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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纯真的虚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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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亚经过查阅书籍、反复试验,都没能研究出玛蒂尔达透水晶的玄妙,只好上报给学者研讨会。
在圆桌会议上,几名老者再带着身边的一些年轻人围着一块小小的水晶议论纷纷。
“我可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会变色了?是不是和灵力浓度有关?”
“从前浓度的差别也只是导致颜色深浅不一,从未出现过改变颜色的情况。”
“究竟存在什么变量?”
一位姗姗来迟的老者推开讨论室的大门,在场的人均静了下来看向他。这是位对灵有深厚研究的老魔法师,与其他知识全面的学者不同,他只在单一方面登峰造极,尽管他的魔法技能还不如其他学者,可在权威话题上大家都插不了嘴。
他扫视一周,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块小小的水晶上,他缓缓开口道:“据说,魔法是神灵赐予我们的祝福。”
“灵是天然存在的,但非物质,而是来自神‘自身’的一部分。”
“我们默认通过‘神之瞳’所视的灵之所以是金色,那是因为我们默认世界只有一套天然的规则。”
“……但如果,同一个世界,有两种‘神灵’呢。”
有人震惊,亦有人嗤诋:“怎么可能?两种‘神灵’同时存在?如果比喻成两滴水,那么最终只会汇成同一滴,不可能有同时存在的情况。”
“不。”老者断言道,“这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更高阶的‘神灵’,我们甚至没有任何观察的方法了,怎么能确定它还只是‘一滴水’呢?”
“那我们能做什么?”有惶惶者如此担忧道。
“人,干涉不了‘神灵’。人改变不了天地运行的规则。人不可能动动脑筋就让太阳突然变成月亮。”老者说道,“人只能接受‘神灵’,在‘神灵’之下生活。”
老者最终悲观地叹气:“是得知世界的结局,还是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究竟谁最可悲?谁又能超然物外得像欣赏话剧一样?”
在老者的组织下,学者会头脑组织了一场投票。投票权掌握在与会所有成员手中,他们将决定这块水晶究竟是否要销毁。
绝大多数人选择弃权,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也不清楚这场投票对他们到底意味了什么。选择不销毁的人渴望得知真相,哪怕是绝境也好过愚昧地被蒙蔽;选择销毁的人不尽是悲观者,那些乐观者对自己的神非常有自信,他们确信一切尽在掌握中,而水晶中封存的真相毫无意义。最终,选择销毁以一票领先。
老者看过投票结果后对在座各位宣布:“我会施展一个遗忘术,让大家都忘记会议中发生的一切,这块水晶也会被彻底销毁,从此,大家就将它当做一场梦吧。”
玛蒂尔达从睡眠中醒来,她好像又做了光怪陆离的梦,那些往事以截然不同的走向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可怜的小女孩被剖腹挖出一个未成熟的婴儿的画面。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扶着自己的脑袋困难地站起身来。
“咩。”
听到羊羔软软的叫声,似是在关心她,玛蒂尔达的心情好了不少。她转头对释普解释道:“我没事哦,就是昨晚没太睡好……”如果她的脸色再好点,说不定就更有说服力了。
“释普,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梦到很奇怪的东西,但是一觉醒来又忘得精光。”玛蒂尔达将自己的手插进小绵羊的卷毛中,看着小羊羔虽然不自在但为了安慰她还是乖乖一动不动,玛蒂尔达又忍不住微笑。
玛蒂尔达从床上起身。如今奥利维亚也带着学生们离开王宫奔去了学校了,她们现在住在学校安排的学生宿舍中。玛蒂尔达难得能有读书的机会了,她非常珍视,拿着新领到的胸章翻来覆去地看。
“老师,如今我也有机会做你曾做过的事了。”玛蒂尔达将胸章贴在胸前,喃喃道,“你上过课的教室,你翻阅过的书,你结识的学士们……”
“过几天,我想拜访一次舒尔茨家族。”玛蒂尔达侧头对释普说道。“释普,你怎么了?最近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不习惯住在这里吗?可惜不能去草原上玩了,不过放假时我会带着你去城外森林的。”
对此,它只是咩咩了几声。突然,小羊侧着身子静止不动,它的一只耳朵竖立了起来。
“你也听到了吗?”玛蒂尔达看向窗外,半个月前,正巧是玛蒂尔达进入学校的日子,校方决定在校园中心立一座巨大雕塑,如今它已完工——是又一座神像。
“玛蒂尔达,你知道吗,最近在国内大规模地设立神像,学校的这座,还是国王下令一定要建成的。”莱娜秘密跟玛蒂尔达透露道。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每个人都不解。
玛蒂尔达和达尔卡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面了。他在忙碌什么呢,有时候她无意间瞥见那座未完工的巨大雕像,也会好奇这个问题。
神像建成的最后一步是将金色透水晶安装进神像的眼部。
“‘神之瞳’?”少年捏着一枚绿色的水晶放在自己仅睁着的眼前,透过这块水晶观察,就连他也不得不感叹道:“魔法真是神奇啊…”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装进自己眼眶里就好了。”他幽幽说道。
他堂而皇之地在校园里走动,四处观察。
今天傍晚校园里格外热闹。为了庆祝神像建成,校方组织了一次晚会,就在神像落成的那个广场上,于是几乎全校师生都来到了这里。当现场人声鼎沸,学生们都在讨论着晚会内容究竟是什么,却因为一个人的登台而突然响过一阵欢呼后神奇地静默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站在人群最后方最外围的学生看不甚清,只好问前面的人,对方转过身激动地小声解释道:“是达尔卡骑士!没想到他居然来访了。”
“他?他为什么会来学校?”
