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浮世物语 听萩原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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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的一生就像无根漂浮的游萍。飘啊，荡啊，柔软且脆弱。只能伴随着石子投下激起水的波纹，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或被裹挟着，或被指挥着，游萍无法决定想要去的方向，直至在一片干涸的洼地搁浅，发黑，糜烂，成尘。
对大多数人来说，时间是治愈一切都良药。但于我而言，时间或许更像一把锋利却折断生锈的旧刃，每一天都会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添上新伤。反复蹂躏磋磨，锈渣嵌在血淋淋的刀口里，让人活活腐烂发臭。
到达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提前预约过拜访，在等人时我盯着面前这扇十字雕花铁艺大门有些晃神，手机一直在翁翁作响不断的震动从裤兜传遍全身，来电人是谁并不难猜但此时我并不想接他电话。最后任由它自动挂断。
说我任性也好，自私也罢。反正干事不计后果的个性，早在他们心里留下根深蒂固的映象了。
我只是站在研究所门前，看着这个代表着日本最高科研水准的地方，突然觉得有些怀念，有些累了而已。
没错，我只是累了。
闭眼低头单手扶额轻轻的揉捏着太阳穴，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到手杖上。太阳直射下灼热的温度熨烫着我的后背，牵扯着后脑生疼。
“惠，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当代最著名的物理学家，等着看吧！”稚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黑曜石一般浓黑的眸子因为主人激动的心情而异常明亮。
语气也是那人惯来的自信坚定，活脱脱一个蜜罐里泡大的娃娃，温暖善良勇敢，闪耀如太阳，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都不足以用来形容他。
我们那时候几岁?当时我怎么回答他来着？思考着这些问题随着逐渐上升的体温，烤的我脑袋一团浆糊。头脑的胀痛让我不自觉地甩了甩头，心想怎么还没有人出来接待，思绪又飘忽到那对亮晶晶黑眸主人的身上。
然而，这次盯着我的是一双黑沉沉没有感情的眼睛，里面毫无波澜宛如深渊般凝视着我。他像一把无鞘利刃，锋芒毕露，尖锐无比，嗜血嗜杀，伤人伤己。
十字铁艺雕花浮在眼前逐渐远离，磨砺着耳膜的尖锐金属摩擦声劈开我的大脑搅碎脑髓，引起一股又一股的刺痛。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喊着某个姓氏，愈发靠近直至在我耳边形成一声声清晰的“伏屿君……伏屿君……?”
哦，原来是在叫我。
此刻缥缈的意识被强行拉回，我定了定神将放空的视线聚焦，落在面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身上“……相马君……?”努力回想了一下预约电话里提到的接待人员姓名，他浅浅一笑引着我往研究所内部走去。
“公开课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三木教授不大喜欢人迟到，一会儿进去还请尽量保持安静”语气虽然很是客气周到，但我多少能感觉得到他话语间流露出的些微不满，只是介于良好的修养让他做不出甩冷脸的行为。
我点点头示意了解不想答话，步入实验大楼时，空调带来瞬间的清凉，让我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青年带着我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来到一间写着对外观摩室的房门口，进入衣帽间取下一件与他身上相同的白大褂递给了我示意穿上。
“嗯，需要跟您提前打声招呼，由于您来晚了，人体外骨骼机械应用体验实验已经结束，现在这个阶段主要是讲座。可以提问，但不要随意打断三木教授。”
他一边同我介绍着讲座进度叮嘱注意事项，一边带我走上铁制阶梯，一间占据着整层楼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
在青年扫描虹膜又打开一道钢化玻璃制防盗门后，我们靠近了实验室中心。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说明方向，解释还有别的实验任务就不带我过去了，而后匆忙告别。
