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八两》古陌荒阡

6、 撞上了 云

　　云望山上的雪还没完全融掉，天气也不是很热，可是聚集在清玉会上的人大都汗流浃背。
　　夏半斤坐在椅子上无聊的翘着腿，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午后总是让人感到乏闷，喝着手中的茶，思绪有点迟钝的飘来飘去，不知道夜苏那小子在干什么？今天回去要和他讲讲刚才两场惊心动魄的比试。打了个哈欠，半斤扶了扶有点发沉的脑袋，眼皮子不住的黏在一起。
　　对于半斤偷懒的行为，众人没有作过多关注，要知道，这种小人物与新形成的实力形势对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清玉会的第一天的上午，所有人都是头上冒汗心里发寒，仙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多能人？有人偷偷摸一把脑门上的汗，想到自己以后在仙界的位置只怕又要低上一低，不免有些唏嘘。老一辈们摸摸自己白花花的胡子，心里感叹着年轻有为仙界有后。还有一些人有些后怕，想着若是面对这些新诞生强人，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人心有异，但是总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仙界之中的地位图要重新划分了。
　　这次大重山和蓬莱岛的强势，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人们不免猜测，云望门是否还能保持住超然的地位？
　　这世间之中六界之内，实力总是最能说的上话的。要不然神界的一把钥匙就能让余下几界争得头破血流。云望门之所以能够领导着仙界千年不衰，最根本的就是云望门中高手林立，上仙修为之人占仙界绝大多数。
　　不要说什么是因为云望门广济天下慈悲怀仁，就如夜苏所说，那只是一种表面的形式，任何门派若是登上巅峰宝座，他都会有济世之心。不管是假慈悲也好还是真慈悲也好，只有你有实力，你才能慈悲。
　　但是，各位牵挂云望门的人可以放心，即使大重山出来一个方落雪蓬莱仙岛有了玉上，但是也只是多出两个人而已。在云望掌门一云道长面前也只有执晚辈礼的份。要知道云望门能坐镇号令仙界千年不倒，其中的实力怕是早就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所以方落雪没有笑，玉上还是冷着脸。

　　下午的比试在艰难的进行着，众人打着哈欠捶着背，盯着台上同样艰难比试的孩子们直流眼泪。
　　看完上午那两场精彩绝伦的对战，面对如此平庸的仙法路数，谁还能有高度的热情？众人心里明白，今天的比试到中午为止就算是结束了，只有等明天的场了，不知道明天有没有像今天这般引人入胜的场面。
　　来者是客，就算他们一个个坐的东倒西歪，困得哈欠连天，夏半斤作为一名合格的跑腿，也要尽职尽责的服侍到位。
　　半斤睡了个午觉精神爽快许多，跑腿的速度也明显的加快了。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算不上仙界的重要人物，甚至有很多只是无名小卒，但是对于半斤来说，他们可是神仙啊。虽然在云望山上没少看神仙，但是神仙这种高级产品多看些总是好的。
　　半斤恶趣的想，若是人界那些凡人看到这个场面，可定会大叫一声晕厥在地，自己现在还能跑得那么快，看神仙看得那么多，果然是没白喝云望山泉。
　　仙山的水就是和别得水不一样啊。

　　自叹泉水喝得多神仙看得多，半斤大喜过头了。于是，就乐极生悲了。跑腿跑得太快，总是会出些事儿。
　　半斤撞人了，撞得时候正保持着引以为傲的速度并端着滚烫滚烫的茶水。只见上好的茶水连着茶杯茶盖一股脑的飞了出去。按理说在场的都是仙人，躲个水或是念个避水诀什么的，都可以让这件事在萌芽时就断了生机。
　　可是这个人他偏偏没动，身体没动嘴也没动就连手也没动，实实惠惠的淋了一身的热茶水。霎时周边静的有些吓人，就连场上还在比试的人也把缠斗着的武器分开小心翼翼地打着游击尽量不发出声音。
　　半斤眼皮一跳，知道自己闯祸了。没敢看被自己撞的人，只是低着头一个劲的赔礼道歉，手哆哆嗦嗦的捡着地上的碎片。
　　还是那么安静，众仙面面相觑，不发一言。谁都知道这位是有名的爱洁之人，今天被淋个透，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天火爆发的事情。
　　半斤终于捡完碎片，慢慢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其实她的脑袋只到那人胸前，所以她是仰着头看的，然后就看到了那双冷的快要戳死人的眼睛，还有那张美到仙界之中再也找不出一张可以与之相比的脸。
