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蜉蝣》忘川春水

33、长恨西风 人间的尉迟

　　“岁竹公子，您可醒了，我们老爷担心您的安危，特地叫我来给您送药。”王桥一脸媚态，像是嘲讽这岁竹，看着他如今惨白的脸，像个死人一样，估计现在不吃药也就差不多了。
　　岁竹根本没有一点意识，只感觉迷迷糊糊有人喂他喝下一口药，然后自己就再次睡了过去。而再次醒来时，他身上的紫斑已经褪去了一大半，但依旧在缓慢蔓延，想必那个药仅仅只是吊命的，如果不及时喝下药，自己还是会死。
　　枕边的书信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要想活命，来左相府”。

　　金带寒正因昨日未能赴约而感到内疚，自己也是火急火燎地跑向岁竹家。
　　打开房门的刹那，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岁竹正在更衣，而他皮肤上的紫斑一览无余，这是，中毒了！？
　　他并没有管太多，伸出手用自己不怎么样的医术为他把脉，脉象羸弱，脸上没有血气，属于寒气入体，并且一定是极寒之物，他方才的脉象缓缓恢复，应该是喝了血参之类的大补之物。
　　如果不能及时把体内的寒毒去掉，岁竹估计一生都会受其牵连。

　　身旁就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岁竹并没有刻意隐瞒，将事情起因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金带寒。
　　金带寒也是怒不可遏，这个段梓尚未成为宰相，就自诩左相，还以他人的性命为要挟，简直……恬不知耻。
　　不过，对付他，早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贪墨，渎职，收买人心。在朝堂上都敢这么放肆，还把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走，我陪你一起去。”
　　黑马扬蹄，岁竹只看着金带寒，平生他第一次这么依靠他人，作为一个独行者，他好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无条件信任了。
　　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后方几百米开外的一队伍人，举着正黄旗，“右相”。

　　左相府的外边看着平平无奇，不过是装了几个较为大点的石狮子，里边倒还真的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除去那些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就连最常见的亭台轩榭，也是白玉为柱金作瓦，就连里边的缝隙处也是用硕大的珍珠填补，整个院子尽显凌驾帝王的辉煌之气。
　　段梓没有所谓欣赏山水楼阁的雅致，他只是觉得钱多得没地花，哪怕把整个亭子做的乱七八糟也无所谓。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象征。

　　“呦，岁竹公子想清楚了。”段梓悠哉悠哉的从主殿走了出来，看着他右侧的人不由蹙眉。
　　“金栋，你怎么在这，这里是我的私家园林，还请右相大人赶紧出去。”

　　“右相？”岁竹看向右边的金带寒。
　　洞里云藏雨，山中暑带寒。
　　金栋，金带寒。也就是说他的这位知己竟是一朝宰相。
　　先是错愕，然后便是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或许自己对朝廷想得过分复杂，以至于连金栋这样的好人都被以偏概全了。
　　兴许早尔虞我诈的朝廷中依旧有人可以保持初心，为了天下百姓顾虑。

　　“今日我所来有两事，一是为我的爱人岁竹夺来解药。”
　　话音未落，段梓和岁竹都是一脸懵逼，金栋是个断袖？

　　“二来是为了抄家，段梓，你贪墨渎职，越殂代疱，滥杀无辜，证据确凿，纵你有万般能耐也逃不出这法网恢恢。”

　　二人很快回过神，随即便是大批人马涌入，由里到外包围了左相府。
　　左相府中大大小小一百二十人，老幼妇孺得以赦免，家中奴仆壮丁要去受刑，至于直系亲属在内的三十八人，皆被就地正法，斩首示众，血溅三尺。

　　如今朝廷前左相告老还乡，安享晚年，而那些原本觊觎左相位置的，要么被接连抄家，要么投靠了右相。
　　至于岁竹，在明白自己对金栋的心意后，也与其厮守，羡煞旁人。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五年后
　　“金栋，你不可以这样。”
　　这已经是金栋和岁竹这个月第四次争执了。
　　如今，朝廷之上，金栋一家独大，独揽大权，暗中拉拢各方势力，恰逢皇帝身体虚弱静养，在他看来如今是千载难逢的篡位时机。
　　“你应该知道，我从一个五品官爬到宰相的位置有多么不易，如今的我，早已不是曾经的金栋，我要的是皇位，要的是这天下共主之位。”
　　他微微缓口气，语气平和，想像当年一样温和谦逊，却发现他的声音早已变了样，有些岁月的沙哑，有些权力膨胀的浩大，就是没有当时的少年意气的感觉了。
　　“如今，老皇帝病入膏肓，新皇帝尚未立位，此时不去篡位，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还想好好地劝一劝岁竹，却不料他直接起身，想向金栋发一顿脾气，却发现自己已然没了脾气。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当年的翩翩公子，在岁月的摧折下，他也变了，变得不像当时一样爱恨分明，而是优柔寡断了。
　　“你当时不是说以天下百姓为重，一生守护盛世太平吗，几乎每一次的政变都会带来巨大的死伤，你为什么要……”

