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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私下勾兑 小宝命运的 ...


  •   朔风渐软、残雪消融,转瞬已是草长莺飞、柳绿花明之季。及至孟夏,大量操着外地口音的外乡客陆续涌入莲花坊市。

      按旧例,青氲山每三年一次开山选试、广纳新徒,日子一般在七月末伏之后。在四五月间,辖属三国之地富户权贵家中适龄子弟便会提前抵达安置,或赁独门院落,或包整座客栈,静候试期来临。

      今年却与往常有些不同。青氲山上下早察觉坊市人流较往年稠密数倍,待坊市管事报禀,往年此时至多容八九千人的馆舍,五月底竟已住满一万五千之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之余,才既惊且幸。

      扩修食宿之所的工事,虽一直因六位首座难聚齐议事稍有耽搁,好在辗转周折后终如期完工,才堪堪稳住局面。

      饶是如此,今年莲花坊市落脚处仍是一席难求,迟来者遍寻客栈无果。

      家境较优的,还可耗三倍价钱求租偏厦一角方能安身,寻常人家则只能栖身坊市边缘,就连柴房、马厩这般简陋去处也早已客满。

      往日严禁外乡客留宿的青莲镇,今年也悄摸住了不少人,无奈屋舍争抢屡屡滋生事端,青氲山只得加紧盘查巡逻,勉力维系秩序。

      六月中旬、某日午后,坊市码头的渡船缓缓靠岸,一行人缓步走下。为首者是位中年男子,身侧跟着个小童,只随了四五名跟随,几人身着衣料皆是凡品,手提薄礼,形容举止间带着几分拘谨,混在往来人潮中毫不起眼。

      不少人早已见惯这类迟来的外乡客,几个熟稔本地风土的“有识之士”凑在一起低声打趣:“乡毋宁就是格则样子,怕是连披厦都租勿起,硬撑到精疲力尽到辰光选勿中,才晓得自家是来陪太子读书格。”

      可这队看似普通的一行人,并未如他们预料般焦头烂额地在码头或坊市中停留寻宿,反倒径直穿过熙攘人群,一路行至青氲山山门外的引客牌楼前。早有两名青氲山弟子等候在牌楼旁,看清领头男子相貌,当即上前接引,将这队不起眼的一行人直接引入牌楼侧边的别馆中。

      这片馆舍正是青氲山先前增扩的一处,寻常人若无人接引压根住不进去。先前打趣的几人顿时闭了嘴,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散去。

      两名弟子引着一行人穿过大门,不多时便步入曲径回廊,廊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清越入耳。行至二门,门楣上悬着“云岫别馆”匾额,推门而入,内里竟是别有洞天。

      庭院中叠石为山,引泉为溪,几株琼花玉树开得正盛,正屋雕梁画栋,陈设皆是紫檀木、大红酸枝,屋内通铺着地毯,踩上去绵软无比,竟是羔羊毛织就。

      “诸位贵客,”一名弟子拱手,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已遣人通报大师兄,他稍后便至,诸位且在此歇息等候。”说罢,两人便欲告退。

      随行的黑脸汉子见状,连忙从包袱中摸出两块各五两重的银锭,递给两名弟子:“二位仙使辛苦,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两名弟子却齐齐后退,神色肃然婉拒:“我等奉大师兄之命接引贵客,乃分内之事,断不敢收受财物。还请贵客收回,莫要折煞我等。”

      黑脸汉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略一拱手便转身退去。待脚步声远去,汉子才讪讪将银块揣回,惴惴地转头看向身后那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醴丰县令任大人,而递银锭的黑脸汉子,便是此前在八角村助谢悬洗刷冤屈的魏县尉。

      魏县尉搓着手,压低声音问道:“老爷,您看……是不是给少了?这两位仙使连碰都不肯碰,莫不是嫌寒酸?咱们这趟来本就有求于人,若惹得仙使不快,恐怕节外生枝,误了小少爷大事啊。”

      身形白胖的任县令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奢华的别馆,沉吟片刻。身旁一个名随从也附和道:“魏爷说的是,这些仙门修士眼界都高,五两银子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任县令却是道:“未必如此。你看这两名弟子,言行有度,进退有礼,绝非寻常仆役可比,能差遣得动这等人物,说明当初那位谢仙长没有夸大其词。即便他不是真的掌门亲传,也定是青氲山极有权势的人。这二人不收,怕是碍于谢仙长的颜面,而非嫌礼薄。”

      话虽如此,魏县尉仍有忧色:“老爷所言有理,只是这般一来,属下担忧咱们来时备下的礼品过于单薄。要不趁那位仙长未到,属下现在去坊市再采买些礼品增补?”

