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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尸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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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停尸房
孙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证件照,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水序弦。
群主。
黑框眼镜,书生气,微微抿着的嘴唇像是随时要说出什么话来。
他记得昨天下午群里最后那条消息,水序弦的头像,水蓝色的底,三个字——
“不对劲。”
怎么可能?
昨天还在群里说话,今天怎么就——
孙路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
空的。
床头的枕头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口袋里也没有。
手机被收走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
他用力往下压。
门没动。
再用力。
把手压到底了,门还是纹丝不动。
孙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双手握住把手,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使劲往后拽——
“哔——————”
刺耳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在房间里炸开。
不是门铃,不是广播,是警报。
孙路被吓得猛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
蜂鸣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尖锐得像要把耳膜刺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
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孙路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护目镜歪到了鼻尖上,他抬手扶正,手心全是汗。
然后座机响了。
*
电话铃声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路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有点发抖。
“您好,是7024房间的孙路先生吗?”
“是我。”
“很抱歉刚才的系统警报惊扰到您。目前本楼层因一起突发意外正在进行临时管控,大约半小时后解禁。请您在房间内耐心等待,不要尝试离开房间。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孙路攥紧了听筒。
“我是水序弦的朋友,”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就是那个——你们广播里说的那个——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关于您朋友的离世,我们深表遗憾。目前船只已驶离港口,无法返航。遗体暂存于船上停尸房,后续安排将另行通知。如果您有任何进一步的问题,建议您——”
“我问的不是安排,”孙路打断她,“我问的是他到底怎么死的。”
“——建议您稍后联系船上的客服中心,分机号——”
听筒里传来“嘀”的一声轻响。
另一个通话接入了。
“抱歉,有紧急通话需要处理,我先挂断了。”
“等等——”
嘟。嘟。嘟。
忙音。
孙路站在床边,听筒还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忙音。
他按下挂断键,又重新拨了刚才的号码。
嘟——嘟——嘟——
忙线。
再拨。
嘟——嘟——嘟——
还是忙线。
又拨。
又拨。
又拨。
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忙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条线永远堵死了。
孙路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靠着床腿,听筒从手里滑落,垂在床边晃来晃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
灯没开。
房间里只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细细的一条,横在地毯上。
他的脑子里开始反复转着几句话。
不可能的吧……
他昨天还在群里说话……
那条消息……“不对劲”……
孙路闭上眼睛。
护目镜的镜框硌着鼻梁,他没有摘。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有半小时,可能更久。
孙路站起来,走到门口,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地毯是深蓝色的,墙壁是米白色的装饰板,每隔几米挂着一幅海上风景的装饰画。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安静。
太安静了。
孙路退回房间,转身,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
然后广播响了。
*
“各位乘客请注意。”
女声,和早上的广播是同一个声音。
“关于手机升级问题,我们在这里统一回复:信号设备正在升级中,预计今晚前完成。为表歉意,稍后工作人员将为每位乘客送上一份小礼物。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孙路听完这段广播,心中冷笑。
“预计今晚前完成”。
他从昨晚等到今早,现在说要等到今晚。
那今晚之后呢?明天早上?还是又一个“预计”?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孙路正在穿鞋准备出门。
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他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面料柔软,收口处系着一根同色系的绳子。
孙路蹲下来,拎起布袋。
他往走廊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两边的走廊都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走廊尽头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没有人。
他关上门,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解开绳子。
布袋里是一条银手链。
做工很精致,链节细密,光泽柔和,不像是那种批量生产的纪念品。
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椭圆形,正面是磨砂的质感。
他翻过来看。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孙路”。
银色的字体,和他手上这条手链的材质一样,嵌入在磨砂的金属表面,清晰得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没有品牌,没有包装,没有任何说明。
只有他的名字。
孙路把手链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戴。
他拿起地图册,翻到了甲板剖面图那一页。
*
他想亲眼确认一件事。
那具裹尸袋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水序弦?