　　半斤看着玉上被浇的地方，很想笑但是不敢笑。玉上被浇的地方很尴尬，湿湿的一片有些可疑。所以半斤想笑，但是想到这位刚刚把落梅姐头发都削断的人若是发起飙来，自己可能就变成肉泥了，于是半斤又不敢笑。要笑不笑憋得辛苦表情也开始不自然起来。
　　这份不自然地神情落在玉上眼里成了另一种意思。刚才若不是正在与岛上长老凝神相通，怎会一时大意被这丫头撞上。这个丫头现在竟然还这般反应！“不知廉耻！”玉上大怒道。
　　半斤一听这话，火气顿时冒了上来，不知廉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廉耻了？半斤脸上一片通红，碍于自己有错在先，强行把怒气忍了下来。只不过，眼睛不能骗人，半斤恶狠狠盯着玉上，眼中怒火重重。
　　玉上看到半斤的目光，蓦地想起刚才与落梅比试完时，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是这种感觉。原来刚才也是眼前的小丫头！想这小丫头也就只有十一二岁，怎么会如此恶毒？自己与她无冤无仇，为何怒视于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
　　半斤握着茶杯碎片，想扔他脸上：“我看谁都这样！我就喜欢这炯炯有神的眼神，你拿我怎么样？”
　　别看半斤平时嘻嘻哈哈，真遇上破她底线的事绝对不会退步，就像现在，玉上说她不知廉耻就是过了线了。她不怕吵嘴，有小思姐姐这么好的师傅，怎么能教不出半斤这样的高徒？
　　若是遇上别人，半斤道完歉也就没事了，只不过湿了衣裳，用仙术烘干就行，何必引得大家心情不好。
　　可是半斤运气很差的遇上了玉上，还很倒霉的被玉上发现了她曾经瞅过自己。
　　两人正势若水火，一个身影清丽的飘了过来，有点突兀的挡在两人之间。落梅一脸寒霜，安静的看着玉上。
　　玉上和半斤同时愣了愣，不过半斤的反应明显比玉上快得多。赶快躲在落梅师姐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一脸无辜的抱着落梅的腰，委屈的哭喊：“师姐，他说我不知廉耻！”
　　全云望山的人都知道落梅最是护短，尤其护夏半斤的短，现在她最疼爱的半斤被一个冷面大叔狠狠地瞪着，落梅不过来帮半斤就山水倒流了。
　　不过，围观的众人不是云望山的人自然不知道云望山这个优良传统，所以一个个看着落梅嘴巴张得大大的。
　　落梅看着眼前面色冷漠的玉上，想起刚才比试完他彬彬有礼的样子。叹了口气准备把这件事化解了。毕竟不是什么伤体面的大事。
　　刚才在远处和师傅说着话，目光搜寻着半斤的身影，看到小家伙跑来跑去劲头十足，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直到她撞上玉上后，落梅也没在意。但是，看着半斤低着头捡割手的碎片并一直道歉，玉上却还是冷着一副脸，落梅心里开始不舒服。后来，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看到半斤怒气腾腾的看着玉上，落梅怎么也淡定不下去了。
　　看着半斤长大的落梅，心里很了解半斤的脾气。半斤性情宽爽，一向笑嘻嘻的她从没发过脾气，可是今天竟然……！看着半斤抱着自己哭的委屈，落梅心疼到不行。
　　谁料还没等落梅说话，玉上寒着声音道：“落梅姑娘，玉某未想到云望山的弟子教养竟然差到如此地步。”
　　未等落梅作出反应，围观的人不管是不是云望山弟子，都震惊的的大了眼。只不过云望山弟子的眼中更多的是怒火，隐蔽在袖中的拳头都紧紧地握了起来。蓬莱岛主玉上竟然当众诋毁云望山，这已经不是玉上和夏半斤或是落梅的个人问题，而是上升到蓬莱岛和云望山之间的问题。玉上前来清玉会代表的是蓬莱仙岛，所以玉上众目睽睽之下批评云望门弟子就是在说你云望山家教不好素质低下！这着实有些过了头了！
　　出乎众人所料，落梅没有指着鼻子骂回去或是带着云望山众弟子扔鸡蛋砸泥巴，而是平静的，极其平静的，用清淡的甚至有点冷漠的声音说：“再打一场如何？”
　　刚才一直就没合上过嘴的人们，下巴集体落地。
　　其实云望山的家教还是很好的，要不然在玉上说出那种话后，这些弟子不会只是握着拳头满腔怒火却原地不动，落梅也并不会平平淡淡的说出这样的话。
　　云望门不怕蓬莱仙岛，就算你仙岛上出了一个玉上，依然也只有一个玉上，而这个看似很强的玉上，连我们掌门的小手指头都比不过。
　　云望山的弟子教养好，所以没有破口大骂，只有不屑和骄傲。
　　玉上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挂在腰侧的剑。两个人的一句话一动作让周围的空气都在不安的抖动着，发出凄惨的悲鸣。落梅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剑，闪着淡蓝色光芒的剑。箭已在弓上只等着手指一松！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待续，包括所有人的情绪、武力以及……立场。一触即发！