“是来主持神像落成的晚会的吧。”
达尔卡看向人头攒动的人群,欣然说道;“各位学子们、尊敬的学士们,我想你们都会好奇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我的前来,是为了一场盛大的典礼。”
达尔卡温柔、甚至带着含羞地笑道:“曾经有一位母亲,她接受了神的赐福,听从天意,她通过仪式让神子的灵进入她的孩子的体内,于是这孩子便成为了一颗‘种子’,直到今日,他已萌芽,他将散播信仰至整个大陆,神灵的声音将响彻整个宇宙。”
此刻的达尔卡便仿佛站在晨光下一般耀眼:“——我便是那天选之人,圣光为我加冕。”
这是什么意思?底下的学生们议论纷纷,当他们王国的公主、昔日的圣女——凡妮莎,面无表情地登台后,嘈杂的人声渐小。
“为了将神灵的意志永久地传递,骑士达尔卡将与凡妮莎公主结合,而新的神使……”
达尔卡那双无机质的碧眼和神像金瞳同时转向了人群的一个角落。
“神选中了你,玛蒂尔达。”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个世界简直跟崩坏了一样,达尔卡一次又一次地挑拨着计划的底限。少年玩弄着手中偷来的水晶,到底还是忍耐住没有出动,只是继续蛰伏着想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什么……”玛蒂尔达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玛蒂,我来告诉你真相吧。”达尔卡慈悲地俯视着少女,开口解释道,“神的目标是万物归一、意识同源——所以人都是神,神也是所有人;神是一切,一切都是神。”
他指着身后巨大的浮华雕像:“我们将变成风变成雨,□□消散意识永存,一切不复存在,一切又无处不在。这样的世界虽然是空荡荡的…但却是神向往的,我仅是追随祂。”
被神当做玩物的世界,这样的世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它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走向毁灭。达尔卡如此想道,却只能怜悯地看向台下芸芸众生,极突兀地对玛蒂尔达道:“抱歉,玛蒂小姐,你的梦想实现不了了。”
“那可不一定,总有人能与神一搏。”一道突如其来的男性声音闯入两人的僵持。
声音的主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到玛蒂尔达身边并握住了她的手腕,玛蒂尔达甚至还在愣神的功夫,他们已经离开了原地,只留下火药的气息和地面的焦黑痕迹。
凡妮莎挥了挥手,示意隐藏于学生群中的那些人不要再继续攻击了。
“艾伯特……”达尔卡低声念道这个名字。
“我要和真正的神谈话,而不是你这个祸害。”尽管达尔卡如此轻声,还是被名字所属之人听到,他摘下一只掩饰自己的白色头巾,露出那双巨大的兽耳。
——已经溃烂的脓肉。
“抱歉。”凡妮莎如行走在空气中,端着上前几步,便来到他们面前,“她”用那双已经变成金色的眼睛扫视着对面这个熟悉的男人。
“艾伯特,永生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吗?”凡妮莎面色毫无波澜地问道。
“而且你不能叫他‘祸害’,现在、以后都再不行了。”突然,“她”弯了眼眸,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要在一起到世界末日呢,你们只用做无声的陪衬就好了。”
一支羽箭刺破长空,但被达尔卡用佩剑拦腰斩断。凡妮莎惊异地看向高处。“她”用超越常人的视力看到了钟楼上站着的人影,也用非凡的听力听到了隐于淡淡血雾中的质问。
泽尼雅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凡妮莎、你怎么了,凡妮莎?我要带你回家……”
“‘凡妮莎’?这个名字如今已不属于她,而属于我了。”
艾伯特趁乱带走了浑浑噩噩的玛蒂尔达。达尔卡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微笑着目送他们仓皇离去。
