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顾夕寒

46、第46章.沧海飞尘（10） “……别睡

　　鲛后见他睁眼，冷笑一声，抬手催动漫天黑水怨气，百丈浪头裹挟无数残魂狠狠撞向金色结界，屏障裂纹飞速蔓延，灵光摇摇欲灭。
　　“醒来又如何？大势已定，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沧海千年恨！”
　　滔天怨煞扑面而来，渡云缓缓撑着石壁起身，肩头贯穿伤口猛地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可他浑然不觉半分疼痛。
　　他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寂，不等左烛夜、顾望然几人上前阻拦，渡云身形已然破空而出。
　　纯粹磅礴的纯水灵力凝作一柄泛着白雾的长剑，青云剑横贯风浪，直刺鲛后心口。
　　鲛后见状，眼底怨毒暴涨，千年积恨尽数爆发，抬手便召来万丈黑浪，浓稠如墨的海水裹挟无数深海怨灵，化作狰狞巨爪，朝着渡云狠狠拍杀而下，妄图将他生生碾碎在海浪之中。
　　黑浪滔天，怨灵嘶吼，威压骇人至极。
　　渡云肩膀已经重伤，伤口鲜血不断汩汩涌出，可他身形稳如惊鸿落影，脚下踏碎虚空流转的水势，侧身避过滔天黑浪碾压，手腕凌厉翻转，青云剑携着破海之势，层层破开袭来的怨灵黑雾。
　　剑光所过之处，无数嘶吼挣扎的深海怨灵瞬间湮灭成烟，浓稠黑雾被硬生生劈出一道狭长通透的光路。
　　他不恋战、不纠缠，所有招式只为速战速决，每一剑都倾尽残存灵力，杀伐干脆、决绝狠厉。
　　鲛后见状大惊，仓促调动毕生怨力凝结黑色盾甲，层层黑雾裹住周身，想要抵御这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可她积怨成魔，术法皆阴邪戾气，恰好被渡云至纯至净的纯水灵力全然克制！
　　盾甲触碰到青云剑光的刹那，瞬间寸寸皲裂、轰然崩碎。
　　不等鲛后再施术法、再吐半句厉言，渡云已然近身。
　　白衣猎猎，剑光落定。
　　青云剑锋径直穿透层层黑雾，精准无误、势如破竹，狠狠刺穿鲛后心口！
　　“唔——！”
　　极致的惊恐与剧痛瞬间攥住鲛后神魂，她瞳孔骤缩，千年修为尽数溃散，喉咙溢出破碎凄厉的闷响，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曾落地。
　　庞大的身躯伴着漫天溃散的黑雾、散尽的千年怨力，在呼啸海风里寸寸瓦解、轰然消散，彻彻底底湮灭于沧海长空，再无半点气息留存。
　　一招绝杀，尘埃暂定。
　　渡云来不及调息疗伤，目光瞬间锁定翻涌的深海。
　　他再无半分迟疑，纵身一跃，径直掠入冰冷汹涌的沧海之中！
　　刺骨冰凉的海水瞬间裹挟周身，淹没他的衣衫、浸透他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汹涌暗流疯狂撕扯他的身躯。
　　不知寻了多久，云丝忽然绷直，指尖终于触到那具单薄身形。
　　刹那间，无边彻骨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震颤的心神。
　　谢玦静静躺在海中，双目紧闭，胸口再无起伏，他轻轻一拽，那人便软塌塌地靠进渡云怀里。
　　“……别睡。”
　　深海隔绝了所有声响，他唇瓣轻颤，无声吐出两个字，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海水里。
　　秘境真死规则浮现脑海，刺骨冰冷。
　　渡云抱紧怀中之人，迅速浮出水面。
　　岸上，顾望然、烛夜烛明早已守在岸边，秦木木蹲在一旁，稳稳护着尚且昏迷不醒的孟浮。
　　几人亲眼看着渡云抱着毫无声息的谢玦上岸，心头瞬间揪紧，所有人心头都悬起了滔天惶恐。
　　“谢玦！”秦木木率先红了眼，踉跄着扑上前，指尖颤抖探向谢玦颈动脉，指尖触到一片死寂冰凉，她猛地缩回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没、没有脉搏……”
　　顾望然心神剧震，第一时间俯身按住谢玦胸口，“……万一还有救呢？”
　　秦木木含泪撑着灵力护住谢玦心口，指尖不停发抖，死死盯着那始终不起、不复起伏的胸口，眼底盛满恐慌与祈求。
　　一炷香时间，缓缓流逝。
　　谢玦胸膛自始至终平坦沉寂，睫毛纹丝不动，没有一丝复苏征兆。
　　顾望然率先脱力收回手，灵力耗损大半，他指尖微微发抖道：“不行……真的没用。秘境真死规则不可逆，他……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地，岸边一片死寂。
　　秦木木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眼泪砸在白沙上晕开点点湿痕，肩膀不停耸动，细碎的哭声满是无力：“怎么会……我们不是已经把他就上来了吗，怎么会……”
　　左烛明握紧剑柄，指节泛白，清冷眉眼覆上浓重悲恸，缓步走到跪坐在地的渡云身侧，声音压抑沙哑：“渡云，停下吧，别再耗损自身灵力，你会跟着垮掉。”
　　左烛夜别过脸，不忍再看向谢玦，也不敢直视渡云偏执孤绝的背影，低声劝慰：“大师兄，我们都……尽力了……”
　　四人皆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满心悲痛却束手无策，只能围着二人，满心酸涩地望着渡云。
　　渡云不顾自身重伤，双手始终凝着源源不断的治愈灵力。
　　时间缓缓流淌，沙滩寂静无声，他持续渡灵疗伤的指尖微光，岁岁不灭。
　　沧海风平浪静，天光渐明，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
　　就在渡云心神濒临透支、几近力竭的临界点，怀中之人的胸口，骤然传来一声微弱、真实的心跳。
　　咚——
　　一声轻响，震彻天地。
　　死寂的身躯骤然回暖，涣散的残魂缓缓归位，断绝的气息，缓缓复苏。
　　“谢玦……？”
　　渡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极轻地落在他心口。
　　那里温热，跳动，真实存在。
　　一下，又一下。
