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违心话》沛梨

8、第8章 你已经给我

　　阮星凡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不但是那总萦绕着他的笑意，还有那即便是在拥挤的人群里，也能闻到的那一缕清新的气息。

　　因为身高差，他垂眼看她的时候，那相对男生而言略长的睫毛就会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等她给出回答。

　　顾轻云张了张口，又闭上。
　　她感觉自己像个差劲的演员，面无表情地说，“我头有点晕，要去透透气。”

　　旁边的张梨澄略微睁大了眼：“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休息区？”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可能是低血糖吧。”
　　她含糊地说，放下手里的饮料，没看阮星凡的眼睛，立刻转过身拨开身后的人，低声说着“对不起让让”，很快就来到了篝火晚会的最边缘。

　　嘈杂声变小了。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的夜空。

　　但这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很失败，因为在喧嚣的城市里，根本没有可透气的天空可言。

　　她往前走了一截，离身后的篝火越来越远。

　　四周安静。

　　“如果是低血糖，我这里有缓解的方法。”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好吧。
　　如果她想轻易避开他，还是太天真了。这毕竟是他带她来的“地盘”。

　　她转过身。
　　懊恼地抬眼，看向跟着她的人。

　　“你就不能在你该待的地方待着吗？”

　　“什么地方？我还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呢。”阮星凡笑，“抱歉，如果我让你一个人晚上走，你哥会杀了我的。”

　　提起顾靳的存在，她终于短暂地想起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引诱他最好的朋友。

　　明明自己应该才是那个刻意接近对方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阮星凡说话，她都有一种失控的预感、以及想要逃跑的冲动，以至于频频违背自己精心策划的打算。

　　他为什么就不能待在那里，让她以自己的节奏靠近他吗？

　　“怎么了？”
　　他竟然还有胆量继续对她笑。

　　“如果他知道你背地里带我出去，他也会杀了你的。”她平淡地说，忽略心跳，继续埋头往前走。

　　当然，这种情况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出于完全相反的理由。

　　从小时候开始，顾靳对自己手伸得到的地方，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占有欲。
　　她相信对于自己的朋友，他也秉承一贯的标准。

　　虽然是兄妹，但他们之间关系一直都不好。

　　家里的东西往往都只有一份。
　　如果他拥有，她就没有。

　　家里，他在乎爸爸，而她更在意妈妈的感受。

　　他们选择了各自的阵营。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确实有点危险。”阮星凡安静几秒，说，“不如我们聊点安全的话题？就比如，论文的观察对象？”

　　“别开玩笑了，我不可能答应的。”她说。

　　“为什么？我可是很方便的。”

　　她猛地停止了脚步，再次转过头去看向他。他没有被她的态度吓退，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她，嘴角荡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

　　“真的吗？你不理解？”

　　“你可以更明确地告诉我。”他语气轻松。

　　“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强调。

　　“好吧，我只是需要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

　　“你的错误还是我的。”
　　“当然是我的？”
　　“……”她预先准备的话被堵了回去。

　　因为她这一迟疑，让阮星凡有机会追上了她。
　　他长腿一迈，来到了她的身前，两人终于变为面对面。而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脸。

　　她讨厌他尽管在承认自己的错误，看起来还那么意气风发，好像他是什么值得顶礼膜拜的人物。

　　虽然这部分是事实。因为就算接触短暂，她也能从篝火晚会的陌生人都在看他这件小事感觉出来，他在哪里都很自然地受欢迎。

　　他迟疑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而她没动，警惕地看他。
　　但这双宽大修长的手，最后只是牵着她垂落下来的左手，轻轻地拉了拉。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忙。今天那个男生和女生都是你的论文对象吗？我想或许熟人更好一些。”

　　他果然感觉到了她之前的争执，只是选择不问而已。他的眼睛在暗淡的天空下却显得剔透。

　　微风吹过他的额发，那双眼又专注地看着她。

　　原本因为篝火晚会而热起的皮肤，因为走了一截路而冷却下来，现在又因为另一个人的触碰而再次发烫。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手本来就是垂落的，如果现在要抽手，也只能将左手藏在身后躲起来，显得很怯懦似的。

　　所以她还是没动。
　　据说手指连着小臂、而小臂遍布血管，因此输向心脏的血液跟着软弱无力下来，这不是她的错。

　　她开口：“如果你只是临时起意，我们关系变差了就会拒绝继续下去，我不希望影响到我的论文。”

　　如果要列一个表格。

　　首先。
　　她还肩负着他向她告白，然后甩掉他的任务。这不可能不招致他的怨恨。

　　其次。
　　就算抛去复仇计划，如果顾靳发现了，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让他放弃，毁掉她的论文机会。

　　“我不会的。”他说。
　　“我不相信你。”她斩钉截铁。

　　尤其是“自愿”提供帮助这点。

　　她非常笃定，无论他给出什么善良的理由，她都会坚定不移地拒绝他。
　　大家都知道，免费的东西最贵。

　　然而——
　　阮星凡却垂着眼，晃动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发出了一声闷笑：“明白了。但如果我不是出于高尚，而是考虑到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倒是没想到。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你有什么目的？”她问。