      任县令垂目沉吟,再度睁眼时目中闪过一抹精芒,却还是摇头道:“不必了。谢仙长或许顷刻便至,此时增补礼品实属画蛇添足。更何况,自这位仙长与我结交,从未显露桀骜之态。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对我等所求,无非那事,不在礼品多寡。”

      稍顿,他又道:“无妨,待会儿见了谢仙长,你们机灵些,谨言慎行、见机行事便可,不必多虑。”

      在场几人皆是心腹,顿时领悟,当即不再闲谈,各自收拾安顿,养精蓄锐静候贵人降临。

      到天未全黑时,院外忽传人声喧嚷,未见其人先闻其笑。

      那笑声朗朗,穿透朱漆门扉缝隙,先一步传入众人耳中:“任明府远道而来,恕谢某有失远迎!快快敲门,请贵客移步与我一见!”

      话音刚落,紧闭的院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拉开,原是任县令的随从早在门内等候,此刻连忙应声开门。门扉洞开的刹那,随从抬眼望去,不由眼前一亮。

      来人一袭绯紫锦袍,步履生风大步走来,袍袖上丝线繁复,腰间悬着的多宝带钩随动作流光溢彩,晃人眼目。来人束着玳瑁冠,发丝齐整,衬得脸庞愈发俊朗挺拔,自带一股贵不可言的气度。

      谢悬踏入庭院,唇角噙笑,目光先一步锁定人群后的任县令。任县令连忙主动迎上,魏县尉与一众随从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谢仙君。”

      谢悬热情地上前虚扶一把,笑容和煦:“明府不辞幸苦,千里迢迢而来,乃是谢某贵客。此处不是凡俗,亦不比朝堂,不必拘于俗礼。”

      站直身子后,任县令暗暗打量眼前人,不由心惊。这才不过年许光景,当初在醴丰初见时,面前的青年虽已显不凡,但眉宇间尚有几分阴郁,还有些少年人的锐利青涩;如今再见,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那股隐隐迫人的气势,宛若褪去青涩的璞玉,愈发光彩夺目,也愈发深沉难测。

      “仙君如今风采,较去年更胜往昔啊。”任县令拱手笑道,语气中满是由衷赞叹,“但有所命,下官何敢不从!”谢悬朗声一笑,引着众人往屋内走:“明府谬赞了。倒是一年不见,明府风采依旧。大家快进屋内饮些清茶,正可消暑。”

      魏县尉跟在身后,竟不觉得谢悬反客为主,只是望着前面两人背影,心里头的那点忐忑,在这从容的笑意中消散了大半。

      入了正屋,堂内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八仙桌置于正中。谢悬引着任县令分坐左右,魏县尉等人则识趣地退到两侧偏椅落座。侍者奉上热茶,青瓷茶盏触手温凉,茶汤碧色澄澈,一口入喉甘醇清冽,暑气顿消。

      任县令放下茶盏,赞道:“不愧是仙门胜境、钟灵毓秀之处,连茶水都带着灵气,远非俗世可比。仙君这般佳茗,竟比得下官日常喝的都成了残渣浮沫。”

      谢悬莞尔:“确是如此。灵气充沛之地,草木更具生机。寻常草木在此扎根,日积月累尚能沾染灵韵,何况人长居于此,好处更是数不胜数。明府既来了,不妨多住些时日,细细体会此间奥妙。这处别馆我已交代妥当,诸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一应吃食开销全记在我账上,务必让大伙儿住得称心尽兴。”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任县令笑应着。

      他心中清楚,仙门宝地灵气充沛,莲花坊市一直是富贵人家趋之若鹜的宝地,相应开销也极为高昂。如今谢悬主动招待、食宿全免且可随意居留,分明是有意优待拉拢。

      此时,魏县尉从后方捧出一方楠木盒,献于桌前。任县令旋开锁扣,掀开盒盖瞬间,一股清冽的草木精气漫溢开来。盒中铺着一层软绒青藓,藓上卧着一支初具人形的灵植。

      是一支首乌,根茎约莫尺许长短,褐皮莹润,铜色根须蜷曲缠绕,天然生得有头有颈、肩背微隆,依稀可辨双臂交叠之态,最奇特的是顶心处还顶着三片嫩绿新叶,无风自颤。

      “仙君莫要见笑,仙门中奇珍异宝如山似海,灵芝瑶草亦属寻常,来前下官着实发愁,不知备何种见面礼才不算唐突。”任县令笑着介绍,“说来也是机缘,去年仙君走后不久,醴丰乡间便传起一则奇闻,有采药人入山,常撞见个三寸长的光身小儿在溪畔林间嬉戏。那小儿见了人不躲不避,可待要凑近便倏地消失。”

