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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梦入芙蓉浦(4) “丰城所有 ...

  •   城主立在人群后方,面色阴鸷扭曲,再无半分先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厉声喝斥:“尔等妖人,祸我丰城,害我女婿性命,今日休想脱身!”
      戾气翻涌着席卷而来,裹挟着满城百姓的凶戾之气,层层碾压在几人身上。
      渡云只觉耳边是杂乱的呵斥、怒骂,还有傀儡尸骸散出的水腥腐气,混在喜庆红绸的脂粉味里,诡谲又窒息。
      白纱覆眸下,他眼底骤然凝起寒意,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要抬手解开眼上白绫封印。就在此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轻轻按住了他。
      渡云错愕回头,撞入红衣少年浅浅含笑的眼眸,对方自身后轻轻环住了他。
      “谢请晚那家伙,就这么放心把你们交到我手里?”谢玦声线轻缓温柔,带着几分轻叹,“若是我不在,你们怕是还要在轮回里重复百八十回吧。”
      身旁几人皆是一惊,异口同声:“谢玦?!”
      渡云下意识想回身握住他,指尖却径直从他身影上穿了过去。
      他瞳孔骤缩,语气难得失态,染上几分慌乱:“怎么回事?你究竟在哪?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秦木木也察觉到谢玦状态异常,满脸担忧:“玦玦,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重伤?”
      谢玦轻轻摇头,将食指抵在唇间,眉眼带笑,轻声道:“这是一场有始有终的故事,哥哥。”
      话音未落,他原本澄澈的琥珀色眼眸瞬间染上赤红。众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身形陡然变得轻盈虚无。
      渡云怔怔望着他,下一瞬,竟真切握住了谢玦的手——原来此刻,他们皆已是神识离体之态。
      他瞬间了然,是谢玦以神通,将众人神识从轮回幻境中拉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周遭场景骤然崩塌变换。秦木木几人被一道红光卷走,不知送往了何处。渡云身形轻飘飘落定,抬眼望去,竟是身处城主府深处的一座别院。
      “哥哥,这座庭院池水遍植荷花,故而此地,名曰芙蓉浦。”谢玦静立在他身侧,抬手示意他望向湖面,“丰城所有的前尘旧事,都尽数埋葬在这芙蓉浦的烟波深处了。”
      顿了顿,他说:“这是第三次轮回。”
      丰城枕水而立,绕城烟堤连绵数里,柳丝垂岸,浦水环郭,一城尽浸在柔波草木之间。晨时有薄雾笼水,暮时有落霞染堤,四时风光温柔缱绻,从古至今都是一方安宁温润的水土。
      城主家又名袁府,乃是丰城数一数二的世家望族,世代居于此地,底蕴深厚,门风清雅。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栽满四时花木,春有海棠缀枝,夏有荷风满塘,秋有桂香浸院,冬有寒梅傲雪。
      而袁府嫡女,名唤袁梦,便在这一方雅致院落、一城水光柳色里,缓缓长到及笄之年。
      袁梦生得一副温婉骨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星,性子沉静内敛,温柔得像春日拂过花间的风。她不喜闹市喧嚣,不爱脂粉应酬,生来便与草木花草投缘,寻常闺阁女子热衷的棋局嬉闹、绣品攀比,她皆淡然处之,唯独愿意将大把时光,耗费在侍花、读书、临水静坐之上。
      府中后院辟有花圃,各色名花一应俱全,可袁梦心中最牵挂、最上心的,从来不是院内精心培植的娇花,而是芙蓉浦河畔,那一株扎根多年却从不开花的红牡丹。
      那是她儿时发现的小杜丹,一年四季,袁梦几乎每日都会抽出闲暇,独自缓步去往芙蓉浦,给杜丹浇水,盼着它快点开花。
      她提着小巧的洒水壶,携着细软花铲,细心为老牡丹修枝松土、拂去花叶上的晨露尘埃。侍弄完毕,便静立花下,看流云漫卷天际,听流水漫过堤岸。那些不愿与人言说的细碎烦忧、闺中寂寥与心底浅浅期许,她都轻声絮语,一一说与这无言的牡丹听。
      “小牡丹,你何时才肯开花呀?”
