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挣渡

1、1

　　中午刚到，李雪歌一声令下，人们立刻起身往餐厅去，那些人中有以前一直下命令的人张蔚然。李红也随大流在人群中往前晃，不管是以前的张蔚然还是现在的李雪歌，和她都没有过交集，她只是个小小的文员，像她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了。基于女人爱八卦的天性，她还是暗自有些奇怪，昨天的张蔚然还不可一世，今天他对李雪歌就百依百顺的跟在后面，像最忠诚的奴仆，这可真滑稽。
　　李红上班刚28天，不过也足以颠覆她以往的认识，现代企业中的员工关系是这样的吗？她常常觉得这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很诡异，于是便不敢和同事们相处太亲近。
　　“你！叫李红？”要进入餐厅了，走道人声渐稀，门口站着的李雪歌在李红即将越过她时从和旁边人的谈论中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
　　李红从小到大还从没受到过上司的关注，她有些怯怯的点头，甚至还有些脸红，胸口的工作牌有名字，但被上级第一次见面就叫出来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饭后来大会议室。”李雪歌显然并没有太多耐性，她已经继续低着头听身边人说话了。李红呆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余光扫了一眼李雪歌身边的人，没见过。
　　饭后，李红先去了趟洗手间，洗了个脸稍稍休整一下，深呼吸几次，扒拉下头发，去见领导她要自己保持最佳状态。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溜进去，眼前黑压压的有百十来号人，她有些失落，被上司重视的有这么多人呀？
　　她悄悄从人群缝隙中往中间座位那里看，李雪歌居然在一边站着，主位上坐着一个人，依然不认识。那个人正在和两个员工说话，是她认识的，财务部的刘燕和销售部的张爽，和她有些工作关系。主位上坐着的那人嘴一张一合，从口型看她说的是‘跟着我说，我愿意加入**，我愿意听从**’，一共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人群更加嘈杂，大家都在谈论被领导叫上前去的刘燕和张爽，他们俩返回来了，要往出走。又有人被叫上前去，大家又开始谈论新上去的人。刘燕和张爽一前一后过来把门稍稍拉开走出去，李红想了想也跟着出去。她就走在他们身后，在寂静的楼道里脚步声很明显，前面两人似乎一点也没听到。
　　“刘燕，张爽?”李红叫了一声。
　　那两人转过身来，神色有些茫然。
　　“我愿意加入。。。。。。”不知怎么，李红突然说出这句，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果然两位同事也跟着一起说出“我愿意加入**，我愿意听从**”那个“**”李红说不出来，即使看着口型听到声音她也说不出来，她猜应该是个特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她还注意到，两位同事说出**时的僵硬和恐惧，再看他们此时神色，一点都没有原来刘燕的热情和原来张爽的桀骜，这让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忐忑中，她没有再去会议室，而是返回工作间，中午休息，人不是很多，确切的说，是没人。李红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想重新投入工作，但显然，她心不在焉。工作间也静悄悄的，不，似乎还有人，李红稍稍按按胸口，往依稀有声音的地方走去。
　　“想让我屈服！休想！”“是的，好。”“不！可恶！我绝对不会！”声音一会儿狠厉一会儿平和，这是，张蔚然？李红停住正要往前迈的脚呆在那里，心脏又开始剧烈的抽动，矮下身子绕了一大圈摩挲到张蔚然工作间的死角，那个人正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嘴里念念有词。李红眨眨眼靠在墙壁上，她环顾一圈，心里很不安。
　　回身往楼上的员工宿舍跑，那里是其他人中午休息的地方，也是她的暂居地，她想去静一静。从工作间出来正好遇到几波回来的同事，作为新人，李红恭敬的让开路站在一边，直到三十多人都走过去她才松口气，今天遇到的老同事们居然都没像往常一样刁难她这样的菜鸟，真是太幸运了。刚走两步，迎面又走来几波，依稀又是三十多人，正要让路她脑中闪电霹雳，她开始发抖，她终于发现那种怪异感是什么了，刚才进去的三十多人，现在迎面来的三十多人，都神情木然，就像，就像，她几乎不敢往下想，就像木偶僵尸。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她也转身随着人流往前走，再往前是销售部，再过去点是楼梯间。好，很好，就快到了。
