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总在尝试拯救》璐星

2、神灵的祭品

　　他们的生活堪称平淡如水。每次玛蒂尔达缝补衣服时，杨皋就在房间里自娱自乐，玛蒂尔达去洗衣物也会带着杨皋，在外面能呼吸新鲜空气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到了冬天河水就变得冰凉，看着玛蒂尔达为了生计被冻得通红的手，杨皋也会心疼。
　　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玛蒂尔达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今天这些东西洗完，又能挣到一笔钱了。一到冬天，收到的委托就多了。”玛蒂尔达搓了搓红肿的手指，她垂眸看着涓涓河水，“可是天气再冷一些的话，河水就要结冰了。”有时候她能在河中摸到冰块，预示着这一预言也快要实现。
　　今天她把要洗的东西都洗好后，还需要打水。正计划着，玛蒂尔达端起了装满衣物的木盆；杨皋就跟在她身后，他这小羊的身体上还穿着一件暖和的衣裳，是玛蒂尔达亲手缝制的；谁也看不见的少年飘在杨皋身边，他刻意化出一身应景的冬装而不是之前那轻飘飘的白袍，倒不是因为他这个幽灵身体也会怕冷，主要是在前几天杨皋还吐槽了一句“看你穿得我都替你冷”。
　　他们走在小路上准备回家，隔了很远，玛蒂尔达注意到小村子非比寻常的热闹——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有人注意到玛蒂尔达回来了，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她。玛蒂尔达也感到莫名，只是她突然感到不祥的预感像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心，这是她熟悉的感觉。
　　这个小村子没有医生，如果生了大病必须去城镇，但是村子里有兽医，也可以给村民一些应急的药。玛蒂尔达注意到人群中央是那个兽医大夫，她明白是出了事。越是靠近人群，越是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就越惴惴不安。
　　她的步伐慢了下来，几乎是想要扭头就逃离这里。她顶着人群的注目和非议，缓缓凑近。那里面的景象一点点收入眼中。
　　一具尸骨僵直地躺在路中央，它身上的衣物已经变得破烂，到处是划痕，但所有人都认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人的装束，玛蒂尔达一清二楚——这是已经失踪了近半年的女魔法师。她就像刚死在寒冷的空气中一样。
　　看着那熟悉的苍白面孔，圆睁的双目和微张的嘴，玛蒂尔达呆愣了好一会儿，反胃感与头晕目眩姗姗来迟。她的脑中嗡嗡作响，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是诅咒。”
　　玛蒂尔达缓缓转头，一位颤巍巍的老婆婆厉声说道：“这就是使用巫术的下场。”
　　尖锐的声音响在玛蒂尔达的耳道：“学习什么巫术、还使用巫术，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代价啊！他们是违背天理的人，是带来灾厄的人，我早就说了，要把这个人赶出去，现在好了，她带来了不祥的征兆啊！”
　　玛蒂尔达颤着唇，微弱地说道：“那不是巫术……那是魔法，是上天的赐福……”可是还没等她说完，所有人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她。
　　之前蹲在尸体旁的兽医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尸体上一道道的伤痕对众人说道：“她可能只是在树林里受到野兽攻击了而已。”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老婆婆这才作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皋问道。他原本想抢先一步去人群里凑热闹，可是被系统提前拦住了，知道里面竟然是一具尸体后这才感到不适，庆幸没有亲眼看到。
　　“我也不知道啊。”少年说道，“总之肯定不是被野兽挠死的。”大冬天的还有什么凶狠的野兽会出来伤人啊，大多数都冬眠了，更何况尸体身上只有伤口，却没有出血，颜色也与周围皮肤一致，这就说明了这一身伤都是在死后造成的。