　　有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碎了这一切。“你的衣服干了。”半斤从落梅身后挪出来，一只小手拽了拽玉上的袖子，认真的说。其实衣服早就干了，修仙之人都有护体仙力，在半斤的水洒在玉上总是不变的白色袍子开始，仙力就在自动运转这发掉袍子上面的水。所以离玉上最近的半斤应该早就发现玉上的袍子干了，但是她在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这句话若放在平时连废话都算不上，可是在这拔剑张弩的时刻，却发挥着无比巨大的作用。基本上是个修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法术可以护体，不管你修魔还是修仙这都是常识。但是在众人都忘了这件事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的时候，却有人点出了这一点，于是原本不当回事的事现在被当回了一件事并且还是很厉害的那么一件事。这不是绕口令，这是事实。
　　所以半斤一句‘你衣服干了’就像是炽烈的太阳，轻而易举的晒干了每个人心中潮湿处长出的苔藓。同时，消弭了一场即将开始的战斗。
　　衣服湿了，云望山的茶杯碎了。衣服湿了可以干，可是茶杯碎了它就永远的碎了。现在玉上的衣服干了，连个褶皱都没有看不出曾经被茶水打湿过，可是半斤手中的茶杯碎片还有云望弟子愤怒而受伤的表情却在提醒着各位，事情实实在在发生过，并且因为蓬莱岛主玉上的一时冲动，毁了的不只是那个不起眼的茶杯，更是伤了云望山人的心，伤了在场各位的心。
　　只是一句连废话都不是的话，所有的矛头都转向玉上，所有的错都在玉上。
　　本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何还要执着不放，为何还要进一步逼人，让人不得不怀疑玉上看似教训那个小丫头实则却想挑衅云望山！
　　一切都在向着出乎意料的路上狂奔，向人们展示着事态发展的戏剧性。
　　云望众人仍然安静的站在那，落梅收回了手中的剑，询问的看向玉上。你是想继续打下去还是退一步？打下去云望山奉陪到底，只不过蓬莱岛怕是不想这样。
　　玉上看向躲在落梅身后的半斤，发现这个丫头也在看着自己。半斤一脸无辜的看着他，眼睛却在狡黠的滴溜溜转。人人皆知玉上岛主自幼远离仙界孤居蓬莱仙岛，岛上只有几位长老和忠心耿耿的仆人，现在岛上的弟子都是玉上修行达成后才收进岛中的。幼龄经历父亲逝世蓬莱岛衰败，练习寒冰玄剑再加上身边人的影响，玉上的性情淡漠无比，出生后的几百年来，说的话恐怕都没有十二岁的半斤多。玉上不是轻易低头的人，但是他知道以云望门如今的气势，蓬莱仙岛无论如何是比不过的。扫了一眼周边众仙，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暗中劝他道歉，看着所有人都认为是他错了，玉上沉默了。即使自己真的错了，难道这个冲他做着鬼脸的丫头就没有错？想他活了数百年，竟然敌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云望山是仙界领袖，他走哪条路，仙界就走哪条路，所有人都认为云望山是对的，并且从这千年的历史看去云望山确实都做对了，至少从仙界利益从整个大义上说，云望山是对的。可是，真理永远都是真理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谁也解释不清楚，就连备受推崇的一云道长估计也会沉默。所以，到目前为止，真理是永不可推翻的。
　　所以玉上没有理由不道歉，云望山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象征，就算一个小丫头撞了你，可是以你的修为怎会躲不过，连落梅的剑都能轻易化解的人，怎会躲不过一个凡人的茶杯，所以说即使你被撞了，但错还是在你的，尤其是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要知道云望山的教育可是仙界最优的，连云望山你都看不上眼，仙界又谁能入你的眼。
　　玉上错了，不是错在撞了半斤，而是错在找错了对手，他面对的不是这个十二岁的丫头，他面对的是云望山是云望山代表的整个仙界。
　　在如此强大的对手面前，就算你脖子再硬，这头还是要低的。
　　玉上收回目光，脸色深沉，微一欠身，算是道了歉了。没有看众人一眼，玉上大步而去，带着心中的愤怒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