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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山雨楼风 无情道的“ ...

  •   “我也没事?”谢悬愕然。

      慕昭先收回手:“脉上无术法侵体之痕,也无邪祟扰神之象。气血,比往日更旺些。”

      “师父说笑了。”谢悬挠头傻笑,“说起来,徒儿最近吃得好睡得早,身子是比以往康健些。正因为如此,所以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昏睡,这里面定有蹊跷。”说着他又把腕子往前送了送,“要不劳烦您,再诊一次?”

      慕昭先没有理会他:“你的意思,为师已经老糊涂,诊不清脉象了?”

      “不敢。”谢悬嘴上忙不迭告罪,可胳膊半寸也未收,“只是觉得委实古怪。徒儿平白栽了跟头,连缘由都摸不清,实在憋屈。何况那女子本就处处古怪——异域形貌,偏自称姓李,仅有练气修为竟能代表一宗观礼,言行也不安分,举止轻佻,眉眼风流,怎么看都不像是名门弟子。”

      “住口。”慕昭先面色一沉,“背后妄议他人,单凭形貌便妄加揣度,言辞失当,这是青氲弟子该有的风骨?今日你冲撞师门长辈之事尚不自省,还敢这般口无遮拦。再不收敛,便去思过崖闭门思过。”

      谢悬一缩脖子,顿时又蔫了:“弟子知错。”

      这时郎远忽道:“此事倒也说得通。弟子听闻近二十年来连缈宗广开山门,善缘遍及四方,收徒范围已扩至星沙海沿岸,所以收录了不少异域血脉的弟子。”

      “我怎没听过。”谢悬撇嘴,仍有些不服气,压低声音嘟囔,“连缈宗以无情道立派,弟子个个清冷自持,号称“域外仙人”,她那做派哪里像连缈弟子?搞不好真正的访客已遭了毒手,拜帖被她夺了,假扮身份混进山来图谋不轨。”

      “仙门拜帖皆以宗门灵印封缄,印息与持帖人魂气绑定,更与掌门神魂牵连,无从仿造。”慕昭先否了谢悬的猜测,淡淡道,“莉娜兹便是李衿慈,确是连缈宗弟子无疑。”

      谢悬眉头拧了又拧。他自然知晓仙门拜帖做不得假,可疑虑始终不消:“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那行事路数,怎么看都不像是修无情道的……”

      郎远颔首:“师尊所言极是。只是连缈宗虽以无情道独步天下,近百年来,修无情道的弟子因情爱纠葛道心破碎者逐年递增,往往百人修习,难有一人圆满,平白折损了不少门人。”

      提起这桩,谢悬登时把疑虑抛在脑后:“说到这个我倒想起,说来也奇,世人都说无情道弟子冷心冷性最难动情,可偏偏清冷最勾人。不论是出尘修士还是凡俗闺秀,都前仆后继地凑上去,惹出无数风流韵事,虐恋假话,成就坊间无数大热话本。”他心里暗笑,到头来无情道反倒成了连缈宗弟子姻缘牵线的金字招牌,这话只敢憋在肚里咂摸,没敢说出口。

      慕昭先轻叹一声:“世人执念,多在求而不得。无情道弟子越自持,越易引人攀附,本就是常理。”

      “正是。”郎远接道,“因此连缈宗道统折损,日渐式微。为挽颓势,他们也曾颁下严令,严禁弟子私结道侣,甚至逐出过数名破戒弟子,可非但没止住势头,‘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说法反倒愈传愈广,慕名者只多不少。所以近年有传闻,连缈宗有意另辟蹊径,扶持另一脉‘多情道’分流重振。”

      “多情道?”谢悬噗嗤笑出声,“这名头听着比无情道还招桃花,连缈宗的人是认真的吗?”

      “多情道,并非世人以为那般浮艳。”慕昭先摇头,“取‘阅尽世情而不动本心’之意,讲究入世借尘缘打磨心性、勘明自我。此道根骨悟性的门槛不及无情道严苛,可心性与禀赋要求却格外苛刻,修行进益也远不如无情道迅捷,故而传承艰难,声名不显。”

      “其他禀赋……”谢悬只略略忆了忆莉娜兹的形貌,一下便懂了,深以为然之余又添疑惑:“如此说来,她当真是连缈弟子?可她不过练气期修为,怎能代表一宗出面观礼?”

      “以声色入局,广结四方人脉。单看行事路数,确与多情道入世历情的路子相合。”郎远道。“只是红尘纷繁乱,多情道弟子修为低微时入世历练,极易身陷泥沼。故而宗门会暗中拔高她们身份作为依仗,称作‘灵子’,也就是常说‘仙苗’。”

      谢悬最讨厌“仙苗”这个词,赶紧打岔移开话题。“可这就更说不通了,她既是名门弟子,又修多情道,远道而来观礼,不想与我等结交,反倒对我俩下手,手段还这么拙劣。连缈宗这番手脚,到底图什么?”