      “如今芙蓉浦百花皆绽,只剩你迟迟不肯盛放了。”
      “小牡丹,爹娘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眉宇间难展欢颜。还有我弟弟,性子执拗得很,占有欲极强,自己的东西从不许旁人触碰……可他在外,想必也会学着坚强吧。”
      “小牡丹,弟弟如今愈发黏我了,往后我要多做些小玩意儿,好好哄他欢喜。”
      袁梦身下还有一个弟弟,名唤袁宵,比她年幼数岁,自小生在富贵温柔乡,被袁府上下万般娇宠,性子养得执拗又敏感,骨子里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偏执,不给自己的东西让别人动一下。自懵懂记事起,袁宵便日日黏在袁梦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片刻也不愿分开。
      在袁梦眼里,袁宵只是被宠坏了的孩童,孩子气重,离不开自己,黏人又任性。她身为长姐,本就心软温柔,向来事事包容,处处退让,愿意顺着弟弟的心意,哄他欢喜,陪他嬉闹。她只当这份依赖是年少天真,却丝毫没有看透少年眼底深处,那份不容任何人觊觎、不容任何人争抢的偏执执念。
      时光缓缓流淌,四季轮回更迭,袁梦褪去少女稚气,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身姿窈窕温婉,气度端庄娴静,一言一行皆有世家贵女的端庄涵养。她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晨起临窗读书,午后去往芙蓉浦照料牡丹,闲来临摹字画,静坐听风,不争不抢,不忧不惧。
      她心底所求从不多,不贪权贵荣华,不慕豪门姻缘,只盼能这般岁岁安稳,守着主城庭院,守着芙蓉浦流水,守着心头挚爱的牡丹花草,一生无纷扰,无牵绊,终老故土,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可凡尘俗世,身在世家,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安稳岁月看似绵长,实则薄如蝉翼,一纸突如其来的皇家赐婚,便如平地惊雷,骤然击碎了袁府的平静,也碾碎了袁梦心底所有安稳的期许与向往。
      北境有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一生镇守边疆,浴血沙场,为国鞠躬尽瘁,深得帝王信赖敬重。将军膝下嫡长子,年少便随父从军,意气风发,前程无量,却奈何天意弄人,一场沙场恶战之中,不幸身受重伤,双腿经脉尽损,遍寻天下名医良药,辗转多方诊治,终究无力回天,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常年缠绵病榻,被病痛日夜折磨。
      老将军痛惜爱子年少落得这般下场,心中悲恸万分,倾尽府中财力,寻遍世间偏方奇术,皆无成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宫中擅长推演命数的术士,恳请为爱子卜算前路,寻一线生机。
      术士斋戒焚香,夜观星象,推演八字命格,最终得出断论:将军府大公子命数滞涩,灾厄缠身,需寻一位命格清正、五行契合的世家嫡女与之婚配,以姻缘冲喜,方能压住周身病厄,稳住气运,得以安度余生。
      帝王感念老将军半生戍边劳苦功高,心生体恤,当即下旨,命钦天监遍查天下世家贵女,逐一比对命格八字。层层筛选,反复推演之后,最终命格最合、气运最匹配之人,竟直指丰城城主嫡女——袁梦。
      一道圣旨千里迢迢自京城送往丰城,黄绫裹旨,宫人亲临,当众宣读赐婚旨意,定袁梦与将军府大公子缔结婚约,择良辰吉日完婚,天命所赐,皇家作合。
      圣意已下,皇命如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袁家世代蒙受皇恩,身居丰城望族,食君之禄,守一方水土,根本没有半分推辞抗旨的余地,只能俯首领旨,遵旨行事。
      圣旨抵达袁府那日,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肃穆压抑之中。正堂之上,城主身着官袍,率府中众人跪拜接旨,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沉重。传旨宫人宣读完毕,稍作片刻停留,便起身返程回京。
      宫人离去之后,正堂内寂静无声,连落针都清晰可闻,人人面色沉沉,无人敢多言半句。
      彼时袁梦正在自己的院落里,临窗静坐,弹着古琴。院外丫鬟神色慌张跑来,低声将皇家赐婚、将她许给将军府残疾大公子的消息,悄悄告知于她。
      那一刻,袁梦指尖骤然僵住,琴弦嗡的一声。一股彻骨的寒凉,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她怔怔立在窗前,眼底瞬间失了往日的温润光亮,只剩下茫然、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她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她知晓将军府权势滔天,知晓皇家赐婚不容推辞,可她更清楚,那位将军大公子双腿残废,终身卧病在床,往后余生,都只能困在深宅病榻之侧。若是嫁过去,她这一辈子,便要被困在陌生豪门,伴着一个无法起身、常年受病痛折磨的人度日,从此远离丰城山水,远离芙蓉浦牡丹,远离自己心心念念的安稳闲逸。
