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浮世物语 被人当成幻 ...
-
我盯着门上的名牌思索了一会儿,回想起来刚刚一路下来都没有别的房间。这间办公室像一个封闭自我的人,孤独地将自己藏进大楼的角落。
萩原研二就在里面,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我突然有些踟蹰,不敢敲门。
可能因为被太阳晒久了又猛地吹了空调,我好像有些发烧,脑子不好使之后连带着下决定都变得犹犹豫豫。明明一早就决定好了要来见他,但真要见面的话我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想好。
好久不见?这样平淡的寒暄语,无论如何都是不适用于我们之间的。
最近怎么样?逼着他亲手“处理”身为叛徒的我,这样关心的话好像也不太合适。
毕竟,三木健一可是当初杀了我的真凶。
这个秘密,我谁都没说。就连知晓大部分内情的迹部老爷子都不知道。不是为了包庇谁,这是我和他当时一起做的决定,作为执行人,他只会比我更痛苦。
而抛弃一切让他承担所有后果的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死,是最容易的事。
所以当初我才没有骨气的选择了逃避。
忽然,寂静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响。我下意识躲进一旁拐角后的阴影处,耳边高跟鞋踩着光滑瓷砖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个……女人?
我疑惑着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向那个已经敲响萩原研二房门的身影。
如瀑般黑色长卷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贴身锦缎黑裙搭配短款军绿色双排扣风衣,而那张与曾经的我如出一辙的脸带着某种饱含深意的笑容。
这可有意思了。
我本人就在这里,那么办公室门口那个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千面魔女——贝尔摩德。
她来这里干什么?还打扮得跟从前的我如出一辙,我皱着眉思索起这魔女出现在这儿的原因。眼看着屋内的人打开房门,女人莞尔一笑“好久不见,kenji”
她语气温柔熟络,亲热的喊着办公室主人的名字,我看不到萩原研二是以何种表情将她让进去的。眼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我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现状,疑惑更甚。
我十分小心地靠近了房门口,心里十分不解神秘主义者贝尔摩德为什么会以我的样子出现在萩原研二面前。他们在计划着什么吗?亦或者,贝尔摩德想要从研二那里获得什么?
那件事之后,组织内部应该都以为是三木健一亲手除掉我这个叛徒的,没道理还有人敢以我的名义去他面前蹦跶。
贝尔摩德敢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出于两方面,一是来自BOSS的命令,这条暂时pass。那位需要三木健一的才能,只要不影响那件事情的推进他的容忍度极高。二恐怕就是贝尔摩德的私心了,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私心’值得她以这种方式来刺激三木健一呢?
脑海中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导致我无暇顾及屋内事情的发展。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将正在头脑风暴的我惊得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因着刚才巨响产生的震动打开一丝缝隙。
萩原研二冰冷而隐忍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我不会容忍你第二次,贝尔摩德。”
屋内没有开灯,拉上的竖向百叶窗透出道道光痕。萩原研二站在阴影处,一道光痕正好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下印出了紫眸中汹涌翻滚的——杀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萩原研二事事妥帖顶尖的观察力,让他总能轻易觉察他人情绪的微妙变化,从而随时转变社交方式;即使成为三木健一后也多以爽朗之资待人,哪怕作为利口酒行事时也断不会这么明显地显露杀意。我暗暗吃惊。
“哦?失策,失策,我原本以为你会很高兴看到这张脸。”
表情故作害怕,说出来的话却带了几分挑衅。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我内心下意识吐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贝尔摩德是真的勇。
我看到萩原研二掌心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利刃,在错落的光痕中反射出刺骨的寒芒。那是多年前,我特地给他寻来防身的武器。
那时他刚接受组织的招揽,一时间无法接受身份和心境的转变,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作为他的监护者陪在身边时还要好些,一旦我因为任务离开,他整个人都会处于一种极度高压的状态。伤到别人还好说,但那会儿他只会伤害自己。
我就是那个时候被指派到他身边负责“保护”他的,那位对‘十字神殿’的实验盯得紧,不允许做为负责人的三木健一有丝毫闪失。
后来再出任务要离开,我就将这把手术刀大小的匕首送给了他,当做是我陪在他身边,没想到意外的有用。他竟然还留着吗?
“看来你真的很不欢迎我呢~”贝尔摩德的语调百转千回丝丝缕缕萦绕在耳边“不过”她顿了顿“对着这张脸,要下手杀‘我’第二次……你真的做得到吗?”
萩原研二握着刀的手更紧了一些,窗外许是有云经过遮住透入室内的阳光,他整个人陷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愈发浓厚,贝尔摩德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二人在无声对峙。
“你不是她。”明明萩原研二的声音放轻了些,而其中危险的意味却越发浓厚。他似乎已经做了决定,下一瞬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面前女人的脖子。
饶是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贝尔摩德,在这样骇人的目光注视下,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扒掉面上的易容,她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认输“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但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那么,我下次再来拜访。”
连忙躲回之前的地方,直到听见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又站到了办公室门前,将刚才二人饱含信息量的对话大概理了个头绪。总之就是贝尔摩德因为某种原因向萩原研二提出了合作,但被拒绝了。
貌似还不是第一次被拒绝?