　　“李红？是不是有个叫李红的还没到会议室？秘书室，通知她来。”后面有人喊。李红不敢回头，楼梯间，闪身进入反手锁上门，她一课也不敢停留，跑，快点跑，已经不知道一步几级台阶，她飞奔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依稀听到上面有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她转弯随便进了一层往里跑，电梯门正好打开，进入，里面有人，几个人，几个年轻人，都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他们的老师，李红无比庆幸自己刚刚上班还没资格穿工作服也没钱置办新装，她现在的一身还是学生打扮。电梯停下，李红看着上面的数字，心脏停跳，19层，还是19层，她又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一扇很大的玻璃门映入眼帘，她想起来了，这是B座，一个培训学校，她的公司是A座，报到的第一天她曾走错过。随着电梯间的学生们一起直走转弯再直走终于进了一间教室，李红硬着头皮走到最后面一个座位，那里没人。这是一个语音教室，学生们打开各自的语音及视频系统开关，戴上耳机，李红也做着同样的样子，耳机里传来培训学校广告的声音。这一刻，李红坐在座位上，手使劲捏着硬邦邦的桌棱，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可能的不发出声音，她的身体筛糠一样不停发抖几乎连固定在地上的桌子都一起微微颤动。
　　这真是一场噩梦，她想现在自己应该可以放松些了，一直紧咬着的牙关乘机从松动中发力，她的上下牙齿以匪夷所思的频率碰撞着，李红张开嘴，哪怕打颤，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很想哭，很想相信一切都是自己臆造，她想凝神回想前一刻的经历，她几乎要成功了。看看为了庆祝找到工作特意买的石英表，快到上班时间了，李红有些拿不准主意，也许，也许真的没事，也许她太紧张胡思乱想了？
　　李红站起来想，还是再回去看看，也许是她自己精神状态的问题。奇怪的是，她站起来的时候，前面有几个同学也站起来，接着更多的同学站起来，李红有点发蒙，她警惕的扫视周围一眼，还好，这些学生表现正常眉眼灵动，但也足以使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教室门口又进来一行人，一个三十岁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一男一女，教室里的气氛热烈学生们热情的迎上去“张扬老师”“呀，张老师来了。”“张扬老师真的来了。”李红定定的站在原地，张扬老师，她当然知道是谁，国内知名的学英语讲师，据说他的学生百分之八十能过口语关，曾经李红也积极过，只是张扬老师的课太贵，但此刻，李红却激动不起来，她只想出去安全的到A座看看情况又不会在这间教室显得突兀，毕竟她还是混进来的。课堂很快安静下来，今天张扬老师的第一节课，一个半小时，李红硬着头皮坐下，脑子里想着万一没事而她无故矿工的后果。
　　终于挨过四十分钟中途休息，李红快速离开座位不小心碰到了同样迅速的前座“呀，不好意思。”李红赶紧道歉。前座无意识的挥挥手“没关系，没关系，张扬原来就这水平，早知道不来了。”然后又后知后觉的看看李红“你也觉得无聊了？正好，我们一起走吧。”不由分说挽起李红的胳膊，李红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着急又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她有些明了，这位前座在从座位到门口的二十几米里又邀了三个人，加上李红一共五个人，除了她其余四人都背着书包，这是不给张扬面子要离开的意思。
　　“赵欣，你同学还打算回去啊？”三人中的一人指着李红问依然挽着她的前座。
　　“她？”那位前座一笑“她去的时候就没带书包连资料都没带，比我们都厉害。”
　　“哇，偶像，真有不把张扬放在眼里的？同学你真牛！”那个开始问话的人竖起大拇指。李红有些窘。
　　“哇，赵欣，你同学脸红耶。”另外一个人突然蹦起来又被其他人敲头敲下去。
　　赵欣和气的笑笑，转头扫了她的脸颊一下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出了电梯和另外三个同学告别之后，赵欣才笑意融融的对李红说“你好，我叫赵欣，眉山大学大二，你呢？”
　　“我，我不是你们那个。。。。。。”李红支吾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班的，看你进门的样子就知道了，走错了吧，这不重要，你叫什么？”赵欣显然不在意她的解释。
　　李红松口气，“李红。”
　　“好吧，李红，既然出来了就别进去了，现在已经上课了，你回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你的班，而且人家上课你也不好意思中途打扰吧？和我逛逛吧。”
　　李红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你，你想去哪儿？”
　　“你这人，不陪我逛还问我去哪儿。”赵欣失笑着放开挽着她的手“没关系，我自己随便走走，那再见了。”
　　李红站在原地目送赵欣远去，她知道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不管怎样，之前因为这个女孩子，她放松了很多。深吸一口气，李红抬头看看自己这座高耸的大厦，不安又萦绕心头。
　　宿舍的柜子里有她的包，是她用惯了的深蓝色大书包，里面有除了现在随身带着的身份证和少量零钱外的其他所有东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得去A座19层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