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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美人心计 师妹策 ...

  •   直至年初三,三人仍留居丹凤泉。谢悬心中暗叹韵泉宫主人豪爽仗义,对方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二话不说便供他们盘桓多日,其间竟连一句催促都没有。

      敞亮!太敞亮了!

      三日里,谢悬酣畅淋漓泡了个痛快,郎远与师妹亦各得其乐,尽兴漫游。

      某日,三人围坐一处。

      “后续当如何行事?”郎远缓缓问道。

      “唔……”谢悬亦神色凝重,沉吟未决。

      褚静怡兴致勃勃提议:“二位师兄,不如同去试试那复联阵?知宾的姐姐说,此阵可容三五人共游,能各扮作不同角色呢。”

      二人齐齐侧目,褚静怡嗫嚅道:“你们……都不喜吗?”

      谢悬忍俊不禁:“师妹,师弟的意思是,如今秘境既得,开局看似顺遂,后续该如何谋划?”师妹方才恍然。

      郎远道:“秘境虽得,看似开局大好,其实忧患实多。外头虎视眈眈的势力不计其数,暂且不论,便是门内心怀异志、蠢蠢欲动之辈亦不在少数。咱们需得先谨慎谋划,再做动身之想。”

      谢悬当然连连点头附和。

      郎远又道:“然事有轻重缓急,即便‘那方’欲对我们动手,亦不在这一时半刻。眼下倒有件燃眉急事。”

      谢悬、褚静怡异口同声问道:“何事?”郎远压低声音:“你我都知,这些年宗门表面看似安稳,实则门阀林立、派系丛生。六首各峰各自抱团,为争资源权柄明争暗斗,竟到了不惜自毁门墙的地步。”

      褚静怡尚在茫然,谢悬却与郎远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上一世之败,他们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说到底,仍是因事发突然、猝不及防。

      青氲山本就只是三等门派,近百年来既无惊才绝艳后辈接续,也无镇压门派气运之宝,全凭掌门一己威名勉强维系门楣声望。谢悬想不通,怎会有人为一己权欲,即便自断宗门根基也要将他们师徒拉下马,当真利令智昏、疯魔极了!

      “譬如当下,他们本欲图谋你的秘境,却被你猝不及防的晋阶打乱阵脚。于是林之一派便刻意抬高门槛,借各式名目卡住普通弟子入秘境的资格,只许己派之人进入,妄图令你空有秘境却无法真正掌控。可不曾想又被你使出拦门索要之法,硬生生扳回了一城。”

      褚静怡睁大眼睛、震惊莫名。这些内情,她从前半点不知,今日竟是首次听闻。

      郎远又道:“目下情势,表面看来双方势均力敌,实则天长日久于我们极不利。林派手握资源调度、宗门刑律之权,明面上的规条章程,桩桩件件皆可被他们拿来做文章。那些执掌弟子考核、物资发放的关键职司,多半都安插了他们的心腹,势力早已遍布宗门各处。

      “我们终究势单力薄,只能被动应招,长此以往,不须他们主动发难,单这般消耗,就足以耗得我等筋疲力尽。”郎远语气渐添紧迫:“更棘手的是,眼下便有一桩迫在眉睫的危机。你夺得秘境,宗门借势大兴,却成了派系、门阀钻营的良机,他们正借着各种由头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将宗门资源往口袋里搬。”

      谢悬眉头紧锁,道:“我知晓。他们打的好算盘无非只管掠取好处,将此间的亏空留待日后推到继任者身上。到时继任者要么不填窟窿,落个悭吝刻薄的罪名;要么忍着恶心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终究是两难之局。”

      “这还只是其一。”郎远目光灼灼,“再一层,待这些派系将好处瓜分殆尽,他们之间的临时默契,便会化作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结,那时便再非零散派系,而将拧成一股绳,他们势力愈发庞大,只会更难撼动。故而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须趁他们分赃未定、合谋未全之前,将这盘死局打破!

      “太荒谬了!”谢悬简直怒不可遏,“这帮人为谋私利不惜败坏宗门根基,当真是丧尽天良!真想哪天将他们一口气全铲除了,方才清净!”