看她不惜扮成我的模样来试探研二,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多以亲和形象待人的三木健一,竟真的会不顾后果的要杀了她。
这叫什么?常年玩儿鹰却被鹰啄了眼?总之,无论如何我挺乐意看她吃瘪的。
我耸耸肩将刚刚的小插曲抛在脑后直接推开了门,办公室不算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类机械模型,实验器械和大量的文献书籍,显得有些拥挤,却冷冰冰地没有人气。
萩原研二屈起右腿坐在窗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背靠着资料柜,从百叶窗缝隙中挤进来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形成一圈若有似无的光晕,笼罩着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寂寞且不太真实。
破碎的实验模型散落一地,四处滚落的药丸,撕成碎片的实验报告……无一不在显示着,刚刚在这里爆发的剧烈冲突。
明明自从跟组织妥协后,他已经很少有情绪波动这么强烈的时候了。
仅仅是因为见到“我”了吗?
白色大褂被团成团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原本整齐的衬衫纽扣掉了两颗有些褶皱,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光洁的手臂,领带也松散开来。
与刚刚讲座中,年轻精英教授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盯着百叶窗发呆,这般落拓颓寂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心下有些发酸,终究是我忍不住先开了口“很辛苦吧?”
他闻声望向我,紫眸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与绝望,转瞬便移开了目光。
我哑然,愣在原地。
他这是什么反应!?又是刚刚在实验室他看我的那种感觉,那种毫不讶异毫不关心的目光,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可无论是我今天出现在讲座上,亦或是现在走进这件办公室,都不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即便他全知全能通通预知到了,这都不该是他见到我时的态度。他从不会忽视我。
瞥到四散滚落的药丸,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一个荒唐的想法疯狂占据了我的大脑。
“三木健一!”我提高声调喊道,他还是没有回应,起身自顾自地收拾起凌乱的东西,打定主意要拿我当做空气,不安的情绪开始翻腾挤占心胀的每一处角落,我又厉声喊了句“三木健一……”
他身体一顿,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我听见了。”声音是惯常的轻柔舒缓,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我只是想,再多听几遍你的声音而已。”
这次萩原研二看向我的眼神不再那么飘忽,而是笑盈盈地对我说“没想到你居然还生气了?以往你都不怎么说话的。”
这话里的矛盾感令人无法忽视,我盯着他上扬的唇角,明明此刻他全心全意的看着我,却给人一种十分浓重的违和感。那抹笑,有亲切有肆意有温暖,但更像是一种自嘲?
“什么叫我不怎么说话?”我不能无视他这奇怪的态度,而且从他话里的意思来看。难不成这些年他还能时常见到我?
压了压心中的不解,我耐着性子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这样无所顾忌的出现在公众面前?还单方面断了跟神奈的联系。还有贝尔摩德,她那副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问,转身坐下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怎么会问这些问题?我不会为这些小事伤神。”明明是在跟我说话,却莫名给人一种他在自言自语的既视感。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他打量着我,紫眸中透出些许疑惑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不过,无论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深深地皱起眉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了。瞥向倒落一旁的药瓶我冷声问了句“这种情况多久了?”
无意与他再拉扯那些事,那些我们互相隐瞒对方,单方面以为是为ta好的事,都不重要了。他现在,竟然如此放纵自己!我还没离开组织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小组在研究致幻类型的药物,甚至当初我亲手批过这类研究的资金申请。
“你不要命了吗?”我气急,萩原研二究竟受了什么刺激,居然选择这种方式把“我”留在他身边。
萩原研二显然没想到‘我’会发这么大的火,他眨了眨眼,紫眸中尽是无辜的神色,连带跟‘我’说话都带了些撒娇的味道有几分像从前未进组织时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生气!放心啦,我有分寸。”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起桌上散落的药丸“这不是那种药,我再疯,也不会拿自己当实验体。”
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脸色,他看着白色药瓶低声说道“这个药是……”
声音越来越小,我没听到他最后说的什么。只是默默地盯着他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你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吗?”
“到底要我解释多少遍?我真的没疯!我只是想见你,这也有错吗?”他闭眼仰头后倒,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能感受到此刻他身上那浓重的疲惫与烦恼。
转瞬之间他看向我的眼神又变得古井无波“啊,我明白了。所以贝尔摩德才敢以那副模样来见我。”
“看来最近因着我回了日本,组织内部的风言风语变多了啊。”萩原研二双手十指交叉抵着自己的下巴沉思。
我承认当初逼他配合我的计划时有想到过他之后会怎样,但在我的计划里,如果我当初顺利死去。他是能够脱离组织的。所以,这次见面之前,哪怕是想到他可能会恨我,我也不会对当初的事情感到后悔。
但我独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时刻将自己放在高压状态下,表面上看着不错甚至还能公开授课,实则下一秒可能整个人都会崩溃。
我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是我害他成了这副模样。明明曾经是那么光明灿烂的一个人,哪怕不得不妥协于组织,他也依然是心存善念向往光明的。是我将他彻底拉向黑暗泥沼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