缓步靠近，一群同样身披白褂的人有序地围绕成一个圈，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拿着纸笔时不时低头记录。偶尔会抬头望向头顶上方的环形显示屏，复杂的公式及数字，随着讲解不停变化着令人眼花缭乱。
离人群的距离越短，那道熟悉的声音也愈发清晰“……机械的运用归根结底取决于人类，无论是武器还是工具，利弊都是两面性的。”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停住脚步，有些迟疑的觉得我今天不该来找他。
“……纠其属性，或许有的人试图找到极致的利用方式……又或许，有的人企图开辟新的路径。”
实际上，无论我是否继续靠近。他就在那人群的中央，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现在的表情，严肃认真，在听到有趣的见解时，偶尔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但，想要开辟新的道路……并不那么容易”
他这样说着句尾带着含糊不清的意味，却惯常的云淡风轻。我站在人群最外层看他，熟悉又陌生。
萩原研二带着副无框眼镜，黑色的中长发为了实验便利梳理成好看的背头，右侧留出几缕碎发。白色的外褂和深色衬衫，纽扣被一丝不苟的扣好搭配着同样打理整齐的淡紫色领带。熨烫妥帖的深灰色西装裤，黑色切尔西皮鞋一尘不染。
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却格外适合他。
“抱歉，一直都是我在讲。关于这场实验，有什么疑问或者意见，都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萩原研二这样说着转过头，猛地撞上了我的双眸，他看向我的眼神柔软而深邃。我也只是平静无波的看着他，视线碰撞的瞬间，偌大的实验室仿佛只剩我们两个。
萩原研二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好像并不意外我出现在这里，又好像，他似乎觉得我本来就该在这里。所以，并不足以令他惊奇。
他看着我，平静且镇定。仿若我一直在这儿注视着他，也时刻准备着回应他的注视。
很莫名的一种感觉，他像是在无视我又像是习惯了我的存在。矛盾的撕裂感让我不由自主的锁紧眉头。
随着几个胆大的学生挑头，此起彼伏的交流与争论声渐渐沸腾开来。萩原研二被围在中间耐心倾听着他们的发言，偶尔指点两句，笑容如沐春风无可挑剔，眼神却淡漠疏离维持着微妙的距离。
期间萩原研二的眼神会时不时的看向我，但都只是短暂停留。好像我只是一个他十分喜欢的物件，不时扫上一眼确认归属舒缓身心。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有些微妙，眼前人愈发陌生起来。
中午在日头下被晒昏的脑子还有些沉重，我决定甩掉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退出了人群。躲开那令我不适的视线，在不远处的角落倚墙站立，将手杖夹在腋下掏出手机来看。
果然松田那家伙在我没接电话之后已经发来数条信息。
【2:30PM
实验都快结束了，怎么还没到？打好几个电话也不接。】
【2:32PM
我跟萩不好明面接触，正好研究所里另外一样东西我很在意，千载难逢的机会得调查一下。】
【2:40PM
我说你别老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多少试着依赖一下我们吧】
【3:00PM
……】
显然他在安保严密的科研所还能如此游刃有余，一边搜寻感兴趣的线索一边发短信。这么随性而为，自然是不需要我多操心的。
【注意安全，结束后见】
回复完成，我将手机揣回兜里，望向人群想着怎么还不结束，正好撞上萩原研二收回的目光。
突然就有些烦躁，这货到底在看什么啊！
“今天占用了大家宝贵的时间，希望这个下午能稍稍为大家答疑解惑……”终于我听到了萩原研二收场的声音。
我回到人群末端看着他与大家鞠躬致意，之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萩原研二从另一侧离开，我则是被人群推搡着离开观摩室。
来这儿就是为了见萩原研二，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离开。趁没人注意，我闪身躲进一个拐角，待人全都走光后绕回刚刚的操作台。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各类实验仪器与屏幕上跳跃的复杂公式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刚才人声鼎沸的现场仿佛一场幻觉。
回想了一下刚才萩原研二离开的方向，顺路而行很快就找到了那件写着熟悉名字的办公室。
“三木健一”我看着门上的名牌沉声念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浮世物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