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余不

3、满船清梦搅春痕 快下雨

　　快下雨了，轻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临街的窗户时，隐隐约约感受到漂浮在空气中的水汽。昨天办理入住时，睡眼惺忪的老板娘告诉她临近国庆房间都预订的差不多了，现在只有一楼临街的几间。

　　轻舟觉得没什么，她睡眠一向很好。临街也有临街的好处，比如现在，她推开窗户闻到了湖水呼吸的味道，雾蒙蒙的气息里，有远处的云烟，也有小贩摆摊吆喝的人间烟火气。

　　她吸吸鼻子，又想到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依然是台上台下，她看见自己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唱歌的人，一束昏黄的光投射到他头上，氛围缠绵又多情。

　　唱到动情处，他朝她不动声色地笑。

　　梦里的她昏昏沉沉，仿佛溺在这惬意和深情里，想到这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做了这样暧昧的梦，虽然啥也没干但感觉下一秒要发生什么。

　　轻舟看到床头还放在那的打火机，不由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捂着脸不好意思，这东西得还给它的主人，她翻开打火机，心想如果可以许愿，那就希望今天的梦得到回应。她醒来已经下午了，收拾好就准备出门，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穿过烟雨长廊，轻舟沿着古桥走走停停，今天的天气真映照了那一句“烟雨江南看西塘”。丝丝细雨落入水面荡起碧波，湖光倒影摇坠，桥洞下的游船吱吱呀呀，泛起一弯绿水秋意。

　　似乎几个月前丢不掉的忧愁在这里都可以忘却了，没有毕业的迷茫和将来的急迫，世事滥情都算不上什么了。轻舟从远方风尘仆仆来，萌生了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的冲动。
　　今天人不多，轻舟呆了有一会肚子有点饿了。左右看了看，桥下有个卖糖葫芦摊的老爷爷。

　　“女娃，要来一串不，好吃，甜”。

　　看着红彤彤的山楂串上，晶莹剔透的糖衣裹得十分诱人，她仔仔细细挑了两个样子生的十分好看的，左一小口右一下，咬破糖衣混合山楂果肉，酸酸甜甜的味道实在太令轻舟太满足了。

　　她右手拿着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左手提着采买的生活物资踏入酒店门口，想把东西先放着，出去吃个晚饭。

　　路过前台，她看到了老板娘正在和客人说话，她手里东西多，想歇一会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就停了下来。

　　刚好听到老板娘和背着身的男人熟络的笑“是后街虞奶奶家的孙子吧，相枫呢”，发出疑问。

　　“在外面打电话。电力公司说电路烧了一时半会还修不了，只能来您这蹭一蹭了，工作还要处理，不然两个大男人我们就凑活一晚得了”。

　　“没事没事，相枫也算我从小看到大的，房间还是有的，就是只有临街了…”

　　“没事没事，有地就不错了”男人摆摆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轻舟正小口咬着，分神听着他人寒暄，但没有想太多，注意力还在和糖葫芦作斗争，吃完就是胜利诶！

　　门口走进来高大俊逸的身影，熟悉的黑色大衣，里面套着高领打底和衬衫。

　　轻舟睁大了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这人这么快又再见了，她看着这个人，不自觉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渍，有些紧张但很快反应过来打了个怯怯的招呼：额，又见面了。

　　屈相枫边走边拿着手机，皱眉听着电话里同事说着实验出现的问题。看着眼前的女孩，很快意识到是昨天酒吧借打火机的，手里还拿着串啃了几口的糖葫芦向他招手，他有些愣神，这姑娘吃糖葫芦的样子活像他三岁啃小蛋糕的侄子，笨笨的有点可爱。

　　电话里人还在絮絮叨叨，看屈相枫没有反应传来“诶，你怎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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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快收神，略微侧身停了一下，颔首礼貌示意。又指了指手机示意不方便，就往前台去了。

　　“相枫回来看奶奶啦，好久没见了”老板娘笑眯眯看着人，“听说前段时间老太太摔了进了医院没事吧，哎哟年纪大了要多注意点呐”。

　　屈相枫闻言对电话里的人说了一声稍等，然后回应老板娘的好意，“多谢关心，已经在医院修养了，那边有我妈招呼着，今天叨扰您了。”

　　“这有啥，不说了，你们有事快去忙自己的吧”连连招呼两人递出房卡，“一楼右手最里面一间101”。

　　屈相枫继续打着电话，朋友把接过房卡一起往里走了。轻舟掏出自己的102房卡，发现他们！貌似住隔壁！ ！ ！

　　轻舟连忙提起东西跑回房间，刷卡的时候有点恍惚，啊啊啊啊啊啊，这房间隔音还好吧，想着今天住进来也没听见隔壁有啥声音。

　　天已经暗了，外面下了一场小雨。轻舟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扒拉着被子又怕弄出什么声响吵了隔壁的人。

