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31、有人来找摊位的茬儿 也不知道从

　　那件事发生在正月二十五。

　　天冷得邪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春芝的摊子照常出，怀信把她送到地方，又去厂里办事。他说下午来接，她点点头，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街上人不多，冷天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春芝守着案子，锅里的鱼汤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往上飘。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昨天写的那页看了看。她最近在琢磨多写一点“生活的细节”，那个大爷喝汤的样子，她写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打头那个穿着灰棉袄，戴着顶旧帽子，脸绷得像冻住的河面。他走到摊子前头，也不看春芝，眼睛盯着案子上的锅。

　　“这摊子谁让摆的？”

　　春芝抬起头，看着他。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睛打量她：“问你话呢，聋了？”

　　春芝没慌。她把勺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开始写字。她写得很快，一笔一画很认真：摆了快一年了，一直在这儿。有什么事？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们看。

　　灰棉袄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哑巴会写字。

　　他把本子拿过去，看了看，又扔回案子上。

　　“写啥写，老子不看这个。问你手续有没有，摊位证，交没交钱。”

　　春芝看着他，又低头写：什么手续？没听说过。

　　灰棉袄皱起眉头，转头对旁边那两个人说：“跟她废话干啥，收走。”

　　那两个人上来就端锅。

　　春芝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锅前头。她不推不搡，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那两个人。她的个子不高，可站在那儿，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灰棉袄。

　　灰棉袄走过来，站在春芝跟前。他比她高一头，低头看着她。

　　“让开。”

　　春芝没动。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水。

　　灰棉袄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推了她一把。

　　春芝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案子上，案子晃了晃。她站稳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挡在锅前头。

　　那两个人又上来，一个把她拉开，一个端锅。锅被端起来，汤洒了一地，热气往上冒。春芝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就不挣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人把她的摊子拆了，把碗摔了，把馒头倒在地上。

　　她没哭，没喊，就那么看着。

　　记着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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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信赶到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看见春芝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那些馒头。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捡一个，放一个，捡一个，放一个。旁边散着碎碗，汤泼了一地，案子歪在一边。

　　那三个人还在，灰棉袄正跟旁边卖菜的老头说着什么。

　　怀信走过去，站在春芝旁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捡。

　　怀信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灰棉袄跟前。

　　“你是哪儿的？”

　　灰棉袄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工商的。你谁啊？”

　　怀信说：“我是她家里人。这摊子摆了快一年了，一直好好儿的，怎么就今天不行了？”

　　灰棉袄笑了笑，那笑让人看了不舒服。

　　“以前没人管，那是以前。现在管了，就得按规矩来。有手续吗？有证吗？交过钱吗？”

　　怀信看着他，没说话。

　　灰棉袄往旁边那条街指了指：“你看那边，那些摊子，都有手续。你往那边看看，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

　　怀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边的确有几个摊子，卖菜的，修鞋的，补锅的。可那些人，有的蹲在那儿抽烟，有的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转回头，看着灰棉袄。

　　“那些摊子，有手续？”

　　灰棉袄点点头。

　　“有。”

　　怀信指着最近的那个卖菜的老头：“他有什么手续？你让他拿出来我看看。”

　　灰棉袄愣了一下。

　　怀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还有那个修鞋的，那个补锅的。你都让他们拿手续出来，我看看。”

　　灰棉袄的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怀信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今天是专门来找我们的麻烦，还是所有摊子一视同仁。”

　　灰棉袄盯着他，没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把烟头一扔，走过来：“怎么着？找茬是吧？”

　　怀信看着他，又看看灰棉袄，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找茬。我就想问问，一条街上这么多摊子，你谁也不查，就查我们。谁让你来的？”

　　灰棉袄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怀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灰棉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怀信跟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正常执法，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怀信没退。

　　“那好，你执法的依据是什么？哪条法规？哪个条款？你拿出来我看看。”

　　灰棉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怀信又说：“你要是真工商，行，你把工作证拿出来我看看。你要是假工商，那更好了，咱们去派出所说道说道。”

　　灰棉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那两个人也围过来了，站在他身后。年轻的那个攥着拳头，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怀信看着他们，没动。

　　风刮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那儿，像根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灰棉袄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厉害。”他点点头，“今天这事，我记着了。”

　　他挥挥手，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怀信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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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又空了。

　　风刮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打旋。卖菜的老头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惹他们干啥？那些人得罪不起。”

　　怀信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怀信转过身，看见春芝站在案子边上，正看着他。

　　他走过去。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地上的篮子拎起来，把散落的馒头一个一个装进去。

　　春芝也蹲下来，跟他一起装。

　　装完了，他站起来，看着她。

　　“没事了。”

　　春芝点点头。

　　她把那个小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开刚才写的那页，给他看。

　　那上头写着：摆了快一年了，一直在这儿。有什么事？

　　怀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把本子还给她。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