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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光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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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追光
广播在响。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有一位乘客突发意外离世。请您在房间内等候进一步通知。”
字正腔圆。播音腔。和前面五轮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程依坐在7053的床上,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水序弦。他知道今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群友们会开始调查、集结、恐慌。孙路会去找三花,白桔会拉着燕笙诫和淇洋,索香会带着她的试剂盒,丹曦会抽她的塔罗牌。
他知道所有的剧情。
但他没有去找他们。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或者说,是没有“那个东西”了——那个让他穿上风衣、替木南活着的理由,在昨晚追影子的时候被抽走了一部分。
像一个被扎了一个小洞的气球,气在慢慢往外漏,不是一下子泄完,是一点一点地。
他还能站着,还能走路,还能说话。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变瘪。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不是去找孙路。是去找影子。
*
走廊里。灯亮着。一切“正常”。
影子在走廊尽头。深蓝色制服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背对着他。
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一样。
程依没有喊。他知道喊了也不会回头。昨晚他喊过,“木南”。影子没有回头,只是晃了一下。今天他不会喊了。
他开始走。
影子开始移动。不快不慢。永远差那么远。
他说不清自己追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轮循环。时间在这艘船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知道——影子在,他就在追。
*
影子转过一个拐角。程依跟上去。
拐角处有一把椅子。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像是从餐厅搬出来的,靠背朝外,深红色的绒面,和走廊的米白色墙壁完全不搭。
程依看到那把椅子,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它不该在那里。是因为它让他想起了什么——一把不存在的椅子,一个蹲下来的人。
那次出警。一个走失的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走累了,也走慌了,就坐在那儿。
木南走过去。木南蹲下来了。
整个人蹲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地面。视线和老人平齐。
“阿姨,您别怕。我是警察。您慢慢想,家住哪儿附近?”
老人说不太清楚。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有梧桐树的”“拐角有个小卖部”。
木南没有催。他就蹲在那里,慢慢问:“那个小卖部叫什么名字呀?”“梧桐树是大的还是小的?”
老太太不太清楚,一直在唠嗑,说一些闲话。
说今天早上吃的什么,说她闺女上周回来看她了,说她孙子考试考了第几名。和“家住哪儿”没有任何关系。
木南没有打断。他就蹲在那里听。听一个老太太说她孙子的考试成绩。
蹲了快三十分钟。木南没有站起来过。
后来联系上家属了。老人被接走的时候拉着木南的手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木南说:“没事,您慢走。”
程依问他:“你腿不麻吗?”
木南说:“麻。”
然后笑了。
程依后来想过——木南为什么不弯着腰问?弯腰不也一样吗?不用蹲那么久,不用膝盖疼,不用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好几秒。
后来他明白了。弯腰是俯视。蹲下来才是平视。木南不是在做“警察该做的事”,他是真的觉得——和一个人说话,就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同一高度。
椅子还在走廊拐角。深红色的绒面,靠背朝外。
影子已经转过拐角了。他看不到影子的衣角了。
程依追上去。
拐角后面是另一条走廊。影子在前面。和之前一样远。
*
影子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走廊尽头的地上有一个东西——一张卡片,粉色,上面画着爱心,像是从什么包装上掉下来的。
程依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看的,是余光扫到的。但他的脚停住了。
那张粉色卡片让他想起了情人节那天。
木南被派去护学岗。小学门口。木南那天下午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程依正在填表。他抬头看了一眼——木南手里多了一小把东西。几颗巧克力。两张卡片。还有一个手工折的千纸鹤。
同事老张眼尖:“哟,木南,这是啥?”
木南说:“小朋友给的糖。”
老张开始起哄:“哎哟喂,情人节收到巧克力了!”
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好几个呢你看,好几个!”
老张又说:“木南你这是涉嫌‘偷心’啊!得抓起来!”
第三个同事接话:“就是!情节严重!现在我们要出警把你抓起来!”