      就在谢悬苦苦思索其中关窍时,一旁褚静怡的手指却越绞越紧,绞得指甲发白。她屏息听了许久,心底却像滚着一锅热油,片刻不得安宁,思来又想去,一时怕知情不报误了师兄安危,一时又怕自己说漏话污了师兄名声。挣扎半晌,终究抵不过良心煎熬,往前挪了小半步,声细如蚊:“师尊、大师兄、二师兄……有件事,弟子先前没说。”

      慕昭先抬眼看向她,安抚道:“不必慌张,有话但说无妨。”

      得了准许,她头垂得更低,字字都掂着分寸:“昨日弟子与莉娜兹在朱楼闲谈,听她提过有位好友擅养奇虫,她言性子爱闹,时常讨要几条带在身边,闲来戏耍旁人取乐。我当时只当随口玩笑,没往心里去,如今听师兄说起无端昏睡,忽然想到了这个……”

      “养虫?”谢悬眉头一拧,往前倾了倾身,“什么虫?”

      褚静怡摇了摇头,愧色更重:“她只说有一种虫儿唤作‘瞌睡虫’,能神不知鬼不觉叫人昏沉,无其他害处,旁的弟子当时没上心,便没细问。是弟子疏忽,未能及早禀明,请师尊降罪。”

      慕昭先眸光微沉,瞬间便已想通关节:“以虫载术,附于皮肉表层,不入经脉、不扰神识,单从脉相上确实难察,倒是为师疏忽了。”说罢抬手示意三人上前,“都过来,再诊一次。”

      三人依次上前。慕昭先先为褚静怡诊过,却无异样;等轮到谢悬与郎远时,他指尖骤然一顿。

      两人心口皮肉下,果然各藏着一缕极淡的异虫余息,浅如浮尘掠水、蚊蚋停翼,稍不留意便会错漏。

      “你们二人皮肉下各附着一枚虫卵,位置对应心口,入体尚浅,只停在筋膜之间。静怡无异状。”

      “只是虫卵?”谢悬松了口气,“这有何难?师父送一缕内力震碎便是,先打死虫子,再取虫尸,不留祸患就行。”

      “不可大意。”慕昭先思忖着,“虫卵虽未依附心脉,蛮力震碎时也恐余毒侵脉,伤及根本。为师先以柔力试探,再做定夺。”他示意郎远坐正,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清辉灵力,对准其心口异处位轻点而下。

      灵力甫一触到虫卵表层,尚未来得及深入,郎远肩背猛地绷紧,痛苦地闷哼一声。几乎同时,谢悬脸色骤然惨白,胸膛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脚下踉跄半步,险些栽倒。他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却还是没压住。

      “呕!”

      “嗯?”慕昭先当即撤回灵力,目光在两名徒弟间扫过,眉峰蹙起。

      谢悬扶着案沿缓了半晌,才压下呕意,哑着嗓子摇头,十分不解:“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给师弟驱蛊,怎么我也跟着挨了一下?”

      慕昭先眸光未动,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只是场中三人心寄对方安危,无人察觉。他道:“两枚虫卵气息同源绑定,是同出一脉的控虫之术。伤其一则双损,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怎办?!!”

      “虫卵气息虽异,却并无邪祟歹毒之相,想来确实只是捉弄人的手段,暂不伤及根本。先观察两日,待问明李衿慈解法,再行处置不迟。”

      谢悬哪会有异议,当即点头:“无事便好,听师父的。”郎远也颔首同意。

      慕昭先转向褚静怡吩咐:“静怡,你去观止阁传我口令,命执事前往蘅芷芳华,明日将连缈宗观礼使者请至殿中。”

      褚静怡敛衽应命,快步退了出去。

      待庭中脚步声远去,慕昭先又问起二人与莉娜兹的过往交集,二人俱言从无来往,昨日不过初次照面。慕昭先便未再多问,自案侧屉格取出一封灵印封缄的密信,推至身前。

      谢悬回过味来。师父哪里是缺人传讯,分明是借故支开师妹。她修为尚浅,涉事不深,少知一段秘辛便少一份风险。

      他不多言,伸手取过密信,挑开灵印,展笺细看。

      纸上字迹细密,不过寥寥数语。谢悬起初神色尚平,读着读着眉梢渐渐扬起,眼底亮光大盛,掩不住跃跃欲试之色。

      他捏着笺纸转手递向郎远,得意道:“师弟你瞧瞧,当初我说要趁热打铁,主动扰一扰各方势力的步调。你却说敌我形势未明,咱们本就树大招风,手握两座秘境已立于不败之地,不如按兵不动、坐观其变最稳妥。如今人家都快把咱们老底揭得一干二净了,难道还要继续等着被动接招?”

      郎远接过信笺垂眸细看,一时沉吟未语。

      慕昭先又道:“李衿慈此举初露端倪,背后有多少后手尚未可知。既已知晓情势,你二人心中更要有分寸,凡事预立对策,切不可因一时占优便鲁莽冒进。”

      “师父放心,徒儿等早有预备。”谢悬闻言笑了,知道这是怕他们托大失察,心中暖意回漾。他自袖中取出一本素封小册子,将册子双手奉上,十分笃定:“应对之策都在这里,请师父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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