      “传闻报到县衙,下官料想定是山中灵植得了灵气滋养,有了成精化形苗头,便召集十位经验老道的采药人,循着传闻小儿出没的地界细细搜寻,同时嘱咐只许查探不许妄采,将那方圆十里的人参、首乌、黄精、野菌尽数翻找,每寻得一株,便系上不同颜色款式的小络子做标记。如此折腾半载有余,终有人撞见那小儿蹲在崖壁阴湿处舔泉水,头顶正系着采药人给首乌系的天青色络子,循迹挖开,便得了这株宝物。瞧它模样已是灵物,虽比不得仙门至宝,却是醴丰县百姓的一点拙诚,还望仙君笑纳。”

      谢悬接过,粗略一观,见那盒子中首乌皮色莹润、肌理灵动,宛然稚童之态。说化形成精虽属夸大,却也是蕴灵百年的好宝贝。

      换作去年,他定会欢喜收下,只是如今这种品质灵植他囤了几屋,正愁如何变现不了,成日被顺风当作萝卜豆子啃食,着实愁死人。

      于是他笑意盎然地赞了句“好一株灵秀的首乌”,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拘于县令身侧的小童身上,开口询问起来。

      说到小童,任县令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小童头顶,语气满是无奈怅惘:“不瞒仙君,这小儿乃是下官的幼子,名唤念儿。说来可叹,下官与发妻成婚三十载,膝下原有一儿一女,只是长子生来木讷,既非读书料子,亦不善经营生计,家业竟无人可继,这桩事一直是下官一块心病。

      “下官素来敬重发妻,从未有纳妾之念,后来府台大人怜惜我无得力子嗣,送来一名美姬,几番推辞不过,只得将人安置在城外别苑,两年后,便有了念儿。这孩子自小聪慧伶俐,三岁能识千字,诗词一点就通,较那长子强上千倍。”

      说到此处,任县令望着念儿,眼中满是疼惜:“只可惜,家中老妻性子刚烈,说什么也不肯让念儿入族谱。这孩子虽聪慧,却只能养在暗处,无名无分,长此以往岂不是要耽误了他?为此下官愈发心焦不已。好在一年前,有幸得见仙君风采,知晓仙门广纳贤才不问出身来历,便动了心思,想着若能将这孩子送入仙门熏陶四五年,即便最终难登仙途,将来回去读书也有个由头,不至于困在俗世名分枷锁里。”

      谢悬见那念儿养得珠圆玉润,仿佛一颗白面丸子在地上打滚,虽显拘束,眉眼间却透着机灵,听到任县令动情之处,孩子眼圈泛红,几欲落泪。他招手将念儿唤到跟前,摸了摸他圆乎乎的小脑袋,轻叹一声:“果然是个好孩子。”言罢便再无动作。

      这时就要说到仙门选徒流程,其实从来没有能精准测出孩童资质的玄妙法器,全凭一套流传已久的“选试”之法筛选人才。

      先是初选,全靠门中经验老道的长老凭眼力甄选,逐一打量适龄孩童,再问些问题,挑出那些眉眼清明、身形端正、筋骨康健、口齿伶俐的孩子接入山门。这一步不论家世背景,只看外在品相与初显的精神气,称作“小试”。

      入山之后,便正式进入“选试”阶段。门中会为这些孩子安排居所教引,供给灵谷仙米,由教引弟子传授粗浅的引气入体之法,白日里辅以识文断字、修身养性的课程,夜里则任由他们自行吐纳练气。此阶段少则几月,多则四五载载,考察孩童们的悟性、心智与毅力。

      选试有明确时限,唯有成功引气入体、窥得仙道门径者,才算真正通过甄选,送入启缘阁由专门师长悉心教导,此为正式入门;若时限已到仍无法引气入体的,门中亦不会怠慢,会备好盘缠与些许灵物,将孩童送回原籍。