　　玛蒂尔达浑浑噩噩地离开人群，她听到老婆婆愤慨激昂地要求把“女巫”的尸体烧掉，以免遭受无妄之灾。杨皋跑上前咬住她的裙角又咩咩叫了几声，期望能安慰一下受到惊吓的玛蒂尔达。
　　他又一次嫌弃系统给自己挑选的小羊羔身体，这副模样，连抱一抱失落的女孩都做不到。
　　玛蒂尔达勉强地对脚边的小羊羔虚弱一笑：“我没事的，释普，我只是……”
　　追过来的兽医叫住了玛蒂尔达。
　　“你最近啊，别跟那些人走得太近了。”兽医意有所指地说道。
　　第一次发现女魔法师昏迷在河滩边时，她也是第一时间去找这位大夫，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兽医大夫也帮助颇多。
　　玛蒂尔达知道对方是好意提醒她，于是颔首应下并表示感谢。
　　今天一整天，玛蒂尔达都心不在焉，她偶尔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啊！……”她痛呼一声，膝上的杨皋也吓了一跳。玛蒂尔达攥着手指，血从针孔状伤口凝成一滴。
　　“我早说不能一边走神一边做针线活嘛。”杨皋说道，当然在玛蒂尔达的视角只是咩咩叫了几声。
　　“对不起哦，我今天很不在状态……”玛蒂尔达用手帕擦掉手指上的血珠，并随意包了一下。
　　“我的心脏，一直跳得很快，”玛蒂尔达顺着绵羊卷曲的毛，将视线投注在它身上，“而且，好沉，感觉心脏好沉啊，就像被淹在冰水里一样。”
　　“释普，我是不是生病了？”少女消沉地问道。
　　“不是，你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糟糕的场景，被吓到了。”杨皋认为少女被那具尸体悲惨的死状吓到，试图安慰她。他用脑袋蹭了蹭少女受伤的手指，和她的胸膛。
　　“咩——”玛蒂尔达听着细软的叫声，将头埋进毛茸茸当中。
　　一缕黑色的浓烟从远处升起，它变得越来越粗，但被木窗框住，就像一幅会动的画。
　　“释普，我们离开这里吧。”玛蒂尔达的声音嗡嗡的，热气扑在它皮肤上，让它忍不住皱了皱身子，“我想去学魔法。”
　　“你还只是个孩子啊！”杨皋忍不住叹道，玛蒂尔达却将咩咩叫当做支持，终于开心地笑了。将一切映入眼帘的少年无奈一笑。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少女牵着马，马匹上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身边还跟着小羊羔。他们就这么出发了。编外人员是一个阿飘。
　　“我们要去哪啊？”杨皋问道。
　　“谁知道小姑娘有什么想法呢？不过这条路是通往城镇的，大概她要去大城市吧。”
　　“…喂，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啊，那你所谓的任务呢？那个什么天命之子，我从哪找啊？”
　　“自然会在该出现时出现。”少年飘到小羊羔面前，一挑眉，“奴隶，现在可是吾给予汝难得的休息时间啊，要好好珍惜……”
　　“你这么神神秘秘的，难道你知道…你能看出来那个人吗？我到现在可一点都不信任你。”
　　“哦，当然啊。吾现在是一个灵体状态，直视他人的灵体也是轻轻松松的。”
　　“你之所以不亲自动手，是因为自己虽然能看出来，但没有实体？”
　　“哦？汝这么早就开始觊觎吾的□□吗？别这么着急啊……”
　　“你在说什么呀，变态！”
　　少年哈哈一笑：“等下回，就让你有机会看看。”
　　“不过，你不就喜欢这副模样吗？”
　　“什、什么意思？”
　　“嗯……”少年整理了一下措辞，“我可是读取了你的思想后，才决定了现在的外表啊。你不是更喜欢跟同龄的孩子玩吗？”
　　“你你你、你是什么偷窥狂吗？还偷看别人脑子？”
　　正在他们插科打诨式交流时，走在前面的玛蒂尔达顿了下停了步子。她看到了前面的路上有同村人，下意识地，她不希望别人发现自己的离开，于是将头上的兜帽往下扯了扯。
　　那是个拉着一车货物的男人，他慢腾腾地走着，车轮滚滚扬起尘沙，遇到上坡路时明显更艰难，他时不时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歇息并用头巾擦掉沾在脸上的汗和沙。在他走到第三个上坡时，于心不忍的玛蒂尔达快步赶到他后面帮忙推。对方因为感受到阻力变小了，他困惑地向后看，只见一位穿着斗篷的陌生人在帮忙。
　　“诶呀，谢谢你啊。”他又回过头去看前路，慢悠悠地说道，“善心的陌生人唷……”