　　岁竹已经不想再多说，他的眸子里那个对他回眸的少年犹然存在，只是眼前之人竟没有半分他的影子。
　　对着另一个人说，又有什么意义。
　　“罢了，你……我累了，先走了。”
　　两个人的关系也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如履薄冰，脆弱不堪。
　　估计是几年前开始，岁竹发现金栋准备谋划政变，而自己的规劝他再也听不进去，多了意思神似帝王的无情，收敛了几分自己当年的温存。

　　美人散，这是当年段梓荼毒自己时用的毒。来自北方 ，也难怪诺大的京城只有他一个人有解药。
　　淡紫色的粉末溶于水中，原本鹅黄的茶水变得迷人而危险，泛着一如当年的幽幽诡异。
　　“我们做官的，总是躲不过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今日我为了宰相之位而绞尽脑汁，他日就会有人为了这龙椅而煞费心机。”
　　“欲望，才是人的灵魂实体，没有了欲望，不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空洞无趣。”
　　岁竹的脑畔不知为何，回想起当年段梓对他所言。
　　或许，自己活得连一个贪官污吏都比不上，自己一辈子被囚禁在天下大同的美梦里，忘记了人心险恶难测。

　　我本该死于美人散，幸得金君相助，如今再次死于美人散，金君就权当没有过我这人。
　　今日，以我一死，唤我少年郎的回归，愿你从此以人为本，济天下苦难。从此，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赫然写下遗书二字后就举杯，一饮而尽。
　　拿出自己平生最爱的排箫，攥在手中，吹着一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无心赏，惟愿来生再遇君。

　　不久，那排箫上留下了斑斑血迹，那《高山流水》也从此戛然而止。
　　岁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脖颈处早已被深紫色的斑纹覆盖，他的脸依旧这么精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他对这个世界早已没了眷恋。
　　只是，为何他的脸颊会留下丝丝泪痕。

　　金栋得知这个消息后郁郁寡欢，看到了岁竹的遗书后也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一切在开春后又重新恢复了正轨。
　　金栋不再为了岁竹而流泪，他也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叛变。

　　他选在了和岁竹初见的那一天兵变。
　　一时间兵临城下，街头巷尾皆是惊恐声和惨叫，人心惶惶。
　　那些不愿意服从他的人，一个个倒在了他队伍的兵戈下，血流成河。

　　一切似乎胜券在握，直到皇宫中空无一人，金栋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再次回首，却发现皇上的军队早已把叛军包围。

　　“怎么可能，你不是……”金栋除了不甘之外，更多的是惊讶。
　　“怎么，看着我活着，很惊讶？”老皇帝的面色红润，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无力和虚弱。
　　“我不过是早有预料，装病三年，暗地里又把兵权集中，从而察觉各个军队的正常与非正常现象。”
　　老皇帝的眼神变得失望，“我原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是一个愿意效忠我，为天下苍生奉献自己的人……”
　　那眼神，和岁竹如出一辙。

　　原来，自己失败到让少年时的情人眼中溢满失望。
　　“这些年，不光是你，但凡暗地里有小动作的，都被我处理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可你却……”
　　说罢，老皇帝挥挥手，那些士兵举起长枪，从四周包围了金栋，刺死了他。
　　他的胸口流出殷红的鲜血，错愕，后悔，不甘，留恋……
　　他的眼神很复杂，连老辣的皇帝看了半天也没有明白。

　　他回首走向宫宇的深处，留下一地的尸体与血水。
　　东凤破，金栋的胸口落下一张书信。
　　那是岁竹的遗书，或许是希望证明他是错的，自己有能力一统江山，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宽恕。
　　如今，一切已然是定局，谁又会在乎这些事，不过是未来的某一天，人们谈及金栋和岁竹，会聊起人心不足和为爱服毒。
　　从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彼此也曾经有过属于他们的兰因，有独属于他们的花好月圆。

　　金栋死后被选为新任金神，位列五元素神之首。
　　凭借着自己崇高的地位，他在天机阁找到了轮回的岁竹，用自己的神力助他飞升，将他的一部分关于岁竹的记忆隐藏起来。
　　而令人惊讶的是，生生世世的尉迟恭，永远都会排箫，他顺其自然地收下了来自金栋的排箫 。
　　只不过他不知道，这是金栋成神前一直好好保管的，属于岁竹的排箫。

　　这一辈子，金栋不在那样心高气傲，变得沉默寡言，心思细腻。
　　而原本正直的岁竹，成为了心机叵测的尉迟恭。

　　然后这几百万年，金栋以朋友的身份，默默地爱着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少年。

　　“来生，如果还有来生，你就大胆地说爱我，我一定不会拒绝……”
　　尉迟恭的灵魂上升，消失在了星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