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死亡之音》宫诗婵

2、第 2 章

　　悦园别墅，案发现场。
　　这座别墅地处距市中心二十公里的郊区，此时，房门大开着，莫悄等人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穿格子衬衫戴眼镜的青年正对着地面拍照，另一个则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身子被沙发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副宽阔的肩膀和利落的短发。

　　待走近时，莫悄得以看清眼前的状况。一微微发福的躯体正身体朝下，趴在茶几旁的地面上，死者穿着一身家居服，后背没有伤痕，地面及周边没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桌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还有一个翻倒的药瓶，淡黄而略透明的药丸散落在桌面上。
　　这个东西莫悄见过，往往乐·透开奖处或球场的观众台上都会备着，学名：速效救心丸，简言之，救命用的。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只是因为那些日子，她也曾靠它救过命。

　　“老大。”小飞对蹲在地上的人叫道，顺手递了一副手套过去。
　　那人抬头接过，眼角的余光扫过莫悄，未做停留，又重回到死者身上。被称为老大的人有一张硬朗的脸，小麦色的皮肤应该是经常日晒形成，手的虎口处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应该是常年拿枪所致。从接过手套到重回到工作中，也不过短短几秒。他带上手套之后，将死者翻过来。

　　莫悄的注意力从他手中的动作移到死者的身上，死者的面色扭曲，似乎在死前遭受极大的痛苦，眼睛大睁着，如同带着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不甘。

　　“法医呢？”被称为老大的人从地面站起身来问道，他比小飞高上整整一头，目测182左右，身材挺拔，脸上的线条刚毅，身上有股警察的正气。
　　“已经在路上了。”小飞回道。这时，那人终于将目光放到莫悄身上。
　　“这是新调来咱们组的莫悄，老大，你应该知道。”小飞忙介绍说。

　　“刑侦队队长楚辞，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老大。”他刚要伸手，想到这双手刚碰过死者，又收了回去。
　　“楚队长。”莫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样算来，刑侦队的人已经见过了三个，邢飞、陈帅、楚辞。

　　“那个是老二，伍思齐。”小飞见指了指正专注拍照的戴眼镜青年，那人工作很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谈论他。人齐了。
　　“以后不能叫我小飞了。”小飞走到胖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胖子瞧了莫悄一眼，并未作声。莫悄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他似乎对女刑警有一些偏见，不过，她并不在意。

　　“小飞和胖子你们两个带着莫悄和那个阿姨聊聊，她是报案人。”楚辞用眼神示意不远处餐厅里坐着的一个妇女。

　　那个穿着一身清洁服的中年女子从他们进门时就坐在那里，神情呆滞，似乎还没有从受惊中回过神来。莫悄跟着小飞他们走到餐桌前，三人一字排开在妇女面前坐下，虽然隔着一张桌子，依旧能感觉到妇女的身体在颤抖，莫悄索性起身，换坐到阿姨的身旁，胖子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是你报的案？”胖子以一副审犯人常用的语气问道。
　　妇人桌子下交叉握着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阿姨别怕，你只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就可以了。”莫悄鼓励道。妇女侧头看了莫悄一眼，见她是个女孩，说话又比较和气，才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是张先生请来的钟点工，每天九点左右来打扫，今天早上刚进客厅，就看见张先生趴在地上，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我凑近才发现他、他……已经——死了。”阿姨断断续续，总算把一句话说完。

　　“你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吗？”胖子问。
　　“是，往常这个时候，张先生已经出门了。”
　　“这种锁关门时会自动锁住。”小飞说。莫悄望向别墅敞开的窗户，锁不锁门似乎没什么意义。

　　“那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胖子继续问道。
　　“我住在郊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村子里，早晨来的时候，村里的很多人都赶着往城里去。”阿姨答道。

　　清水市是个两极分化严重的地方，特别有钱的人嫌城里拥挤，搬到了郊区别墅，没钱的买不起城里的房子，只能住在城乡结合地带的村子里。阿姨的回答，显然没有抓住重点。

　　“阿姨，他的意思是，您有没有在别墅附近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小飞及时补充道。
　　阿姨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小飞和胖子对视一眼，二者交换个眼神。

　　“阿姨，您知道这位张先生平常有什么爱好或习惯吗？”莫悄换了个比较日常化的问题。
　　“这个……我一般都是在张先生出门之后才来的，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见到，我打扫的时候他差不多都在看报纸，爱好……哦，对，张先生应该喜欢喝茶，每天垃圾桶里都会有很多喝过的茶叶。”

