不理会谢羌。
　　谢羌也不尴尬，火速站到李玉关身旁，冲李玉关微微一笑。
　　见状李郭氏皱起了眉。
　　“玉关和谢羌都在这，书院会给二人惩罚，同时让他们承担医药费和安抚费并且当面和张杞道歉。但是张杞出言不逊也得向玉关道歉。张夫人，来龙去脉你都清楚，这错也有张杞的一份。”温蕴缓和气氛说道。
　　张家是扬州城出了名的不讲理，张冯氏便是扬州城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扯着尖锐的嗓子说道：“我儿可怜！遭人欺负也得忍气吞声，被打了还要像贼人道歉，天下还有这样的冤案吗？！银钱我们张家不缺，让我儿打断他们一人一条胳膊便可！”
　　“你！”李郭氏气极。
　　张冯氏洋洋得意，打算得寸进尺，正欲开口，外头便传来的一阵阵脚步声。
　　众人朝外头一看，官兵整齐拍成两列，扬州知府孙朝踏了进来。众人正欲向前拜见，只见他径直走向谢羌，拱手道：“官人安好！”
　　谢羌回礼：“孙州府安好！”
　　心里暗叫不好，祖母怎么给他找了知府来，这知府来得太早了些。
　　屋内屋外除去温蕴还有李玉关，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怎么把官家唤来了啊。
　　孙朝扫视了屋内，状似温和说道：“张家的，你儿的名声以及事迹，不用我对说对于刚刚温夫子提得方案可以不满。”
　　张冯氏怕了。看着局势，她自家的丝绸生意还得从孙朝手上过。只能咬牙吞气：“满意满意！”
　　闹剧一哄而散，张冯氏不甘心的走了。李郭氏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谢羌，对李玉关说：“你以前可不鲁莽行事。”
　　“二伯母说的是。”李玉关垂眸道。
　　李郭氏又走到郭满面前，戳戳他的脑袋：“你给我好好读书！”
　　郭满捂着头，说道：“是是是，姑母！”
　　外头的弟子都很激动，都想知道谢羌是什么来头。直见谢羌亦步亦趋的跟着李玉关，两人谈笑风生。李玉关也没问谢羌过多的话。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温蕴，温蕴摇了摇头，便大步向前走了。
　　谢羌这回可成了“红人”。
　　钱锦涨红了脸，把红穗还给谢羌，解释着：“羌……羌哥，我才刚刚跑出去，官府就来人了。”
　　“没事，你还是帮了我个大忙！”
　　谢羌接过红穗在腰间系好，心里也明白应该是自己早上动手时便传到了祖母耳朵里。
　　******
　　在姚府授完课，李玉关今天没急着走，谢羌便要求李玉关同自己去屋顶坐坐。
　　没错就是屋顶，谢羌也不抱着李玉关能同意。
　　可李玉关破天荒的同意了。
　　二人上了屋顶，谢羌没有同往常一样在李玉关耳旁咋咋呼呼的。
　　李玉关察觉道谢羌的落寞，主动开口问道：“阿羌?你怎么了？”
　　语气带了丝紧张的意味。
　　谢羌也不由分说来了委屈，也不想回答。
　　李玉关见谢羌一晌都没回应，也不催促。只是抬起手僵硬的抚慰着谢羌的背，眼神却只敢看向天边的晚霞。
　　“我…”谢羌凝噎了一会儿，声音近乎吼出来，“你是不是嫌我做事太莽撞了！给你添堵了！”
　　谢羌嘴上吼着，头却不敢朝向李玉关。
　　李玉关有些许疑惑：“夫子没同你说?”
　　“说什么！不就叫我做事考虑后果！”这下把头转过来了。
　　现在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了。
　　李玉关看着谢羌发红的眼眶，很是无措，慌忙拿了自己衣兜里的帕子给谢羌，嘴上不停道歉：“阿羌怎么哭啦啊…是我的不对…”
　　听到这声音，谢羌接过帕子不禁耳红。
　　明明被阿爹阿娘揍的鼻青脸肿都没想哭，刚刚被祖母奚落一通也不觉得自己委屈，怎么他一问自己就委屈……
　　“还不是我替你出气，把你当兄弟，你还怪我，为了安慰我还假装不怪我！”
　　谢羌觉得自己这话有理了。
　　“阿羌，不是怪你的意思，我……我。”李玉关没有把话说尽。谢羌是敢爱敢恨的，平时也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谢羌不愿解，李玉关便不解，由着谢羌朝自己撒泼。
　　“是我不好。”
　　谢羌也没料到李玉关会道歉，见人态度如此好，谢羌也为自己的撒泼面红。
　　“你……你知道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引杜甫《饮中八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