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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前尘过往 ...

  •   汴州的夏天,天黑得晚,当日傍晚时,李拂衣和萧清越沿着城中的小河散步。

      酉时过了好一会儿,太阳才开始往西边沉了,余晖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照在整个汴州城上房,染红了平静的河流。

      李拂衣和萧清越沿着月桥慢慢走着。

      柳树的枝条低低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像年轻女人的头发,真是美妙绝伦。

      萧清越走在她左边,脚步不紧不慢。

      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挂剑,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折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里转着。他不说话,也不催她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

      李拂衣心里空落落的,不免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情。

      她小时候,别家的姑娘都被关在家里学绣花、学抹粉,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爹偏偏不一样,他觉得学那些不如学点拳脚功夫,以后保准不吃亏!

      李拂衣想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六岁开始跟父亲练剑,八岁学会骑马,十岁那年,她就能把邻居家的恶霸小孩打一顿,打得人家半个月哭天喊地下不了床。人家父母找上门来,她爹赔了人家十两银子,关上门,就朝她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她母亲是出身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跟好多王公贵族的小姐都认识,她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不知道多少人追着求娶。

      偏偏被她爹骗了去,此后背井离乡,远渡扬州。

      李拂衣突然觉得,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

      “我一直想不通,我爹娘与世无争,从不跟人结仇,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怨,非要灭满门不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清越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困惑,李拂衣在这困惑离走了三年,结果还是原地打转。

      河面上有蜻蜓飞过,薄薄的翅膀扇得很慢,在风里轻轻挣扎。

      萧清越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他知道那种话没有用。他只是在她旁边走着,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哥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清越知道,她这几天的心情,都是因为她的哥哥而来。

      李拂衣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哥叫李清风,清风荡万古,迹与星辰高。”

      她顿了顿。

      萧清越想了想:“这是李白的诗,你的名字也是。”

      李拂衣点头:“是,我娘最喜欢的李白的诗。”

      “我哥是个读书人,我爹常说我是练武的料,哥哥是读书的料,哥哥随我娘,我便随了我爹,他从小就爱看书,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读书,十六岁就考中了秀才,是我们那边十里八乡最年轻的秀才,别人家都羡慕,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说着,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是温暖的,带着怀念的。

      “发榜那天,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了我家门口,爹高兴得硬要拉着我哥喝酒,结果我哥是个一杯倒。”

      萧清越笑了。

      “你娘没追着他打一顿吗?”

      李拂衣失笑:“打了呀!我娘拿着扫帚追着他打,最后我爹跳上屋顶蹲了一晚上才躲过一劫。”

      萧清越忍不住笑了。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哥哥也会武功,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李拂衣几乎没有勇气说出来。

      萧清越却自觉替她说了出来:“就不会死。”

      李拂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河面,目光很远,那天的火光太亮,永远的印在了她的心里。

      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压回去。

      萧清越走在她旁边,把狗尾巴草从手指上解下来,扔进了河里。草茎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去。

      “拂衣。”

      “嗯。”

      “你爹出事前两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萧清越先前就怀疑过这桩凶案。

      李拂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来姜子修说过,凶手应该是朝廷中人。

      “你怎么知道我爹见过人?”

      “猜的。”

      萧清越觉得灭门这种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必定要精心策划,摸清楚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多少间房,不然后面查起来到处都是漏洞。对方既然能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李拂衣这个幸存者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肯定是早有准备。

      萧清越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一一跟她说明。

      李拂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不由得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萧清越傻笑着摸了摸头:“跟你待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拂衣者脑子好使。”

      李拂衣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反驳。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按照他的想法去回忆那些灭门前的过去。

      这么说还真想起来了!

      “我爹出事前些日子,曾经频繁出去见一个人。”

      萧清越立即问道:“什么人?”

      “不知道。”

      她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将来会发生什么,那个人她不曾见过,甚至都不曾来过她家,只是见爹那几天经常出去和那人相见,回来时有时候又喝得酩酊大醉,李拂衣才偶然问起过一次,娘也只说是爹的故人,从京城来的,其他的娘好像并不太乐意多说。

      李拂衣以前也觉得那个人可疑。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都没有见过。

      “京城来的?”

      “嗯。”

      “故人?”

      “我娘说的原话就是‘故人’,我问她是什么故人,她也不说,只说是个老相识,多年不见了。”李拂衣对此毫无头绪。

      萧清越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李温书的故人,如今还在朝中当官的大有人在,年迈赋闲在家的也不少。

      “你爹辞官归隐那么多年,还有京城的老相识专程跑去找他?什么人这么闲?”

      “我那时候没多想,后来……”

      “后来就出事了。”

      “嗯。”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夕阳更低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快要够到河对岸去。

      “你怀疑那个京城来的人?”萧清越问。

      李拂衣没有立刻回答。

      京城来的故人,爹见了面回来什么都不说,几天后全家灭门,十八口人无一幸免,她在密道里躲了一夜,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他跟我爹说了什么,衙门那边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姜荣呢?他不是说要帮你查吗?”

      李拂衣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说来话长还不如不说”的笑。

      “他查了三年,查出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萧清越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还真是扑朔迷离。

      “之前四皇子也说凶手是朝中之人,可是他也不确定具体是谁。”

      姜子修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李拂衣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头上还带着姜子修送她的那支玉簪,她突然想起来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摘下来轻轻抚摸:“对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线索,我娘好像和四殿下的母妃认识。”

      “四殿下?你是说宁淑妃?”