　　喝茶？莫悄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在这时，楚辞朝这边走过来说：“阿姨，您可以走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联系您。”
　　阿姨听了这话，如释重负，站起身朝外面去，与此同时，拍照的伍思齐也结束工作，楚辞在莫悄的身边坐下，顺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伍思齐坐过去。

　　“死者姓名张金良，清水市研究院院长，今年58岁，离异，冠心病患者，初步判断是病情突发猝死，具体结果，等法医的鉴定报告。”楚辞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如同领导人一般发言，莫悄恍然觉得，她应该坐到对面的位置。
　　而对面的伍思齐却正打量着莫悄。

　　“介绍一下，刑侦部新同事莫悄。”楚辞显然也注意到伍思齐的目光，遂多言了一句。“这几个人，你应该都认识了。”这一句，楚辞是侧过头对莫悄说的。
　　莫悄点点头。

　　“好，先回组里，解散。”楚辞叮嘱道，随后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莫悄等人回到大厅的时候，死者已经从客厅原位置消失了，一群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封锁现场，楚辞在客厅停留片刻，目光看着死者原来躺的位置，似是在做最后的思考。

　　出门的时候，太阳正从头顶上照射下来，已是中午，阳光正好，别墅里的小花园里花朵开得茂盛，如同有人时时打理一样。

　　莫悄回头，目视这座三层高的欧式别墅，这个地段的别墅造价至少千万以上，研究院向来不缺科研经费，但院长还不至于如此富余，或许，这个张院长本身是个富二代，继承了父辈殷实的家底。

　　楚辞从别墅走出来，见莫悄还站在原地，朝她走了过来。
　　“说说你的看法。”他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又或者在试探，莫悄对上他的目光，不由计上心来。

　　“不简单，申请深度调查，最好去档案室查一下他的底细，据我所知，院长应该不至于这么有钱。”莫悄指了指身后的别墅。当然不止这一点，刚出来前，她注意到壁上几副装饰油画均价值不菲，其中一幅《美丽女孩》更曾被拍出天价。只是没想到，竞拍人是他。

　　楚辞不由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遮住从对面照射的阳光，缓缓开口说：“档案库里装的都是卷宗，你要的底细，应该不在那。”
　　莫悄眉头微皱，仅片刻恢复如常道：“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留下贪污记录什么的，你说呢？”她说完，向一旁走去，借以平复心情。
　　看来，是她操之过急了。

　　“回警局的路在这边。”身后传来楚辞的提示，莫悄才发现，她走的方向的目的地是花园。
　　“我就是想看看花，嗯，开得不错。”莫悄边说着，边原路返回，路过楚辞身边的时候，她忽然道了句：“如果不是病发猝死，应该不会是谋财。”毕竟，那么值钱的画还完好地挂在原地，除非凶手没眼光。

　　“你觉得是谋杀？”楚辞跟上来问道。
　　“很可能。”
　　“原因？”
　　“直觉。”
　　一切看起来太简单了，而往往看起来越简单的事，其实越复杂。

　　回程的路上，车子里静悄悄的，胖子在开车，小飞靠在后排的座位上打盹，莫悄身旁的楚辞正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应该还在思考案子的疑点，而副驾驶座上的伍思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她，莫悄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就转过头去，她低头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伍思齐看起来和楚辞年纪相仿，一副标准文艺青年的模样，莫悄确信，他们以前并不认识，除非，她失忆了，不过，这种可能几乎微乎其微。自五年前的那件事起，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敏感，很多东西，只要注意到，几乎就不会忘记。

　　汽车还没开进大院，就听到警察局里传来的喧嚣声，大院里聚集了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的挂彩，有的在哭，一时间像一个混乱的菜市场。

　　“发生什么事了？”汽车在门禁处停下时胖子向守卫大门的警员打探。
　　“好像是隔壁街的超市出了事，听说是因为抢购才闹到这来的。”警卫说完，打开大门。

　　大厅与院子里情况不相上下，莫悄等人几乎是被推搡着走上二楼的，进办公室之前，莫悄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伍思齐。
　　“刚才在车上，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正常人被问到，第一反应应该会避开对方的目光，或极力否认，伍思齐倒是相反，听了莫悄的话，反而更仔细地、毫无顾忌地看了一遍，好一会儿，才回道：“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以前在警校读书的时候，总有人以这句话同莫悄搭讪，伍思齐不像是搭讪，但莫悄肯定，她之前并没有见过他。