　　真实得让他酸涩喉间发紧。
　　岸边所有人瞬间僵住，哭声、劝慰声齐齐卡在喉咙里。
　　海风掠过荒岛，吹散了残留的怨灵戾气，那首诡异缠人的童谣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渡云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透支殆尽的神魂摇摇欲坠，眼底一阵阵黑雾翻涌，险些直直栽倒在礁石边上。他后背硬邦邦的礁石，手臂仍旧牢牢圈着怀里的谢玦，半分力道都没有松懈。
　　细碎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滚落，砸在谢玦微凉的脸上，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渡云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垂着头，刻意把情绪压得很低，不想让怀里昏睡的人察觉，肩头只是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此时怀里的人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猛的睁开眼。
　　谢玦的意识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黑暗。
　　按理说，分身陨落的刹那，他神识本该径直归返本体。可那股诡异的秘境之力死死缠锁神识，不让归离，将他困在沉沉死寂里。
　　直到一股极致温柔、又霸道的灵力穿透虚无，猛地将他游离涣散的神识硬生生拽回来。
　　瞬间的拉扯温和却强势，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沉寂的感官逐一回笼。
　　睁眼时，视线初时朦胧涣散，天光温柔落眸，缓缓聚焦。
　　入目，是渡云垂落的侧脸。
　　他一眼便看清了那人残破染血的白衣、透支苍白的面色、被海风吹得微乱的鬓发，以及……那双极美的异瞳。
　　谢玦瞬间怔住。
　　他素来知晓渡云心性沉静，遇事从容，纵是身负重伤、身陷绝境，也素来淡然自持，从不露半分脆弱。
　　他迟钝地、缓缓抬起尚且发软的指尖，力道笨拙又小心翼翼，轻轻凑近，想要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痕。
　　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一丝错愕，轻得像风：“你……哭了？”
　　简简单单一句，轻轻叩碎了渡云勉强维系的平静。
　　他极轻地偏过头，不着痕迹敛去眼底所有余潮，抬手淡淡拂过眼角，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微哑，温柔掩饰：“无妨，海风入眼罢了。”
　　谢玦没有拆穿。
　　他放缓所有呼吸，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负伤的后背，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声音温柔又愧疚：“是我太过轻敌，被秘境算计反噬。”
　　“不必自责。”他声线轻缓，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指尖依旧死死贴在谢玦心口，源源不断的温润灵力拼尽全力灌入，死死维系着这来之不易、摇摇欲坠的生机，“只要你能回来，其余一切，皆不足论。”
　　身侧的众人直到此刻，才彻底僵在原地，满心只剩极致的骇然与诡异。
　　整片沙滩死寂无声，方才的悲泣与劝慰尽数卡死在喉间，无人言语，只剩海风簌簌呼啸，衬得眼前一幕荒诞又颠覆认知。
　　秦木木僵立原地，脸上泪痕未干，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气息微动、心口起伏的谢玦，浑身发抖，满脸的难以置信与茫然：“怎么会……不可能的……”
　　她方才亲手探过脉搏、试过气息，整整一炷香死寂冰凉，肉身僵冷、生机断绝，是铁板钉钉的秘境真死。
　　可此刻，那人不仅有了微弱呼吸，连心口都有了真实跳动，温热缓缓覆回躯体。
　　“秘境真死规则……是无解的啊。”秦木木喃喃自语，声音发飘，满心满眼都是无法理解的错乱，“……为什么？”
　　顾望然快步上前，指尖急速覆上谢玦腕间经脉，凝神探查的瞬间，他眉心骤然死死蹙起，神色剧变，眼底覆满深深的惊疑与凝重。
　　脉象微弱飘忽，似有若无，灵气驳杂涣散，周身神魂根基虚得如同风中残烛，根本没有归位稳固的迹象。
　　“太怪异了。”他嗓音沉得发紧，满是不解，“真死之人，绝无复生可能。他看似回暖、看似复苏，可神魂根本没有扎根，像……像在强行吊着一缕残息。”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能死后复生。
　　可渡云做到了。
　　或者说，是硬生生、逆天违理，拽出了一缕不该存在的残魂。
　　“可这根本不稳。”左烛明接续下去，眼底满是忧心，“残魂无根，气脉虚浮，如同烛火临风，随时都会彻底湮灭。这不是活过来了，是……暂时留住的片刻人间。”
　　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心惊。
　　他们没人敢出声戳破。
　　全场唯独靠在渡云怀中的谢玦，心底清明透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热、这心跳、这呼吸，全都是假的。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飞速流逝的灵息，感知到胸口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可他面上分毫未显。
　　只是安静靠在渡云怀里，任由少年满心欢喜、失而复得地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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