      所以即便未能成功入门,这些孩子也已脱胎换骨。

      灵谷仙米养滋养康健俊秀,清净山门熏陶心思纯良,最妙的是还能隔绝俗世歪风,更顶着“仙门教养”的美名,更能结识仙门人脉,可谓一举四得。

      因此,送家族子弟来仙门选试成了各国王公贵族的追捧之事,即便无仙骨,也能为孩子搏一桩机缘。

      这般美事,内里自然水深。仙门选试名额素来紧俏,本非一介小小县令可肖想,幸得机缘巧合结识了这位“仙门首徒”,才让任县令燃起希望。然而此刻,谢悬看过礼物只赞一声“好”,瞧过孩子也只夸一句“好”,便静坐一旁默然不语,宛若泥塑木雕。

      任县令却对谢悬这番故作姿态心知肚明,他丝毫不慌,抬手示意随从,从后方又呈上一本封皮规整的文书,亲自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向谢悬。

      谢悬眉峰微挑,问道:“这是何物?”

      县令答道:“此乃去年万家之案的案卷抄册。册中详细抄录了卷中部分,包括八角村殷家诉状、里正及村民的证词、万家四子的口供,还有最终判词等关键文书,呈请仙君过目。”

      谢悬一听连连推却:“哎,使不得,这是闾国官府文书,我怎好翻阅?虽说南闾名义上归我青氲山派管辖庇护,但仙凡有别乃是千古定规,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俗官府治理,更遑论翻看官府文书,此事于理不合,我断不能从。”

      任县令苦口相劝:“仙君此言差矣,下官此举绝非求仙君插手官治,只是这万家之案牵扯甚广,在醴丰县激起颇多非议。万家横行乡里多年,劣迹斑斑,百姓早有怨言,可官府此前竟多年未曾过问,直至仙人过路此案才得以揭露;更让百姓不满的是,案件审结之时,最终只判其三子流放,那唆使子孙作恶的万家老太,以‘年老体衰’为由得以刑免。此事传开,百姓皆言官府徇私。

      “自年初起,我便与县衙同僚日夜操劳,一面公告案情、解读闾朝律令,一面挨家挨户安抚百姓、耐心解说,着实耗费诸多心力。直至六月,此案才算勉强了结,大半流言得以平息。”

      “只是此案核心之处,苦主殷家言称万家既已伏法,过往仇怨不愿再深究,只需殷娘子本人无异议,便认下此结果不再纠缠。偏偏殷娘子已携幼子随仙君前往仙京,她的态度我等无从探知,这桩案子便始终差最后一步收尾,未能彻底了结。”

      说到此处,谢悬神色微动,县令见状,又言辞恳切道:“所以仙君切莫以‘仙凡有别’相推却,抄录文书前来,只是让您对案件有详细了解,您只需寻个闲暇询问殷娘子的心意即可。既无需您评判案牍是非,也无需您干预县府裁决,何来插手官治之说?再者,百姓素来敬服仙门,若能得您一句佐证,知晓此案了结全合殷娘子心意,此前流言自会烟消云散,案子也能彻底收尾。届时既解了我等困局,也全了仙门庇护一方的声名,于仙于凡皆有益处,还请仙君体恤民情,应允此事。”

      谢悬沉吟良久,片刻后,才叹口气勉为其难道:“罢了,官吏不易,百姓亦不易。何况青氲山派本就有庇护南闾百姓之责,我便破一次例。”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我只看看案情、问问殷娘子的心意,绝不会干涉你官府裁决。若是你有半句强求,我便收回应允。”

      任县令笑道:“敢不从命?”

      谢悬不再多言,伸手接过文书翻开册页,细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殷家诉状、村民证词等字迹,当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内容时,不由长长舒了口气,心中长久的凝重也悄然散去。

      他抬头对任县令笑道:“明府不知,那殷家娘子之子,如今是我座前侍墨小童。七月他也要参加选试,恰巧与小公子年龄相仿,又为同乡,想来应当能相处融洽,往后也能长久做个伴。”

      任县令闻言大喜,胸中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躬身笑道:“如此再好不过!

      谢悬也发自内心地笑了,手掌抚在文书某一页上反复摩挲,久久未停。

      指尖拂过,墨痕清晰可见,那文书上分明写着:……查万家盘踞乡野,屡行强娶豪夺之事,民怨沸腾。今万殷氏嫁入万家,未受礼遇反遭欺凌,其情可悯……依闾朝律令,判殷氏与万家四子万某和离,断绝夫妻情分;其子小宝,本为殷氏骨肉,判归殷氏抚养,更姓为殷,此后与万家再无瓜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私下勾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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