　　看样子他工作挺忙的，出来旅游还一直处理工作，轻舟胡乱猜测着。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唱粤语歌，唱的超好听的，又礼貌有绅士的男人就在她隔壁！

　　那首歌叫啥来着，对了，她录了几句。轻舟试着拿app听歌识曲，可能是样本量太少加上周围有杂音软件没搜出来，她火速求助正宗的广东室友，室友平时听不懂的方言现在简直是救急的灵丹妙药。

　　发出去一会还没消息，按耐不住准备打个电话，室友的电话先打过了“男人！舟舟啊这是哪里来的男人，老实交代”肆虐的笑声仿佛看透一切。

　　“你先别管那么多嘛，就路上碰见的，你快听，粤语百灵鸟看你的了！”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看看哈哈哈”。

　　轻舟焦急的等待，过了一会，她收到了室友分享的过来的歌曲连接——

　　叶倩文的《知己情人》。

　　时光飘过回头又见，

　　长夜细诉别时情。

　　期待已久的前奏响起，充满洒脱韵味的女声一下让人梦回晚风悠长的夜晚。

　　唱这首歌一定是敢爱敢恨，千回百转的人，她调低音量，不自觉地小声哼唱起来，一遍两遍，声调渐渐遮过原唱。

　　她没有注意，女孩清澈畅快的声调飘进了隔壁开窗抽着烟，闭眼假寐的男人耳中。

　　朋友看着资料也听到了，“这是你的最爱啊，是个女生吧，”他挤眼道。

　　屈相枫点点手里冒着火星的烟，听着熟悉但不一样的歌，仿佛抚平了近日工作生活上的疲惫，半响没有说出话。

　　但舒展的眉和仔细扑捉歌曲的耳朵出卖了这人假装的不在意，思绪跳跃，他想到了没有进展一直出问题的实验，睹物思人守着老屋不愿意离开西塘的奶奶，以及，咬了一颗还剩三颗的糖葫芦……

　　102房间里，轻舟在循环播放的歌声里睡着了，她想着，明天希望是个好天气。

　　2018年10月1日，西塘，微风多云，白天平均气温25摄氏度。轻舟早早醒了，磨磨蹭蹭没出房门，一直注意隔壁的动静，最后还是看着外面大好的天气不想浪费，拖拉着出了门。

　　她在酒店附近晃悠来晃悠去也没看见人影，不由有些泄气，草草吃了午饭去昨天没逛完的园子里。

　　她听本地人说今天难得的好天气，要试试水上的摇橹船。看着像画里古老的船悠悠荡荡，绿水竹影，阳光驳杂，美好的如诗人笔下的江南。

　　虽然是昨天许了生日愿望，但今天才是她的生日，索性放浪一把。等到午后最舒服的四五点钟，她租到了一艘摇橹船。

　　阳光四面八方扑来，轻舟一手撑着船身坐在船头，看水间划出的波纹，她伸手探入水中引来游鱼追逐。

　　这也算别样的生日体验了。

　　游客有点多，她体验了一会就下去了。闲聊的时候，船夫说等星星出来天会很好看，她思索一会，便和船夫约定，等晚上人少一点再来，划得久一点。

　　看着游客中有穿汉服的小姐姐，轻舟晚上出门时也没碰见想见的人，索性在路边汉服店里租了一套衣服。店铺老板介绍是晋制交领齐腰襦裙，轻绯色一身，布料摸起来很舒服，隐约看着还有花样暗纹，老板怕冷还给她搭了一件到膝盖的白色针织外套。轻舟也怕晚上太冷，也带上了自己的大衣，问了一句，老板说要是时间太晚了衣服可以明天还。

　　披着外衫，轻舟半坐在篷顶旁，脱了鞋两腿放在外面。缓缓开动的摇橹船划过夜晚平静的水面，慢慢的穿过桥洞，穿过长廊花墙，摇摇晃晃这满天星光。

　　一水的清梦了无痕，也盛着今夜满船的灯光星影。

　　划到没有人经过的桥洞处。沉醉着，轻舟躺下来，衣裙懒散，头枕船尖，手捂着眼将自己置身这片安静的秋水里。

　　她仿佛要睡着了，指缝间影影绰绰看着桥上有人。

　　她努力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皮，和桥上的人对上了目光，好像是道熟悉的身影。

　　屈相枫双手交错倚在栏杆上，双目沉沉看着悄无声息出现的船尖，和猝不及防的一道光景。

　　凝视。

　　他被眼前的过客晃了神，仿佛误入了流淌的春光里，摄人心魂。

　　没来由，他脑海里跳出一句诗，

　　满船清梦压星河。

　　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人见过，还说过话。等他回过神来，船已经开走了。

　　等轻舟的意识连接到身体，已经远离了那座桥。脑子没有快过身体，白天找了半天没有偶遇到的人这会碰见了，她这会才着急忙慌的起身，酿跄站稳身子时还晃动了船身，引来船尾船夫的一句“坐稳”。