　　到了城镇两人就分道扬镳了，玛蒂尔达也收到了谢礼——虽然她此时也不知道，是那人趁无人注意时送进她背包里的。
　　但是杨皋和系统目睹了全程。
　　杨皋问道：“那是什么啊？”
　　少年答：“好像是用一块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杨皋又问：“……刚刚他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答：“嗯，应该不是魔法，只是单纯的技巧。”
　　“喂，我好好奇那里面是什么，你不是个幽灵吗？就不能穿透过去看一下？”
　　“总是喜欢颐指气使的家伙。”少年并不生气，相反还乐呵呵地回应道，“汝现在可是吾的奴隶，怎么反客为主，想要指挥起我来了？”
　　杨皋再次不想理会这个家伙。让他一个人玩尬的去吧！
　　杨皋还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城镇和集市，他好奇地东看西看，玛蒂尔达生怕还不及人小腿高的小羊羔迷失在人群中，给小羊的项圈系上了早早准备好的绳子。
　　对此，杨皋很不满，跟个遛狗绳似的，谁会喜欢啊！于是他故意走在前面走得很快，让玛蒂尔达手忙脚乱。“释普，别乱跑。”玛蒂尔达小心避开左右行人，还需要调整路线，她的目标是东边最大的建筑，那座与这个灰扑扑的市镇格格不入的圣洁教堂。
　　难得走到了这个城镇最大的教堂前，看着白色的巨大拱门和阶梯，玛蒂尔达却踟蹰着不愿进去了。直到有人见到了她后愣在台阶上，直接呼出她的名字：“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抬眼看着那位穿着黑色教廷服的老人，为难地说道：“是我，卢佩副主教。”
　　卢佩副主教轻声说道：“我之前听说了你父母的事，真是抱歉。”
　　玛蒂尔达表现得十分拘谨：“啊…没关系，不过，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
　　他的视线错过玛蒂尔达看向她身后的马，接着温和地说道：“是吗？那么先跟着我进去吧，我们之后会好好聊聊的。”
　　“好的……”
　　卢佩副主教叫来了几个人帮忙把玛蒂尔达的行李卸下，把马匹牵到马棚去，随即就叫上玛蒂尔达跟着自己，他们一同穿过浮华的中庭和雕花的拱门，来到了大概是卢佩副主教办公室的房间，卢佩副主教请她坐下。
　　“玛蒂，你想要在这里吗？我会叫人为你准备好的。”
　　“不…抱歉，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想暂时留在这里几天。我需要找位老师。”
　　“找位老师？”
　　“准确来说，是找一位魔法老师，”玛蒂尔达坦白道，“我之前……曾有缘遇到一位魔法师，于是便有了这个想法。那位魔法师说过我有一些天赋，于是我在这位魔法师教导下掌握了一些基础。后来对方离开了我们村子，所以我希望能再找到一位愿意教训我的魔法师。”
　　“哦，原来是这样……”卢佩副主教陷入了深思，过了一会儿后才继续说道：“碰巧的是，几天之后会有一位魔法师带着学徒从首都奔赴至此——他们是来接亚特纳西·达尔卡的。”
　　看到玛蒂尔达迷惑的眼神，卢佩副主教解释道：“达尔卡是教会里正在外出游历的教廷骑士，他游历至此，暂且停留。”
　　卢佩副主教缓了一下，降低了声音说道：“他没有自己回主城，而是等待国王派出的队伍来接，可能是突然遇上了什么事，现在他就在这里歇息，玛蒂，你要见见他吗？”
　　“也许会。”
　　玛蒂尔达在回到神圣的教堂里后，只见一群修女挤在一起，人群中央是可怜兮兮地被蹂躏的释普。
　　“它真的好可爱啊。”“毛茸茸的……”“吃不吃面包呀？”“揉着好舒服哦。”
　　杨皋：“你们！……离我远点，啊啊啊啊，不要乱摸！”
　　“啊啊，咩咩叫真可爱。”“软软的声音！”“嗯~”“像个娃娃一样啊。”
　　杨皋：“……谁都好，快救我。”
　　少年不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还幸灾乐祸：“哦？奴隶啊，吾可是嫉妒之心熊熊燃烧啊。”
　　玛蒂尔达扶墙站在一旁：“释普…释普好像玩得很开心的样子？…算了，还是先去办正事。”
　　杨皋愤懑：“都是见死不救的家伙——！！！”
　　好不容易，杨皋才从疯狂的修女们的魔爪中逃脱，他偷偷摸摸地在教堂内溜达。