      “嗯。”她点了点头。

      萧清越啧了一声,偏偏他对宁淑妃也了解的不多,略微有些头疼:“宁淑妃在后宫一直默默无闻,我只知道她有两个儿子,都是皇上登基之前生下的,登基之后就再也没生过皇子了。”

      “好吧……这条线索又断了。”她以为跟萧清越说,能得到一些线索的。

      现在看来并不能。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河堤的尽头,在一棵老柳树下站住了。

      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了无数小块,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柳条垂下来,挡住了半边天空,夕阳从枝条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萧清越。”

      “嗯?”

      “这些事,别跟杜曼云说。”

      萧清越靠着树干,把狗尾巴草的草茎叼在嘴里。

      “怎么?不信任她?”

      李拂衣摇了摇头:“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李拂衣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树干,抬头看那些往下垂的柳条,顺手折了一枝把玩:“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说话不过脑子。说漏了一个字,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你是说朔风?”

      “嗯。”李拂衣点了点头。

      不是她不信任朔风,而是这个朔风到底跟他们还不熟,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平时又不爱说话,一天到晚盯着他们,谁也知道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为了各自安危,还是藏着一些好。

      萧清越点了点头,也同意她的想法。

      “那沐白呢?”

      李拂衣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提到他?”

      “因为他长得像你哥啊。”萧清越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你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追了那么远,我以为你也觉得他就是……”

      “不是。”李拂衣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几乎已经十分肯定。

      “年纪对不上,我哥只比我大一岁,沐白看着比你还大呢,他不可能是我哥。”

      萧清越看着她,没有反驳。

      李拂衣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像是在说服萧清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是我哥……”

      “拂衣。”

      “嗯?”

      “你心里是不是还抱着一点希望?”

      李拂衣沉默了。

      她当然希望了。

      可是,他的确不是,一个人年纪可以谎报,身份可以造假,但一个人的气质、习惯、说话的方式,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沐白的温文尔雅,是经历过岁月沉淀的温和;他待人接物有礼,但不过分殷勤,不卑不亢。那不是她的哥哥,她哥哥比较一根筋,为人单纯,是一种没有经过世俗浸染的干净。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他的背影很像,其实这世上……背影像的人挺多的。”

      萧清越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想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看夕阳从树梢上慢慢滑下去,看河面上的橘红色一点一点褪成灰蓝色,看远处的人家点起了第一盏灯。

      “拂衣。”

      “嗯。”

      “你要是想知道沐白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可以查。”

      李拂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照得很亮。

      “算了,平白无故去查人家,多不好看。”李拂衣自认和沐白还没有熟到值得去查人家的地步。

      他又不是什么嫌疑犯,查人家不合适。

      “那好,都听你的。”

      说不查就不查。

      李拂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我一直很热心。”

      李拂衣终于会心一笑,萧清越看见了,也跟着笑了笑,两人一起享受静谧的傍晚。

      等天彻底黑下来,两个人再一起往回走。

      汴州的夜市也很繁华,街上的灯笼很多,每家每户都挂着红红的灯笼,他们经过夜市的时候,萧清越在灯笼的光芒下,看了看李拂衣。

      “拂衣,你今天真好看。”

      “啊?”

      李拂衣突然听到这一句,有些莫名其妙。

      随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衣裳,她笑了笑。

      萧清越道:“以前总以为你喜欢温柔淡雅的颜色,没想到鲜艳些的也一样好看。”

      李拂衣笑而不语,权当他在夸自己了。

      两人在街上遇到卖糖葫芦的,便花了几个铜板,各自买了一串,然后一边吃糖葫芦,吃完之后又遇到卖烧饼,两人又各自吃了个烧饼,这样一路走下去,一边吃一边逛。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照着并肩前行的两个人,和两双踩过无数石板的靴子。

      他们回来时,杜曼云正在客栈一楼吃饭,她把两个桌子拼成一桌,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然后她一个人坐着吃饭,朔风站在一旁看着。

      她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李拂衣和萧清越进来,她下巴抬得老高。

      “你们俩去哪儿了?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散步。”萧清越说。

      “大晚上的散什么步?”

      “晚上的汴州比白天好看。”

      杜曼云不信,看看萧清越又看看李拂衣,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

      “背着你吃饭了。”萧清越敲了敲柜台小二:“小二!来两碗清汤面!”

      杜曼云朝他们挥手道:“别点了,这儿不是有一桌子嘛?快过来陪我吃饭。”

      李拂衣朝桌上望了一眼,他们路上吃了些小摊子上的食物,这么一桌子大鱼大肉,他们是真的吃不下……

      “不了,你自己吃吧。”

      萧清越:“我们才不要吃你剩下的。”

      然后俩人一起上楼去了。

      李拂衣坐在房间窗边,抬头看月亮,今夜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夜色实在算不上多好看,她只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晚些时,她要的面到了,随便吃了几口后就让店小二收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得整个屋子朦朦胧胧的,屋里的烛火明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都没有睡下,过了很久之后,杜曼云才气呼呼摔门进屋,然后躺在床上闹闹哼哼,嚷嚷着让李拂衣陪她说话。

      可是李拂衣现在没什么心情聊天,于是她躺在床上,杜曼云在那边喋喋不休,她这边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答着。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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