木南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整只耳朵都红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说:“人家都小朋友,别闹。”
大家笑成一片。
程依也在笑。
他觉得木南那个“被调侃了又不知道怎么反击”的样子特别好笑——木南平时说话多稳啊,遇到这种事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只会说“别闹”。声音还会变小,像做错了什么一样。
后来程依从别的同事那里听说,其中有一个小女孩,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给木南送巧克力。每年都送。后来上了初中,不在那个学区了,还专门跑回来送。
程依没有问过木南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是真的。因为木南就是那种——会被人记住的人。因为他也会记住别人。
程依蹲下来捡起那张粉色卡片。
卡片上什么字都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不知道从哪个包装上掉下来的纸。
他把它放回地上。站起来。
影子已经不在走廊尽头了。它在更远的地方。还是那个距离。
他继续追。
*
影子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木质的,深褐色,门把手是铜色的,款式像老式办公楼里的那种。
程依走过去。影子消失了。不是慢慢走掉,是直接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站在门前。他没有去握门把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木纹让他想起了单位办公室的门,和木南的抽屉。
有一次,程依帮木南找驾驶证。木南说“在我抽屉里,你帮我翻一下”。
那是程依第一次打开木南的办公桌抽屉。
他以为会看到整齐的文件夹、分类的档案、一支笔一把尺子。木南做事那么有条理的人,抽屉应该是那种——拉开就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的。
不是的。
抽屉里有很多小东西。不是重要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有来路。
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奶奶的药:降压药(早上)、钙片(晚上)”。字迹是木南的,但写得很潦草,像随手记的。
一张小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笑得很开。木南站在她旁边,也在笑,但笑得很不好意思。
程依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木南之前处理过的一个案子的当事人,案子结了之后她非要跟木南合影,“我就是要拍,这个警察好”。
一瓶折的纸星星。粉色的。装在小玻璃瓶里,瓶口用软木塞塞着。
一张卡片,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兔子。铅笔画的,线条都出界了。右下角写着“谢谢警察叔叔”,字是歪的,像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
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小玩偶。玩偶的脸都磨没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轮廓。
一枚蝴蝶结发卡。粉色的。
还有很多。
程依愣在抽屉前面。
后面他在下层的抽屉找到了驾驶证。关上了抽屉。
他没有问木南“你怎么攒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因为他知道答案。木南不扔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觉得——别人给他的东西,不能随便扔。
程依后来想过:木南的抽屉里到底有多少件这样的“小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人。
木南被很多人喜欢着。而木南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把那些喜欢收在抽屉里,不丢掉,就那么放着。
程依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扇木门的门板。
木纹是真实的。凹凸不平。旧的。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光滑。
他没有推门。他知道推不开。
在这艘船上,门后面不一定是房间。可能是墙,可能是走廊,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他转身。影子不在前面。
他等了几秒。影子出现在走廊另一头。还是那个距离。
他走过去。
*
影子上了甲板。
程依跟上去。七楼甲板。风很大,从船头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影子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那个位置——
程依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上一轮孙路跳海的位置。
现在影子站在那里。同一个位置。背对着他。
程依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觉得饿了。胃里空空的,嘴巴里泛着淡淡的酸味,太阳穴有一点发紧。
他的身体在说:现在是傍晚,你该吃饭了。
他想起了米粉店。
他们单位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米粉店。开了很多年。木南和他下班之后经常去。一周至少三次。
木南每次都点一样的——牛肉粉,多加酸菜。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微胖,爱笑。她一看木南进门就问:“老样子?”木南就会点头。
程依有一次问他:“你就吃不腻吗木南哥?”
木南说:“好吃的东西不需要换。”
商场执勤之前几天。加完班。他们又去了那家米粉店。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各吃各的。
粉端上来,热汽往上冒,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木南低着头吃,程依也低着头吃。没有说话。
他们经常这样——坐在一起,各吃各的,不说话。木南说“不说话就不用想话题,挺好的”。
吃到一半,木南忽然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
手机响了。是所里打来的。有个事情要处理。木南接完电话就站起来付了钱。程依也跟上了。
那句话没有说完。
后来木南不在了。
后来程依一个人去那家米粉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愣了一下。
老板端粉上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只是那碗粉里多加了很多酸菜。堆在牛肉上面,像一座小山。
程依吃完了那碗粉。味道是一样的。牛肉还是那个牛肉,粉还是那个粉,酸菜还是那些酸菜。
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那句没说完的话——“带你”后面是什么?
带你吃好吃的?带你去个地方?带你见个人?
他不知道。
程依后来每次吃米粉,都会想起那句话。
但他想不出答案。
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
程依站在甲板上。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得他的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
影子还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不动了。
程依没有喊。他开始走——慢慢走。朝那个背影走过去。
一步一步。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风衣的领子翻过来拍打他的下巴。他没有抬手去压。
他走过了半个甲板。距离在缩短。他在缩短那个“永远差一点”。
影子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甲板上的风突然小了一点。海浪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哗,哗,哗。有节奏的,缓慢的。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朝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抓去。
用尽全力。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浮木。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抓最后一根绳子。像一个追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快要追到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次伸手上。
他的手指合拢。
抓空了。
甲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握着。什么也没有。
风从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