广播说了,照片也弹出来了,但那是证件照,证件照可以是任何时候拍的照片。
人可以在照片里活着,但裹尸袋里的那个人,他不亲眼看到,他不会信。
孙路坐在床边,把地图册摊在膝盖上,开始想一个问题。
停尸房在哪?
船上地图没有标注这个区域。
如果他去问工作人员,对方大概率会像早上那个客服一样,用最客气的语气说出最没用的话。
所以他必须自己找。
孙路翻到甲板剖面图那一页,把整艘船的纵向结构从头看到尾,脑子里开始构建一个模型。
乘客能去的地方,地图上全标了:6楼到16楼,全画得密密麻麻。
但下面还有几层,地图上用灰色块标注,写着“CREW ONLY”或者“TECHNICAL AREA”,没有任何内部结构信息。
船底是禁区。
而死人——一定在禁区里。
他开始一条一条推。
停尸房需要低温。
而且要方便运送。
遗体从客舱运走,路线不能穿过餐厅、大堂、剧场这种人多的公共区域。
一定有专门的内部通道,可能是员工走廊,也可能是货梯。
货梯肯定通向船底的某个装卸区——那个地方离停尸房不会太远。
他翻到地图册最后的甲板布置图,看到了“B区”和“A区”的划分。
A区是乘客区,6到16楼。
B区是禁区,3到5楼。
而停尸房,几乎一定在B区的某一层。
他继续往下看,视线落在了B区的三层结构上——
Deck 5,船员层。
Deck 4,仓储层。
Deck 3,轮机层。
孙路的目光在“Deck 4”那一行停住了。
就是那儿了。
他站起来,把地图册塞进外套口袋里,拉开门。
走廊依然空荡荡的。
他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房门。
门上的房间号从7024变成7026,变成7028,变成7030……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电梯间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照着三扇电梯门。
他按下向下的箭头。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按下那个写着“B4”的按钮。
按钮亮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嘀”。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电梯里的灯光比楼上暗。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呼吸。
孙路盯着楼层指示灯。数字从7跳到6,然后灯闪了一下,数字变成了B5。
又闪了一下,门开了。
一股凉气从电梯门外涌进来。
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是腥味,是一种孙路说不上来的、像是陈旧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冷。
走廊的灯光比楼上暗很多。
墙壁从米白色的装饰板变成了灰色的金属板,上面偶尔能看到几根裸露的管道,漆成深绿色或者灰色,沿着天花板延伸向黑暗里。
地上铺的不是地毯了,是灰色的防滑地胶,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黏腻感。
安静。
比楼上更安静。
孙路走出电梯,身后电梯门关上,发出很轻的“嗡——”。
他站在B4层的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左边是长长的走廊,每隔几米有一盏灯,灯光越来越暗,尽头是一片漆黑。
右边也是一条走廊,但比左边短很多,十几米外就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上写着“CREW ONLY”。
船员区。
他往右走了。
*
那扇双开的金属门是推拉式的,没有把手,他用手掌抵住门板,用力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
头顶的管道更密集了,有些管道上挂着标签,写着“淡水”“污水”“消防”“燃料”,灯管嵌在金属板的天花板里,光线发白,照得整条走廊有一种医院走廊的感觉。
他往前走。
灯光开始忽明忽暗。
孙路放慢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船底区域电路老化很正常,这不是什么诡异的事情,这就是一搜老船的正常损耗。
前面有一个拐角。
他走过去,拐过弯——
走廊的尽头蹲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对着他,脸对着墙壁。
那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蹲了很久,久到已经和墙壁长在了一起。
孙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眼睛盯着前方的走廊。
他的余光能扫到那人的工装上有一块反光条,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人没有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没有。
孙路走过去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他没有听到呼吸声。
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走廊拐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灰色的金属墙壁,灰色的地胶,头顶的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
那个人不见了。
孙路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墙角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越往前走,船底的温度越低。
起初他只是觉得凉,但走过两个拐角之后,冷意变得明显了——不是那种“穿少了”的冷,而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把空气里的热量全部吸走的冷。
他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孙路停下脚步,看着那团白雾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T恤和外套,在正常的船舱温度下应该足够了,但现在他感觉像是走进了冷库。
船底的温度不可能这么低。
除非这里的某一部分本身就是要制冷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开始出现门。
金属门,漆成浅灰色,没有窗户,门上有把手和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印着黑色的字。
“洗衣房”。
他又走了几步,旁边又是一扇门,牌子上的字——
“洗衣房”。
同一个名字,两扇相邻的门。
孙路看了看第一扇门,又看了看第二扇门,他在两扇门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伸手推开了第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正常的洗衣房,工业洗衣机沿着墙壁排开,巨大的不锈钢滚筒安静地停在那里。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几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
他退出来,关上门,走到第二扇门前。
