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违心话》沛梨

10、第10章 需要约法三

　　来找她提交报告，真的……吗？

　　顾轻云努力不让自己花费时间去想。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像是不负责任向外辐射的太阳，还是顽固地在她的脑海里扎根下来。

　　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困扰她。

　　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现在已经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了，但她还是没能在学校的空地、走廊或者教室看到他的身影。

　　该不会爽约了吧？还是说，他其实是在开玩笑？

　　她咬住下唇。
　　她坚持认为，自己没有期待，也没有等待。就算阮星凡真的不来了，她也无所谓。

　　毕竟她才是做出决定的人，那就应该也是主动的那个人。

　　因为天气寒冷，教室内已经开了暖气，但她依旧畏寒地将手缩进袖子里，拿笔在本子上抄写正在上课的笔记，不让自己遗漏任何一点信息。

　　毕竟这不是她的专业课，她只是一个蹭课的学生，找其他人求助会很麻烦。

　　“没有问题的同学可以走了。”

　　闻言，她从誊抄中抬起头。
　　教室前方，陈教授将连着投影仪的电脑关上。

　　从外形来看，她是任何人能想到的最符合印象的高知女性，头发紧紧地扎在脑后，没有留下一缕碎发。嘴角紧紧地绷着，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那双眼睛越过阶梯台阶，看向了顾轻云。

　　她接到了暗示，立刻站起身，逆着往教室外走的人流，来到了教授的面前站定。

　　虽然她早就已经是成年人，但在陈教授的面前，她还是感觉自己很渺小，好像一个孩子。

　　“陈教授。”她说。

　　“嗯。”陈教授的嘴角线条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的模样，但很快就消失了，“你这次课堂考试的成绩不错，作为非本专业学生，很少有人能用你的方式阐述这份课题。”

　　“谢谢教授。”
　　面对夸奖，她有点不适应，只能避开视线说，“教授，就是上次你说的东西，我已经考虑好了。”

　　——关于赢取推荐的事。

　　“你打算怎么做？”教授问。

　　她知道教授一直都非常务实，不太在意寒暄。好在，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我打算研究阿德勒人格理论。我会完成一份有具体观测对象的论文，通过观察……”

　　“哪种观察？”

　　她眨了一下眼，没意料到刚开头就被打断。

　　“自然观察。从旁观者角度，观察对象面对人际关系的方式，记录其冲突、以及如何对待边缘人。”

　　教授凝视着她，时间长到了让她担心的地步。

　　“你知道我认为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陷入沉默。

　　“我对你是否真的愿意和人打交道这件事，一直都存在顾虑。单个观察对象一般都需要深入接触，但你却选择了回避。如果以后面对类似的情况，你会怎么处理？”

　　因为如此直白的拒绝，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头晕目眩。

　　不行、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必须为自己争取至少一次。

　　“我并不是不愿意。”她脱口而出。

　　“那就交给我一份参与式观察日志，而不是冰冷的论文。”陈教授一边说，一边将已经放进公文包里的电脑提起，“下周六，你能交给我一份雏形吗？”

　　“当然可以。”
　　她尽量自信地说，就算心底相当没底。

　　教授站定，又看了她几秒，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笑容。
　　“那很好，我一直都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虽然你不是我的正式学生，但也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她看着陈教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身体一松，有一种想要打开窗户，从一楼跳下去的冲动。

　　参与式观察。
　　那不就是，意味着要有许多不必要的互动吗？

　　她一边回到座位收拾课本，一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将互动对象代入了阮星凡。

　　她也就不可避免地想到。
　　这都是最后一节课了，他肯定不会来了。她的心沉了下去，胸口因为烦躁而堵塞。

　　而事情还能更糟。
　　因为她刚走出教室，就发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两道身影。陈荷、以及她的男友陈莫裕。

　　因为这层楼大概只有她留在教室，所以他们大概率是在等她。而等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正在交谈什么，暂时没有注意到她。

　　但如果她要离开这里，就必须经过走廊，所以被两人注意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不去看。
　　尽量加快步伐。

　　然后——
　　她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下一刻。
　　视线一晃，她被拉进室内，门被关上，而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宽阔怀抱，而袭击她的人身上散发出熟悉的气息，这让她从慌乱中立刻冷静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就像以前那样。”
　　她被松开了，头顶传来声音。

　　“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被吓到过。你了解我吗？我们以前甚至都不认识。”

　　她嘴硬，转过身，对上了一双低头看她的眼。

　　阮星凡单手插着兜，还是穿着挽起的衬衫，露出覆盖着薄肌的手肘，给人一种毫无色彩的感觉。

　　她忽然意识到，这张脸如果不笑的话，那些凌厉的面部线条会造成一种令人生畏的冰冷感。

　　“嗯，你说是就是吧。”
　　他一笑，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四周空间相较狭窄，应该是储物室。在边缘的位置堆放着实验器材，以及堆叠起来的废弃课桌。

　　“你到底在干什么？”
　　“因为，你好像不太喜欢被看到和我在一起。”