“玛蒂尔达,你还好吗?”艾伯特握着少女的肩晃了晃她的身子,玛蒂尔达这才清醒了一点:“你是…那位大叔……”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面前这个长着一双怪异兽耳的男人,正是当初突然来到玛蒂尔达村子的大叔,也是那位摆摊送给她一个饰品的人。
他们大抵是来到了哪片树林里,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突然哗啦啦地经过。
“没错…我的名字叫艾伯特,这个很重要,请记住。还有……”从艾伯特的身后走出另一个玛蒂尔达熟悉的人:“还有我,我叫索菲。”
这是玛蒂尔达在梦中看到的那个“野兽”。这是她们第一次在现实中相见,玛蒂尔达奇妙地感受到一种牵绊联系着她们两人。索菲比上次见面显得更理智、精神了些,尽管她仍是浑身血痕累累、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玛蒂尔达,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索菲开门见山,“这个世界要毁灭了。”
“什么……”
“虽然那个家伙为了爱一个人就要覆灭全人类有点痴傻——这次你听我把完整的故事讲完。”索菲徐徐道来。
世界上只有“野兽”才能控制灵,才是最原始的“控灵者”。灵是什么?灵是万物的初始,灵是世界的原型,灵是客观存在的意识,灵是一切运转的规则。
但对于能操纵灵的野兽来说灵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消遣物。
神灵也只不过是在“灵”前面加了个修饰词。
不过神灵确实可以修改世界的规则。正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灵,才被称为“神灵”。
苏是第一个参悟这一点的“野兽”,于是他升格了,成为了融入世界规则的一部分,也就是“神灵”。
祂在生前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便是让永生的野兽可以品尝死亡。祂的初衷是好的,可惜事不遂人意,即使□□死亡,灵也不会凭空消失,意识不死,它们的□□还是会随着漫长的时间腐烂变质,它们只不过是在不断循环成为尸体的过程而已。
你知道已经死亡的野兽如何重生吗?让我来告诉你吧。说到这里,索菲恶意地轻笑了两声,但又迅速地恶狠狠地瞪了艾伯特一眼。
吃掉对方。将命若悬丝的野兽直接吃掉,它的□□和生命将被重新孕育。只有互相蚕食,才能维持生机、缓解腐烂,如今存活的每个野兽,它们的体内都是亲人友人的骨肉。——残忍吗?生存之道罢了。
于是祂许下第二个愿望,让人类诞生。人类真是个神奇的物种,他们同野兽一样信奉魔法与重生,一样残害同类,一样脱胎。但人类可以忘记反复的痛苦,向往无尽与永恒。于是大部分野兽舍弃自己的神性,成为了人子,忘记那烦恼,获得短暂的一生又一生。这下,没有磨炼的灵可以威胁祂的存在了。
于是祂许下第三个愿望,祂要成为永恒本身,祂要和自己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人类、自己所爱之人不融合、不分离,互补、对立,祂要携手伴侣跨越时间,祂要整个世界只为了祂和他而活。
“是不是很狂妄?”索菲摇了摇她崭新如初的尾巴,原来已经愈合了吗,“这样一个自私的神,活该被踢下台,对吧,玛蒂尔达?”
“我?…为什么要问我…我又有什么关系……”玛蒂尔达的心脏十分沉重地跳动着,仿佛时间被减速了,她看着对面模样诡异的小姑娘的嘴巴一开一合,那么轻易就捅破了她隐匿于内心深处的一张薄膜:“玛蒂尔达,你不一样,你不是被祂创造出来的,你是我的造物,你的原型源于我的期盼——我就直白地说吧,如果我是个作家,你就是我笔下一个精巧的角色。”
“你甚至不存在于世,你所有的亲情、友情、爱情,全部都是我创造的、赋予的。”
“用什么……”玛蒂尔达红了眼睛,难以接受地问道,“怎么做到的?”
索菲认真地直视她的双眼:“用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