      “也——并非不能如愿。”谁知郎远接话飞快,语气轻飘飘的,若有所指。谢悬一噎,气焰顿时消减,果断怂了,半晌憋出一句道:“倒不用这么残暴,这般做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还是从长计议好。”

      褚静怡先前一直凝神倾听,将二人心照不宣模样尽收眼底,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谢悬苦思良久,斟酌道:“要揪出这些蠹虫中饱私囊的把柄,关键便在账目。我等可分两路行事:一则派人前往各部司职处,将此次宗门大兴建设的物料采买、款项支用等账目尽数抄录;二则另遣可靠之人前往山外商家打探,查清账单上各类物料的实际名目与市价。”

      “将宗门账目与商家市价、实际采买情形逐一比对,但凡有账目不符、虚报价格、虚增物料之弊,便是他们中饱私囊的铁证。手握这些凭据,便能稳稳揪出动手脚的派系,令他们无从抵赖。”

      郎远摇头:“此计虽能直击要害,却有一处不妥。”

      谢悬问:“何处不妥?”

      郎远道:“这些派系心思各异、并不齐心,这本是是我们可乘之机。若直接拿账目开刀,将所有动手脚的派系一并逼至绝境,无异于驱他们同走一路。一旦面临共同危机,他们必会暂且搁置嫌隙,为自保而加快抱团反抗。那时他们便非乌合之众,而是结成攻守同盟、铁板一块的强敌,局面只会比此刻更棘手,反倒违背了我们破局的初衷。”

      谢悬思索片刻后,缓缓颔首:“你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快点揪出把柄,却忘了逼急了会令他们抱团。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郎远随即道:“依我之见,账目仍需查核,但不可一网打尽,当用分化之策。先暗查各派系贪墨详情,找出最贪婪、树敌最多的一派,抛出证据全力打压。其他派系见我等不赶尽杀绝,自会心存侥幸,甚至坐视此派覆灭。再以部分证据相胁相诱,促使余等倒向我方,他们的联盟便难以成形。如此一来,既增助力,日后亦可逐个击破。”

      谢悬当即抚掌称赞:“妙,甚妙!师弟你这分化之策直击要害,既避开了逼他们抱团之险,又能逐个击破,还能借机拉拢可用之人,当真一举多得!有这般谋划,此事便已成功了大半。”

      夸赞刚落,褚静怡忽道:“此计虽巧,我却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师兄赐教。”

      谢悬笑吟吟道:“师妹但说无妨,何需言‘赐教’二字?”褚静怡略微迟疑,还是直言道:“师兄想用分化之策瓦解对方同盟,再以把柄证据相挟拉拢,这想法固然精妙,可我总觉得这般举动恐有不妥。”

      郎远此时插口问道:“不妥在何处?”

      “不妥在‘人心难测’。”褚静怡目露忧虑,“那些人结党营私,本就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皆是趋利避害、反复无常之辈。以把柄打压要挟,逼迫他们倒向我们,未必是真心归顺。若只是假意顺从,实则里应外合,届时我们腹背受敌,局势便岌岌可危了。”

      “再者,‘天下无不漏风之墙’,与人拉扯周旋,最是耗时耗力。”褚静怡稍顿,“这些人虽贪婪,可眼下门派诸多事务却仍需倚仗他们运转。先前门派已然昭告天下,七月之时将开门迎客、广纳修士。如今正是大兴土木的节骨眼上,若我们将精力、人力、物力都耗费在与之缠斗,难保不会反过来被其拿捏。”

      “工期吃紧,一旦耽搁,七月必难如期完工,届时宾客盈门,见我派工事潦草、筹备仓促,不仅会沦为天下修士笑柄,折损门派声誉,更会令师门蒙羞,这等后果我们万万承受不起。”

      “以你所见,该当如何?”郎远追问。

      褚静怡定了定神:“眼下最要紧的是顾全大局,此事不妨暂且搁置,装作毫不知情。我等当集中精力督促各处工事,严令按期完工,务必确保来年七月如期开门迎客。”

      “待工期结束,再大张旗鼓地追查此事。须知结党之人本就因利聚合,分赃之时必然有不均之处,内部早已暗藏缝隙,我们只需顺势而为,拉拢那些得利较少的小派系,向他们陈明利害,依附大派系不过是分残羹冷炙,倒向宗门反而能获从轻发落,甚至……可自成根系。