      她不甘心,也不情愿。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身为世家嫡女,很多时候,从来都不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心底万千情绪交织,委屈、惶恐、不甘、无奈层层缠绕,压得她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她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敛了心神,缓缓移步,朝着正堂走去。她想亲口问问父母,是否真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是否她这一生,注定要沦为家族与天命的棋子。
      正堂之内,气氛依旧沉郁。袁父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袁母坐在一旁,眼圈泛红,看着自家女儿将要落入这般宿命,心疼不已,却也深知皇命难违,毫无办法。
      袁梦缓步踏入厅堂,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眸之时,眼底已染上一层浅淡的酸涩,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娘,女儿有话想说。”
      袁父抬眸看向她,目光复杂,有疼爱,有无奈,更多的却是身为家主的威严与决绝:“梦儿,你想必已经知晓圣旨内容了。皇家赐婚,天命作合,此事已然定局,你安心待嫁便可。”
      “女儿知晓是皇家圣旨,知晓皇命难违。”袁梦垂着长睫,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祈求,“可爹,娘,女儿听闻将军府大公子年少负伤,双腿残疾,终身无法痊愈,余生都要卧榻度日。女儿若是嫁过去,往后岁月,便是困于深宅,伴着病榻之人,再无半分自在可言。”
      她顿了顿,心头委屈翻涌,声音微微发哑:“女儿不求嫁入豪门,不求权势富贵,只求守在丰城故土,守在爹娘身侧,日日侍弄花草,临水观波,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这般简单的心愿,难道在天命与家族面前,都分毫不能成全吗?”
      袁母见状,再也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柔声叹息劝慰:“我的傻女儿,娘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思,怎么会不心疼你的委屈?可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们任性啊。”
      “皇家赐婚,乃是天恩,若是袁家胆敢推辞抗旨,便是欺君罔上,忤逆圣意。”袁母轻声细语,句句都是现实重压,“将军府权倾朝野,深受帝王信任,我们若是违逆这门婚事,不仅袁家前程尽毁,整个家族上下,都要跟着受牵连。你是袁家嫡女,生来便背负家族荣辱,有些宿命,纵使委屈,也只能默默承受。”
      袁梦心头一凉,眼底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仍旧不甘心,抬头望向父母,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女儿生来为人,不是家族用来攀附权势、顺应天命的棋子。我也有自己的心意,有自己想过的人生,为何身为女子,便只能任由婚事安排,任由命格捆绑,连选择自己余生的权利,都没有?”
      “放肆。”袁父眉头一皱,语气添了几分威严,“女子婚嫁,素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皇家赐婚,岂是你能肆意置喙的?朝堂局势,家族荣辱,不是你深闺女子能看透的。”
      “我不求看透朝堂,不求顾及荣辱,我只求做我自己。”袁梦眼眶微微泛红,压抑已久的情绪几乎快要绷不住,“我只想守着芙蓉浦的牡丹,守着这一方小院,平淡度日,难道这也有错吗?”
      “无错,却不合时宜。”袁父长叹一口气,语气已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婚期钦天监已然定下,府中即刻着手筹备嫁妆婚事,你不必再心存妄想,也不必再苦苦哀求。安心回院静心待嫁,莫要再胡思乱想,惹出旁人闲话。”
      字字句句,如寒石落地,彻底碾碎了袁梦心底最后一丝奢求。
      她望着父母决绝的神色,望着厅堂里压抑无望的氛围,瞬间明白,再多的辩解,再多的哀求,都只是徒劳。在家族大义与皇家圣意面前,她的心意、她的委屈、她的余生,都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悲凉、无奈层层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缓缓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一字,转身默然走出正堂。
      脚步轻飘飘的,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走在回廊之上,周遭亭台花木依旧,可在她眼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悲凉的色调。从此往后,她安稳闲逸的日子,便要彻底终结,等待她的,是远嫁他乡、困于深宅的未知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梦入芙蓉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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