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玫瑰椰子水

38、羽毛 在满是谎言

　　夕阳落幕后，沉沉的黑夜来临，偌大的房子寂静无声，或者说，大家都刻意放低了脚步，不敢抬头也不敢停留。

　　身型消瘦的女人穿着白色睡裙在走廊中漫步，宽松的布料几乎把她一口吞噬，她不是没察觉到家中异常的氛围，但顾羽不在乎。

　　就像这个家中的其他人也不在乎她一样。

　　她的眼泪，她的伤痕，换来的是被雪藏在没人找得到的角落，在宴会上被关进阁楼，然后被一次次送进精神病院。

　　她是一个拿不出手的存在，所以安芝桃和匡立昀几乎是同步送来了诧异的表情，眼神中带着探究，顾羽以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但实际上每一次她都依旧会下意识握紧拳头，让指尖在掌心留下鲜红印记。

　　细数下来其实顾羽在家中真正停留的时间并不多，她走走停停，只觉得这栋房子对她而言十分陌生，但又偶尔熟悉。陌生的是房屋格局以风水为由一变再变，帮佣也从没长久地留下来过，每次回来迎接她的都是新摆设、新面孔；熟悉的是那些重金买来的字画从没搬走过，只不过是换了个位置裱起，偶尔某个鲜为人知的角落里也还留有她童年时期无意沾上的画笔，让她不知该哭还是笑。

　　而让她最为熟悉的，是这种虚伪、疏离、面和心不和的压抑气氛，根本不像一个正常家庭。

　　可在这种氛围之下，路云川的身上竟然散发出了一种平静又幸福的味道，多么陌生又稀奇，这让顾羽无法接受。

　　我们应该一起在这滩漩涡里越陷越深，凭什么只有你一无所知，甚至向前看妄图开始新生活？

　　恰逢今夜路云川和同学聚餐，顾羽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路云川的房间里，开始探究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路云川又多了些什么秘密。

　　他们二人的房间布局大差不差，都是没什么温度的精装修样板间，用心设计过的灯光给房间里带来了一种温馨舒适的假象，但放眼望去的各种物品陈列，根本看不出这个房间的使用者到底是谁，甚至看不出有没有被使用过。

　　书架和桌面都简洁明了，除了教材就是家里统一采购的书籍，一半是为了教育一半是为了装饰，晦涩的外文书籍根本没有考虑过阅读者的感受和需求；高支长绒棉的床品服帖挺括，经过标准手法的整理后看不出有人睡过；就连衣帽间里也没什么异样，无非是校服和黑白灰陈列的衣物，被帮佣们熨烫整齐后挂起。

　　顾羽很失望，但又有点窃喜，路云川变了，但变得不多。在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人想要改变是没有那么容易的，虽然房间是人们最私密的场所，可无论是顾羽还是路云川，他们依旧不会在这里泄露心防。

　　在满是谎言的地方，真情流露就是异常。

　　不知道该说顾羽太过机敏，还是她和路云川太过相似，凭借着她童年时期和路云川还算和睦相处的经验，她在书架上一本看起来最有使用痕迹的书中发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书中夹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路云川和父母的合照，照片中男人的脸被涂黑了，女人笑得恬静动人，幼年版路云川笑得懵懂天真。顾羽看着照片翻了个白眼，心中有想把它撕碎的冲动，她几乎是已经作势要把照片揉成一团，但不知为何还是作罢了，只是把它夹进原处，不再看它。

　　另一张照片是一张聚会的合照，顾羽对这场聚会没有印象，她对很多一家人出现在公开场合的聚会都没有印象，因为她一场也没有参加过。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路云川对这张照片视若珍宝，实在是有点反常。

　　顾羽将这张照片拍了下来，然后物归原位，悄悄地离开了路云川的房间。

　　她回到房间之后，看着自己房间的布局黯然失笑，同样的不着痕迹，甚至二人同样学会了在书中隐藏真心。顾羽翻出一本看不懂内容的医学书籍，打开以后却是别有洞天，书页中心被挖空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将这本书变成了隐藏的储物盒，至少她所有拥有的回忆比路云川多一些，这让她心理平衡了不少。

　　顾羽翻看着和母亲的合照，蝴蝶结头绳还有珍珠发卡，游乐园的票根和汽水瓶盖，小小的贝壳以及带有花纹的石头。拥有过这些的她没有办法不哭泣，也没有办法停止哭泣，她延绵不绝的悲伤被视作了一种疾病，把她永远地困在了房间里、医院里，还有她自己的心里。

　　哭过一场，顾羽觉得那种压抑沉闷的感觉好了一些，她打起精神开始研究路云川藏起的第二张照片。

　　就照片里的人而言，顾羽只认得出路云川和自己的父亲顾新元，其他人实在陌生，无法辨认。而且这张照片是个抓拍，只有顾新元看起来兴致高昂，一手搭着路云川的肩膀，另一手正在与他人碰杯，而路云川的表情平平，甚至透露出尴尬和抗拒，完全不能算作是开心的回忆。

　　如果不是当时的心情值得留念，那么就必然是照片里出现的人物了，顾羽来回端详着照片，若有所思。

　　……

　　热闹的餐厅人声鼎沸，安芝桃累了一天，难得胃口大开，暂时抛下了身材管理的包袱，吃得腮帮子鼓鼓，反而是坐在一旁的路云川食欲平平，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安芝桃一边往锅里涮肉，一边眼神往路云川那里瞟，肉从筷子中间漂走了都不知道。而匡立昀对食物有着严格的讲究，见此情景浑身难受，只觉得安芝桃完全没在用心对待食材，便从她手里夺过漏勺，开始为大家用心涮肉。

