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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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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散的星光从树与树之间疏懒地透射下来,地下,是千年万年不曾清扫的落叶,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向前行走,一只麂子被人惊得从不远处窜过,也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慕容岑挺直的身躯一直在最前方,偶尔回一扫,便是针一样的锐利,而他的这种锐利里,多少带了一点憋气的委屈和郁闷——前方正在对阵,而他,又被派遣到这里来押运粮草。
紧握在手中的鞭子不能乘性挥起,几乎要按进血肉之中,“什么人?出来。”慕容岑忽然用力地勒住缰绳,黑玉一样的眸刹那间燃烧起了浓厚的战意,莫非还真有人来劫粮草了?
“别误会,别误会。”一边解释,一边尴尬地笑着从草丛里钻出的,是两个年轻的道士,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嘻嘻哈哈的,却没带上出家人惯有的淡泊,只发上插着的三柄小剑,明白无误地宣告出他们的身份——这就是玄心九宫的弟子。
“我是玄心九宫的观虚,这是我的师弟观行。”两个道士嘻嘻哈哈地介绍着自己,而在听着介绍的人,却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直接拉转了马头——少年的骄傲因超凡的能力而起,虽还没有到嚣张而桀骜的地步,却已经完全看不起这样似乎不太庄重的人了。
开口的那一个道士搔头,他看出对方眼中的轻视,却依旧不在意地开口:“小兄弟,你有没有看见……”
“我叫慕容岑。”少年再次勒住了马,不悦的情绪弥漫起来,在军队里养成严格遵循着上下之分的习惯,让他无法忍受这两人年轻道人的轻乎态度:“陛下赐以骁骑将军之职。”
“……”刹那间的沉默是因为震惊于这个少年自报出的身份,无论对谁来说,这个十四岁获得武状元并且从军的人,都是不可以轻视的。“冒昧了,慕容将军,方才失礼了。”作为师兄的男子率先做了个稽首,才又开口询问:“请问,您见了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么?素白色的衣服,长得很漂亮的?”
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么?慕容岑深遂的眼睛里泛起了隐约的笑意与警戒,轻轻挑了一下眉,左足在马腹上磕了一下,沿着原定的路线前行,过了片刻,才回头欠了欠身子:“我不认识。”
犯了什么错呢?脑袋里一阵混乱,少年垂下头,将鼻尖在马耳上轻蹭,那样一个年幼的女孩,因为什么会惹上玄心九宫的弟子,竟还让他们千里迢迢地追到这边陲野地里来。
猜想没有任何结果,反而泛起一阵烦闷,看着已入了眼帘的营房,少年的唇不情愿地抿了抿,刚才的情绪已经被营地里传来的阵阵欢呼冲破——那些人,今天,又是一场胜战吧。慢慢腾腾地交割完粮草,刻意避着欢乐的人群,走回到自己的帐篷,然而,一掀帘子,沮丧的少年几乎要惊叫起来。
“你在做什么?”
“我在等你啊。”回应着惊奇询问的,是俏皮而羞涩的回答,那是个一身雪衣,跪坐在帐篷正中的女子,她的足一半坐在臀下,一半从雪色的裙摆里露了出来,肤色若腻,懒洋洋地逶迤在满帐子的菊花瓣上,半空中兀自飘着一朵朵或紫或黄的花。
“这就是玄心九宫要追捕你的理由么?流莹?”蓦然低沉的声音让盈盈笑着的少女惊咤着站了起来,冲着到了慕容岑面前“他们来了,是不是?慕容哥哥,是他们来抓我了,是不是?”
惊惶的神情与初见时一般无二,抓着少年的手腕微微颤抖,连眸也钻了极深的恐惧进去。然而,少年却拨开了她的手,冷然地发问。
“他们是谁?流莹姑娘,你又是谁?”少年敛眉肃容,不可忽视的危险气息从身上慢慢弥漫开,化为深而重的阴冷,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入臂膀,少女的身躯禁不住地僵硬着,用幻力化出的繁华因主人的惊惶而消失,空荡荡的帐篷里,虽然有俩人相对而立,那一刹那,竟然空前的寂寥起来。
“我是……”清丽的少女放下握着慕容岑的手,凄楚而不能语。这样的神情,让冷漠犀利的少年也有了些微的动摇神色,这样的女子,即使真的是被玄心九宫的道士们追捕着,那,也未必是她的错吧。
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流莹默不作声走到粗木的几旁,伸出的食指尖上幻出细微的光,燃着了蜡烛,映得满室的烛影摇弋。
“我是狐狸精。”泪水,忽然一滴滴地落下,在木质的桌上浸染起,少女抬起眉,她的眉细长,天然蛾眉不曾黛,让人有种恨不得搂在怀里怜惜的娇与俏:“九尾灵狐。”
九尾如同扇子一样地在身后展开,雪白的长尾毛茸茸的,每一根绒毛在雪白内,都流转着淡紫色的荧光,眉下的秋水化为碧色,晶莹剔透。
天生的美丽果然是惑人的,在刹那间忘却了自己一切思想,少年叹气起来:“他们要抓你的原因,不是怕你成为另外一个妲己吧?”
“当然不是!”恢复了原貌的少女弯起唇角掩着脸,有泪水从细巧的指缝里溢出:“他们要拿我当祭品。”
“祭品?”慕容岑合着手思索了起来:“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九条长尾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小狐狸放下手,委屈的神情展现在她娇憨的脸上,“他们要我学他们的道术,将自己献祭给上天,说这样就可以去除劫难,天下太平。可是……可是我不想死啊!”忽然扑在少年的肩上哽咽,少女抱着对方颤抖着哭泣。
“什么?”震惊在刹那间浮现在少年俊美夺目的脸上,按在桌上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竟按出十条指痕:“又是一个河神娶媳妇的故事。”掩不了的厌恶自心底深处涌出,慕容岑心平气和地开口:“我保护你。”
用幻力点燃的烛火悄悄熄灭,在寂冷黑暗的帐篷中,有种不能遏制的情绪从流莹心中渐渐地翻涌而出,像心中的某一处被揉碎了,酸透了的感觉。流莹呜咽着叫:“慕容哥哥……”
……
那样毫无杂质的感激,无论对谁,都是不多见的吧。身子僵直着不能有半点的动弹,慕容岑的眼眸却低垂了下来,瞧着红衣女子的顶心,开口:“为什么还不动手?”
“动手不动手轮得到你慕容岑作主么?”柳眉蓦地挑起,倚着石壁,谢流莹吹着指甲:“在想着当年的事么?好一个任侠敢当的慕容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