　　“这里富丽堂皇的，很适合做大酒店啊。”杨皋异常天真地说道，他注意到每一座拱门上都有壁画，侧廊也有巨大的彩绘玻璃，上面绘制的大抵就是这里的宗教故事。杨皋对故事画很感兴趣，每一面墙都仔细地看。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青色的鸟、白绵羊、一个慈祥的女人和没有面孔的男人。
　　杨皋根据画面猜测，青色的鸟是天使，白绵羊是祭品、女人是圣母、男人大概是信徒心目中的神。
　　“在我们的文化中，白色象征纯洁，黑色代表邪恶。白色绵羊在宗教中一般是善良与顺服的象征，是上帝的宠物。黑色的羊则会被蒙上黑纱、烧成黑色，当做祭品送给掌管死界的神，祈祷土地肥沃。”少年见杨皋感兴趣，便讲解道。
　　“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宗教文化中，白色绵羊也被赋予了另一意味。人们相信万物有灵，而白绵羊是神的仆人，又能够聆听信徒的祈愿，他们便将白色绵羊当做连通神、人、死亡的祭品，在他们的死亡观中，死亡后尸骨化为尘埃，灵便消散，直到在婴儿体内重新集聚，所以在他们的宗教故事中是没有下界的存在的。信徒们相信死亡只是重生轮回的过程之一和灵的一种状态。”
　　“我现在就是个白绵羊。”杨皋说道，“……系统你坑死我了，难道我会被当做祭品被杀掉吗？”
　　“怎么会呢？汝只是可怜又可爱的普通小羊，充其量就是玛蒂尔达的宠物羊。”少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不过汝放心，吾肯定不会让汝被杀掉的。”
　　如果杨皋有一张丰富表情的脸，他现在大概是面露不屑地问道：“你哪来的自信啊。难道你很强吗？”
　　少年大言不惭地说道：“自然是有自信的实力的，否则吾也不会口出狂言。吾携带的力量虽说不至于毁天灭地，那至少也是一打十啊。”
　　“那要是对方出了一个师呢？要是对方拿核弹威胁我呢？”
　　就在两人喋喋不休地争论时，杨皋已经走到了死路。
　　“啊，都怪你，我现在迷路了。”
　　“推卸责任可不是好习惯哦，奴隶！”
　　杨皋不说话了，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虚掩的房门，里面好像还有人。他原本准备悄悄离开，可一直飘在他身旁的少年却猛地飞到房门口。
　　“哦，真不错！这就是……天命之人吗？”
　　杨皋觉得系统这个扒着门偷摸往里看的模样活像一个偷窥癖的变态。
　　于是他也赶紧跑到门边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所谓的“天命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随即他发现房屋里只有一位青年，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拿着羽毛笔在写什么，似乎嘴里还念念有词，杨皋立马又竖起耳朵听。
　　“……神么？”他们看不到那人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叹息了一声。
　　“祭品……我还未能准备好。如果您着急的话……我明白了。”
　　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回头向声源那里看去，只见门已经被碰开，一只小羊趴在地上凄凄惨惨地叫唤着，另一人正抓住了它急着要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人？”他迅速就抄起了放置在一边的长剑，剑锋一转，唰地对准了那位陌生人。那人显然也被吓到了，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没敢动弹。
　　“抱、抱歉……”那人开口道，骑士感到奇怪：竟是个…女声？适时地，因为整个人倾斜的别扭姿势，遮掩容貌的斗篷兜帽在重力的作用下滑落，露出了内里清秀可爱的女孩。
　　她因为尴尬而羞红了脸，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盯着地板再次道歉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刚刚才发现我的羔羊误打误撞来到您的房门外。打扰大人您了，我现在就带着释普离开……”
　　此刻，杨皋也终于看到青年的正脸。那真是——圣洁啊，真不愧是教堂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