　　他松松地握着她的手：“目的这个词语太难听了。我个人宁愿称之为我需要‘客观的声音’。”

　　“什么意思？”现在换成她发问了。

　　“我和你说过，我写不出来情歌。”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她的手，在她身前长身站着。在无人的夜幕中，犹如劲树一样矗立。

　　“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自己投身进去是什么感觉？顺便一提，我知道自己很受欢迎。但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接受别人的喜欢？”

　　她忍不住说：“如果你是在炫耀，那就找错人了。”
　　极力忽略手指因失去触碰，而逐渐变冷的感觉。

　　她是在讽刺。
　　然而他只是又笑了，仿佛感觉心情很愉快。

　　他说：“你说，阿德勒理论是分析人的社交心理？我唯一想法，就是我需要看你对我最后的结论。”

　　所以她才会是客观的声音？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不好的人？

　　“你真该提高一下自尊心了。”
　　她面无表情，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是再次越过阮星凡往前走。

　　而他就像一只跟着主人的狗那样，很快就追了上来：“我依稀记得，不久之前你说过我很自恋……到了。请往左边看，这才是你的目的地。”

　　耳边传来了“滴”的一声车响。

　　她不由自主地用余光一瞥。
　　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停车场。而那辆熟悉的车映入眼帘，在她的身旁亮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夜路不安全。”他说。

　　她叹口气。
　　然后拉开了车门，上车。

　　片刻后，阮星凡在驾驶座坐下。
　　“我以为你会拒绝。”他看她，笑容灿烂。

　　她说：“……我累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的话，对方很有可能会一直坚持到她回家为止。

　　而且，要说实话的话，她已经走了够久的路了。对于微信步数常年没超过两千的自己，今天面临的挑战已经足够多了。

　　车启动，很快，车窗内景色往后退。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没和你的朋友说，就这么跟着我先走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阮星凡没在意：“没关系，他们会理解的。”

　　“……”真的假的？他的好人缘到底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靠他的笑容和那张优越的脸吧？

　　对于他，她不理解的事又增加了。

　　和他的社交账号空白头像那样，在车内的他没有放任何车载音乐。她还以为他会喜欢吵闹。

　　“你误解了，其实我一般都会听歌的。不过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是的，我确实能看出来。”阮星凡笑着承认。

　　“……我又没问你。”

　　“你可以问，对你我什么都会回答的。”
　　“……”

　　真的？真的吗？真的没谈过？

　　“你为什么没和人交往？一次都没有？就连试试都没有？我不相信你。”她很怀疑这份熟练。

　　他没看她，只是瞥了一眼前视镜里的她。

　　“你要听实话吗？从我的角度？”
　　“我已经问了。”她说。

　　他犹豫，低声说：“我不是在炫耀，但我确实很幸运，因为我的父母很恩爱，我甚至没有真正看过他们吵过架，每年圣诞节还会出去过纪念日。”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有戴过一次婚戒。

　　恭喜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别又多了一点。

　　“所以，我——”
　　他的话突然中止。

　　“什么？”她下意识问。

　　但他却久久地没有声音。她转过头看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耳廓微微发红。

　　就像那一次……不小心被她压在身下后。
　　他一贯游刃有余的面孔忽然出现了闪失，让她无法继续冷漠，瞬间就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探究。

　　“快说。”
　　“不行。你会拿捏我的把柄。”

　　“我有你的把柄已经不差这一件了。我随时都可以说出来。比如你总是在笑，俄罗斯会禁止你入境。还有你在冬天也穿挽起的衬衫，是要随时展现健身成果吗，还有你——”

　　“我明白了。”明明被她说，但他的心情竟阴晴不定般突然好了起来，令人发指，“那我就告诉你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
　　“我不会随便谈恋爱。因为，我在等我的真爱。”

　　“……再说一遍？”
　　刚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现在她连耳朵都不敢相信了。就是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在等我的真爱。”
　　他轻松地重复，仿佛刚才的犹豫是假象。

　　“你在开玩笑。你今年多少岁了？十岁吗？”

　　“二十三，比你大一岁三个月。”他说，“我父母就是典范。他们还是彼此的初恋。”

　　“……不可能。”

　　“你谈过恋爱吗？”他问。

　　“我？”猝不及防，顾轻云下意识回答，“没有。”

　　“那很好。那你也可以开始信这一点。因为如果我们开始交往的话，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了。”

　　顾轻云再次无话可说。
　　她发现自己最近经常陷入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只好别过脸去看车窗，不看他。

　　但他显然不这么觉得：“所以，你可以让我当论文观察对象了吗？”

　　她可能脑子不太清醒了：“……我要考虑一下。”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留有余地。她讨厌看到身旁的人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像篝火晚会消失的星和暗淡天幕，都是为了点亮他脸一样。

　　而这都是因为她简单的一句话，他就高兴起来。她的心砰砰直跳，忽然觉得胸口紧缩的厉害。

　　还好有车窗遮掩。

　　“别太期待。”她生硬地说。

　　“太晚了。”然而，车窗倒影里的他却哼笑一声，直接对上了她的视线，“你已经给我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