他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比第一扇门的把手凉得多。
他往下压。
门没动。
锁着。
门板上没有猫眼,他把眼睛凑到门缝的位置——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孙路松开把手,退后一步。
他不再去想那扇锁着的门背后是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
走廊开始变长了。
不对,不是“开始变长”,是他走了很久还没到头。
孙路在心里默默数着门。
他进来的时候数了,从拐角到洗衣房这一段,一共五个门。
洗衣房是第一和第二,洗衣房之后还有三个门——但是他现在已经走过第七个门了,还没看到尽头。
他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灯光似乎比刚才暗了许多,走廊的尽头隐没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看不到自己进来的那扇双开金属门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左边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消防栓箱。
红色的边框,玻璃的箱门,里面应该放着消防水管和灭火器。
他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玻璃窗里面不是水管,也不是灭火器。
是一双胶皮手套。
黄色的,长款的,像是实验室或者清洁用的那种。
两只手套被摆成交叠的形状,左手搭在右手上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有人把它们放在那里,特意摆成了这个姿势。
像是那双手套的主人刚刚摘下来,一会儿还会回来戴上。
孙路没有停。
他走得快了一点。
*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是洗手间里那种小镜子,是一面落地的检修镜,嵌在墙上,铝合金的边框,镜面上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用了很多年。
孙路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面,他的脚步本能地放慢了。
镜子里的他在往前走。
和他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步态,一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右手。
然后孙路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笑,而是他突然想做一个表情来验证一件事。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笑。
孙路僵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镜子前,右手还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路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钟。
然后又笑了一下。
这次镜子里的人跟着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一模一样,眼睛眯起的角度和他一模一样,连牙齿露出几颗都和他一模一样。
孙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花,”他低声说,声音在走廊里听起来很闷,“没睡好。吓到了。很正常。”
他没再看那面镜子,侧身走过去,把镜子留在了身后。
走廊继续向前延伸。
他的余光里,镜子的反射面还在视野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镜子里的人,在他经过之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
孙路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快了。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打算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那面镜子,那双胶皮手套,那个消失的工装人影,那两扇写着同一个名字的门。
往前走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不看身后,身后发生了什么就与他无关。
走廊里的灯光越来越暗了。
现在只剩下每隔十几米一盏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像是快要燃尽的光。
墙壁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头顶的管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脚下的地胶还在灯光的边缘反射出一小片灰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机械的嗡鸣。
不是管道的流水声。
不是船体的热胀冷缩。
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缓慢的声音。
从走廊更深的地方传过来。
咚——
间隔大概两秒。
咚——
又一声。
咚——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或者,在跳动。
孙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引擎,这是水泵,这是船的正常机械声音,船底有这种声音太正常了,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机械。
那是有生命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咚——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是声音本身在靠近,而是孙路正在走向它。
每往前走一步,那声音就清晰一分,沉重一分,真实一分。
走廊在前方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
灯光比他印象中暗了太多,来时的走廊现在看起来像是一条狭窄的、灰蒙蒙的通道,壁灯的光线微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看不到自己进来的那扇门,看不到那面镜子,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参照物。
只有身后的黑暗,和前方的心跳声。
咚……咚……咚……
孙路咽了口唾沫。
他的护目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倒映着走廊尽头那一片昏黄的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回头。
他抬起脚——
走廊尽头,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像是某个一直静止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