      说到“自成根系”时,她音量渐低,暗暗瞥了谢悬一眼,只是谢悬正自顾沉思,未曾察觉。她续道:“如此一来,无需刻意要挟,他们自会因利益纠葛心生嫌隙、互相倾轧。我们只需秉持公心,以门派法度为凭,行阳谋之道,既能肃清门户,又能瓦解对手,更不会耽误门派要务,才是长治久安之法。”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郎远继续追问,毫不遮掩引导之意。褚静怡没有立刻作答,略一思索,才缓缓回应:“也非全然不顾,而是……”

      “够了!”谢悬突兀打断二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师妹,烦请你去告知知宾娘子,今日晚膳设于乐厅,不用演排歌舞,只需清乐伴奏即可,饮食务求清淡些。”

      褚静怡飞快扫了谢悬一眼,见他已然作色,当即垂睫低眉,轻声应了声“是”,便起身去了。

      师妹的身影刚消失,郎远便收回目光,沉声道:“师妹心思缜密,所提之策皆切中要害,实可堪大用之才。你贸然打断她说话,还匆忙将人支开,难免令她生出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疑虑,此举不妥。”

      谢悬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喉间滚了滚,突然低声道:“我并非排挤她,只是……不愿让她卷入太深。”

      郎远颇不以为然:“你以为,以她的身份——既是你我的师妹,又是青氲山掌门的关门弟子,当真能置身事外?”

      谢悬撇了撇嘴角,本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终究未能如愿,反倒添了几分苦涩:“若只有你,就凭你上一世的作为,无论你是否归来,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你我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师妹不同……若此次我等仍遭败绩,想来他们看在她过往功绩的份上,只要牵扯不深,或会饶她一命。”

      他情绪愈发低落,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愧疚,“无论如何,上一世是我无能,没能护好师妹,让她吃了太多苦……这一世,我只求她能平安顺遂便好。”

      郎远的目光却投向门外,眼神悠远,无悲无喜,似落在当下,又似飘在遥不可及的过往:“你这份回护之心,我懂。可你别忘了,有些责任,并非想推就能推开;有的人,也不是你想护就能护得住。”他顿了顿:“我们的师妹,曾经可是源界第四位以‘天’字为尊号的修者。”

      “她本来……便非‘池中’之物!”

      “当——”谢悬指尖捏着茶盏在几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良久,他才轻轻将茶盏放下,推到一旁。

      一声低叹,似有若无地漫开。

      “池中之物……”谢悬低声重复着这四字,抬眼望向门外,与郎远望向同一个方向。

      长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的银铎,叮铃作响,像是谁在耳畔低吟着经年的旧事。

      ==

      自韵泉宫归来后数日,褚静怡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心头始终萦绕着一桩事。

      案头的荷包绣了足足七天,依旧只描了个花样。她怔怔望着窗台那枝红梅,花瓣上凝着霜雪融成的露珠,衬得几点嫣红愈发清艳夺目。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匆匆离了屋子,径直奔往蘅芷芳华后院外的那条小路。这条路是往后山采摘红梅的必经之地,恰逢佳节,来往之人不算多,却也不至于冷清。

      她在路口徘徊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于枝叶掩映间寻了块平整青石,静静坐下。未过多久,路口便传来细碎人声,她攥紧手中素白锦帕,往眼中轻轻一抹,眼尾霎时晕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绯红。

      待那脚步声渐近,一声“月师姐”遥遥传来,她猛地起身,闪身躲入一旁的虬松之后,直到人声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重新回到原处。

      青石上还留着方才的余温,她却没再坐,只垂着眸,帕子在手中绞着,眼尾那点绯红迟迟未褪,倒真像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褚师妹?”一道的男声自身侧传来,带着几分讶异和关切。褚静怡心头一跳,却默然不语,也未转身。

      来人上前几步,目光掠过她鬓边沾着的碎雪,又落在她紧蹙的眉尖,声音愈发柔和:“这般寒天,师妹孤身在此,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褚静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与那人视线一触即分。长睫轻颤如蝶翼,沾了些许冷雾般的湿意,抬眸时,眼底水光潋滟,似噙着一汪未坠的清露,鬓边碎发被寒风拂乱,整个人宛若空谷中沾了霜雪的幽兰,楚楚可怜,惹人怜惜。她抿了抿红润的唇瓣,声音细若蚊蚋:“劳师兄挂心,我……我只是来赏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美人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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