　　“你应该是认错人了。”莫悄说完，从他身侧先一步进到办公室。靠窗的座位上，楚辞正低头翻看文件，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发丝上。
　　莫悄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楼下依旧喧哗得厉害，似乎也没个警察出来管理一下，只是任由那些人自顾地吵闹着。

　　“哎呦我去，差点熏死老子，都中午了还没来水。”小飞从外面破门而入，直奔饮水机前，抽了几张纸沾湿，在手里搓两下，丢到一旁的垃圾桶。

　　“没看新闻么？全市停水三天，据说昨晚打雷劈到水厂，城市供水系统受到影响，楼下的那些就是因为抢水才聚到这的。”胖子从电脑前探头解释道。复又补充了句：“你现在去超市逛一圈，保准大家都在抢水。”

　　“啊，我得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多储备点。”小飞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室外走去。
　　莫悄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上面跳转出提示输入密码的页面，她侧过头，伸手轻轻扣了扣楚辞的桌子。

　　“楚队，电脑的密码是什么？”
　　对面的人从文件中抬头，随即站起身来，绕到她的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随后低头道：“看清楚了？”

　　电脑页面跳转到初始窗口，莫悄微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点点头。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难道是测试她的记忆力？还是每一台电脑的密码都不能让其他人听见？莫悄环顾四周，除了伍思齐偶尔看她一眼，其余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
　　楚辞站起身，重新回到对面的座位。

　　警察网的首页已经更新抢水事件始末，大致是超市水被一抢而空，顾客与营业员就有无仓储存水问题产生的纠葛。页面右下角跳出网页推送消息，标题是：清水市全市停水三天，各部门和企业做好应对措施。新闻配图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空。

　　清水市位于沿海地区，周边有很多工厂，本次停电，大概有些企业可以趁此机会，放个小长假了。莫悄关闭新闻页面，在搜索系统输入张金良的名字，不过片刻就出现死者的简介。

　　清水市研究院院长！莫悄心里一惊。在案发现场听楚队说起死者身份的时候，她还没有联想起来，当年她的父亲莫教授就曾受研究院院长委托进行一项研究，虽然到现在莫悄也未能得知父亲研究的项目是什么，但总觉得，这种关联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

　　莫悄将整个网页浏览完，并没有获得特别有用的信息，唯一的一点，大概就是张金良并非富二代，在他之前，他的父亲、祖父皆是教师，他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那么，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打开灯的那一刻，莫悄下意识的看向客厅，五年了，空气里除了残留的烈日气息，再无其他。她将身上的警服换下，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恍然想起，已经停水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走向浴室，从储水的水桶中舀了一盆水，简单地洗漱一番，并将剩余的水留作他用。家里住的是老小区，停水已经是常态，莫悄也就养成了储水的习惯，水桶里的水，省着点用的话，撑上三天绰绰有余。

　　做完这一切之后，莫悄走回到卧室，却在门口处停下来。踌躇片刻后，转过身，走向另一处卧室。卧室里有些腐朽的气息，自从父母出事后，为免睹物思人，她很少来他们的房间，房间的一切还保持原样，父亲的书架依旧整整齐齐，母亲的梳妆台上却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同一时间的另一地点——警局。楚辞还在梳理张金良的事件始末，伍思齐却站在他对面的位置若有所思，那是莫悄的工位。

　　“有话说？”楚辞终于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
　　“那个莫悄，是不是和五年前那件事有关？”伍思齐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楚辞，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他的上司，而是那个曾经一起侦查破案的兄弟。

　　“她是莫教授的女儿。”楚辞似乎已经料到了伍思齐会问起这件事，面不改色回道。
　　“果然是她，你认为她只是单纯来查案？”
　　“当然不是。”

　　“既然知道她的目的不纯，为什么还同意她调过来？”伍思齐不解，楚辞从桌子旁的文件夹里准确翻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这是她在分局的成绩单，我没有理由拒绝，不是么？”虽然嘴上说着，楚辞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一直对那件事印象深刻，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虽然在今天之前，她并未注意过他。

　　“你可以找个理由回绝掉的。”伍思齐将文件重新丢回到楚辞的桌子上，似乎对楚辞给的理由并不满意。
　　“为什么要回绝？刑侦部需要人才，思齐，你不能因为她是莫教授的女儿而否定她的能力。另外，那件事最好不要和她提起。”

　　这句话，楚辞是以一个上级的语气说的，伍思齐觉得很意外，他们是多年的同学加兄弟，很少产生过分歧，没想到如今因为一个女孩产生争执，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还是，已经无所谓了呢？他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这个叫做莫悄的女孩的到来，会给刑侦部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