　　她没顾得上自己刚刚的失神，满脑子都是欣喜，想往前看去却看不到了。轻舟有点懊恼想返回去，但已经走远了。连忙说停船上岸。

　　等船夫好不容易靠岸，提起大衣袋子拔腿就跑向刚刚那座石桥，她心里砰砰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千万不要走掉啊。

　　轻舟心里一阵紧张和后怕，怕再晚一点，就真的错过了。

　　或许是神佛听见了她的祈祷，轻舟呼哧哧喘着气爬上石桥，那个人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巧”女孩惊喜不安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平复的气息。

　　屈相枫似有预感般转身，看见了朝他走过来的女孩。

　　“好巧”他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没有出声，好像刻意的没有打破这会平静。

　　“我还没有介绍呢，重新认识一遍。我叫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那个轻舟”女孩率先抛出笑意。她高兴的歪了歪头，微风吹过了散落在肩膀的长发。

　　“屈相枫”。

　　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屈原的屈，相信的相，枫叶的枫”。一次两次三次的巧合，都显得那么难得。在此刻的细水风凉里，男人仿佛收敛了平日里点到即止的冷漠刻意，变得毫不吝啬的敞开心扉来。

　　“你是来旅游的吗”

　　“嗯，我刚来。你也是游客吗？”

　　“我小时候住在这。”

　　“你是本地人？”

　　“不算一个，算半个本地人。”轻舟有些想笑，他的形容词听着有些严谨但有趣。

　　“那你现在一直住在这里吗，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推荐一下吗”，“半个…本地人”她强忍着笑意。

　　“你可以试试芡实糕和秋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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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一往间，两人并排走在了一起，一路沿着长廊散步。在短暂的闲聊中，轻舟知道了一些无足轻重的讯息：小时候住在西塘的外婆家，这次回来借出差之便看望老人，已经在这呆了几天，工作性质忙碌。

　　屈相枫话不是很多看着有些严肃，但轻舟提问，他回答都很妥帖和认真。

　　他们从今夜的星空聊到博尔赫斯，从摇橹船的构造聊到屈相枫小时候吃的芡实糕，从两人都讨厌吃的臭豆腐聊到同一款牌子的咖啡，又默契的说起那天酒吧里不变的周杰伦。一个漫天飞舞的提，另一个人安静沉稳的答，事事有回应，件件有回响。

　　不知不觉，两人一起走到了酒店门口。

　　屈相枫首先停下，站在门口的海棠树下，低声说，“到了”。静静地看着跟前眼里藏着星光，眉飞色舞的女孩，内心掀起涟漪。

　　掉落的海棠花在空中旋转，不经意停留在他肩上，轻舟不由自主踮起脚尖轻轻拂过那片花瓣。靠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海棠花气味。

　　轻舟不知道，海棠树基本没有什么味道，开花也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立马收回手，眼睛从屈相枫的尖下巴到燕颔移倒一树树的花顶上。

　　她看花，他看她。

　　她眼里的羞涩和天真却激起了屈相枫本不平静的心湖，眼神有些不言说的欲望。

　　“不早了，早点睡。”他压下心中的渴望和触碰，深沉的目光直视轻舟飘忽的眼神，他觉得此刻已经越界了却没有拉开距离，是他放纵了靠近，可一贯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屈相枫拉开身形打破了片刻的暧昧氛围，示意轻舟先走。

　　轻舟看屈相枫的举动，有些失落。

　　两人一前一后到房门口，屈相枫看着靠着机械的条件反射刷房卡开门的女孩，意识到昨天唱歌的人，也是她。

　　他似乎瞧见了轻舟眼底的失落，关门之际迟疑了，低沉的音落下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昨晚的歌……很好听”。

　　他听到了，轻舟意识到。心里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砰砰心动。

　　在门还没合上去的瞬间，轻舟连忙抓住机会问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芡实糕！”

　　话音刚落，嘭一下，门已经关了，102的门打开了但她迟迟没进去，固执的，焦急的想等到他的回答。

　　感觉很久，但只是过了几秒，透过房门沉闷的声音传来，“可以，下午三点”。

　　耶！

　　轻舟迫不及待关上房门，蹦上大床身体激动扭曲成各种姿势，她没有哪天这么期待过，明天的到来。

　　这句回答，于他而言，是她至今收到过最特别的生日礼物，没有之一。像是上天终于记起这个没有正经吹蜡烛许愿的小孩，恩赐了一份迟到的礼物。

　　生日快乐，沈轻舟。

　　103的朋友听到开门声，问他怎么出去了这么久，看着屈相枫脸上不自觉的笑意，狐疑的察觉这人与往日的不同。朋友看着他拿了口渴拿起杯子半天也不喝，放下但紧紧握住水杯，背侧面爆出青筋，手指还不自觉打着节拍，思绪怕是早已不在跟前。

　　这人一点也不像平日正经严肃的屈大研究员，不得了了，莫非这千年铁树—开了花。

　　是这船清梦呀，搅动了海棠花下沉闷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