　　路云川今天太反常了，安芝桃心里有点焦躁，她思来想去，刚想开口询问，却被前来送东西的司机打断了。

　　接过信封之后，安芝桃抬眼观察了一下路云川，最终还是把信封塞进了书包，没再言语。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眼前飘着袅袅烟气，在一片喧闹之中，封渺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而后她垂下眼，不再进入饭局的交谈之内。

　　一个不被接纳的局外人，不幸爱上比她优越得多的人，所以被挂上了贪恋财富的标签，虽然封渺渺其实觉得自己不算百分之百的冤枉，可惜女人的野心从来就不被容许。她即使强装镇定，有时仍会觉得捉襟见肘，所以她只好一直假装，直到看起来波澜不惊。

　　爱和野心交织生长，自尊心撕扯着她的身体，在人们的议论之中，她连自己都快忘了，起初心动的那一秒，只是因为一个隔着窗户的傻笑。

　　封渺渺不知道那个对着自己笑的人是谁，不了解也不在乎他的家世背景，她只是看见了匡立昀对她笑得真心，又脸红得彻底，在她满腔愤怒和不甘的青春期，终于看到了只是为她而来的纯粹感情。

　　现下文艺汇演正式告一段落，这些短暂的交集又会回到原位，在没有下一个外部刺激的平淡校园生活里，那些被遗忘的流言是否还会卷土重来？在这变动的时间线里，她仅剩的爱恋，是否也会不得不随之变动？封渺渺无法不去担心。

　　尤莜作为舞台剧的编剧和导演，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打工人的辛苦疲惫，现下终于结束，怒吃四盘涮肉才感到气血回归，一时之间血糖攀升，脑袋就有点晕乎乎的了。

　　不过再晕，她现在到底也算是“文艺工作者”了，从吃饭前路云川和安芝桃同时消失一段时间开始她就觉得气氛古怪，那种古怪就仿佛观众在追剧途中因为剧情迟迟不更新而不得不逐帧分析现有画面，尤莜先是看看路云川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又看看安芝桃的各种小动作，再看看封渺渺的表情，最后看到了百分百全神贯注涮肉的匡立昀，她突然觉得这是部浪漫爱情喜剧片，喜剧部分此刻由匡立昀主演。

　　目前CP和人设都分明了，傲娇配绿茶，卷王配忠犬，只可惜尤莜是安芝桃唯粉，立场决定脑袋，磕CP磕不到半点，只剩封渺渺和匡立昀那对还算可以接受。

　　观众尤莜分析了半天，决定以身入局推动一下剧情，不要小看晕碳的文艺少女，文艺心在此刻战胜了内向人格，并且开始大杀四方了。

　　她站起身，又端起手中倒满椰奶的杯子，用筷子敲了敲杯壁，在吸引大家的注意之后开始缓缓发言。

　　“文艺汇演顺利结束了，这是我第一次写作剧本，也是我第一次主导舞台剧，先前没有经验，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最终成品能如此圆满，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配合与帮助，谢谢大家，你们辛苦了。”

　　一段话说得诚恳，也非常体谅所有人的付出，安芝桃立即带头开始鼓掌，同学们也一起开始鼓起掌来。

　　“每一位参与舞台剧工作的人我都很感谢，音乐、道具、服饰、化妆还有演员，如果没有你们就不可能有这次的演出。”

　　“不过在此之中，我有一点点我的私心，我要特别感谢封渺渺，她兼任演员和服饰设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要理解剧本背台词，还做出了这么多华丽的演出服，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被突然点名的封渺渺先是惊讶，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在众人的注视和鼓掌致谢之下，慢慢红了脸，与她平时冷冰冰的模样不同，此刻她看起来可爱了许多。

　　安芝桃举手示意，在得到发言许可后马上说道：“演出时间很短暂，还有灯光效果什么的，演出服的实物效果要比照片里拍出来的好看多了，都是封渺渺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做出来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实物，近距离感受一下。”

　　尤莜和安芝桃配合地异常完美，封渺渺被夸的十分不好意思，同桌的女生们也开始你一眼我一语讨论了起来。

　　“演出服实物我看到了呀，我当时就想说，都是手工制作的诶，那几个袍子超级闪，看起来贵气逼人。”

　　“确实确实，我第一次在布料上体会了什么五颜六色的黑。”

　　“封渺渺封渺渺，到时候毕业舞会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设计一条裙子啊，太好看了，拜托拜托，我会付钱的，不会让你白白设计的！”

　　“我也要我也要！”

　　封渺渺向着尤莜和安芝桃投去了感激的眼神，眼睛湿漉漉的，像带着一片雾气。

　　安芝桃受不了她这种煽情的表现，从路云川身边跑走，一屁股坐下挤在封渺渺旁边，捏着她的手臂让她笑出声来，而后尤莜也加入了进来，使得匡立昀被迫离开了他的位置。

　　三个女生挤来挤去笑作一团，莫名其妙又开始自拍，路云川不懂为什么她们三个突然变成了超级好友，心里有点淡淡被抛弃的不爽，可看着安芝桃可爱的鬼脸，他还是不自觉笑弯了嘴角。

　　奥吉莉娅，就和剧本里面一样，无论多么幽深的森林都困不住你，你可以变成黑天鹅，或是变成伯劳，你可以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尤莜在心里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