　　“……”
　　她明白了，所以这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在即将到家的时候，她立刻要求他停车，不愿意让顾靳提前发现。没想到他那时虽然听话，乖乖照做，但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警告：“你再这样突然，我可能会没认出来你是谁，直接拿包砸你那张脸。”

　　“那就太糟糕了。”
　　他靠近她，装出很受伤的模样，嘴角带着笑伸出手，拿手指轻轻碰了她的指腹，“你对我的脸有什么意见吗？这可是我最大的优势。”

　　优势。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忽略了手指痒痒的触感，视线移到了他的另一只手。

　　他就好像是准备了什么礼物那样，将手背在身后，见她看来，立刻就炫耀地拿了出来。

　　“这是我的报告。”
　　“……你真的写了。”她无法相信。
　　“你认为我不会吗？我可是很真诚的。”

　　他将这张纸塞进了她的手里。
　　她展开，发现这竟然是标准的论文格式。

　　一阵想笑的冲动蔓延开来。

　　在她低头看的时候，刚才轻轻碰她的手指试探地缠了上来，拉住了她的手。两人竟然牵手了。

　　不过，这真的算牵手吗？

　　她的动作一顿。
　　“我在紧张。”他说，“我的手不听使唤。”

　　“你太可笑了。”
　　“对不起，我中文不太好。而且，在我低落的时候，我的朋友一般都会抱住我安慰。”

　　这是什么？家庭幸福，所以造就的心灵脆弱吗？

　　“我们不是朋友，而且你是异性。”她说。

　　“糟糕，我现在开始心情低落了。”
　　他松开她的手，要过来抱她，动作放得很慢，足以让她伸出手推开他。

　　“够了，你就站在那里。”她说。

　　他没有丝毫抵抗，就任由自己被推到了安全距离，不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带着一点笑意。

　　刚才果然是在开玩笑而已。
　　但她不情愿地承认，气氛确实没再那么紧绷了。他确实有让人很快放下警惕的能力。

　　“就读院校普林斯顿大学？这不算你的优势。”
　　“因为我不想被你当成文盲。”

　　“刚才还说自己听不懂中文的人这么说。”她道，“年龄二十三，单身……为什么要写这个。”

　　“意思是在社交中，会有人不断地主动接近我，你肯定不想观察一个边缘人物。”

　　她盯着他。
　　虽然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要把“单身”标红？

　　“……嗯。”她慢慢地说，“那这个呢？你既不抽烟也很少喝酒，在国外更不碰任何大-麻，我们考察的是你的人际关系，我不会批判你的任何偏好。”

　　“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轻松地说。

　　“……谁说的？我不想知道。”

　　“好吧，我只是以防万一。你应该明白？在社交环境中，很难保持自我偏好，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从众。但我能够在受欢迎的同时，不做这些事，不是说明了我的优势吗？这个写在第十条了。”

　　她低声：“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拜托请不要。”
　　他说，“下面还有二十几条，这是我熬夜写的。我没有写乐队歌词，而是在做这个。”

　　“你真的没谈过恋爱？”
　　虽然显得自己很笨拙，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当然了。”他说，靠近了一点她，她抑制住后退的冲动，因为他的眼睛，“你呢？也真的没有吗？”

　　“嗯。”

　　他低声：“那他为什么在走廊等你？”

　　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继续说：“他喜欢你吗？在追你？还是你喜欢他？你们是哪种关系？如果我在你的观察里，你会中途抛下我去找他吗？”

　　“我不知道你在……”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从储物室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身看向门，止住了声音。

　　身后传来了温热的触觉。
　　阮星凡彻底靠近了她，不动声色，但一只手却紧紧撑在门上，仿佛在阻止她出去找人的可能。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

　　“她不是下课了吗？人都走光了，但还没看见她，怎么回事？你真的知道她会来上这个非专业课？”
　　陈莫裕隔着门说。

　　“我没记错……你别凶我。”
　　她心底一紧，因为陈荷的声音带着哭腔。

　　“收着点，等你见了她再哭吧。”陈莫裕冷笑，“行了行了，下次在专业课上我再单独找她。”

　　两人声音逐渐远去了。

　　然而，撑在顾轻云身旁的手却依旧一动不动。

　　“所以，你会吗？我不太喜欢自己被随意换掉。如果你要观察我，就请答应一直看着我。”
　　她身体紧绷，而他虽然隔着距离，声音却从耳廓落下，让她胸腔不由阵阵震动。

　　“你不是说，只有最后看结论这一个要求吗？”
　　她低声道。

　　“抱歉，我临时有了别的想法。”身后的人平淡地说，“这会影响我们达成一致吗？”

　　她沉默，忽然动了。
　　转过身去，直接对上了他看她的视线。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他的眼底一瞬间闪过意外，收手想要退后，却被她抓住了手。

　　“不影响。”她说，“我同意了。不过，为了避免你总是突发奇想，所以——”

　　他低头看她。

　　“我们需要约法三章，你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