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花空》杜渡鸟

1、1

　　傍晚的时候，在风吹过的一瞬间，天似乎就冷了下来。慕容岑默默地从斗笠底下看出去，远处的群山遮掩在烟雾一样的秋雨里，很有点寂寥的意思。一只大雁扑棱着翅膀从烟雨里飞了过去，在慕容岑的眼睛里划过了飞翔的痕迹，它的长鸣，压过了这个光华王朝最年轻将军的一声轻轻叹息。
　　慕容岑是在皇帝驾崩的当日离开京城的，他走得很急，占地三百亩的御赐府邸里，几乎没有少了任何东西。然而即使如此，在离城一百三十八里之后，慕容岑从边关带回的二十名护卫，已经尽数死在刚刚在灵前即位的余王派出的禁卫手中。在那之前，他们用自己的胸膛、长刀和鲜血阻挡了追杀者的脚步。
　　没有一个继任者会放过自己，慕容岑很明白这一点。作为被君主骄纵、重用了十年的将军，他没有踏入任何一个皇子的阵营，他也很明白自己的所为在改朝换代后会带来的命运。他想过，只要再过十年，他会让自己变得让人觉得碰一碰都是危险的，然而，一切都来得太快。一直都很眷顾他的上天，在这次，彻底地抛弃了他。连那个一直都睿智的皇帝，也昏头混脑地在最后的时刻把他从遥远的边关召到了塌前，却什么也没有说。
　　慕容岑没有往自己驻扎的方向潜逃，因为他知道，在到达大营之前那数千里的路途中，或许早已被布下了重重罗网，因此，他选择了山高路险的闽地，带着盲眼的弟弟一起。
　　“哥，放下我。”疾行中，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听见了弟弟的话，慕容岑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停了下来，微微偏转头，向着背上的兄弟发问。稍顿了片刻，他又似乎觉得自己的声调刚硬了些，于是温和了声调，“是不是饿了？”
　　“不是。”抱着哥哥脖颈的手松开，少年按着哥哥的肩，强硬地开口：“放我下来，要不，咱们一个也逃不掉。”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慕容岑皱了皱眉毛，他没有理会弟弟的言语，他擦了擦额上的雨，继续疾行。
　　“我宁可是哑巴，那么，至少不会拖累你。”少年淡淡回语，但这样平静的神情语调，却让男子沉默了片刻，回头道：“对不起。”
　　“道歉什么，这是事实。哥哥，你听我说，你必须放我下来，自己走。”少年掀掉了头上的斗笠，温和消瘦的脸上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眸子，但神态间却仿佛有看透了的味道：“我反正是个废人，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而你——哥哥，若你被他们抓到，这么多年的恩怨，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们就会放过你么？”男子冷笑回应，脚下却没有停步。他舒了舒眉，端正秀美的容貌如同玉石，风采逼人，只有狭长凤眼中露出的森冷揭示着他的危险，只一瞬，便让人不寒而栗：“斩草除根。岂由，你别忘了，你是慕容诚的儿子！我慕容岑的弟弟！他们——会放过你？”
　　慕容岑俯身拾起斗笠，因下雨而变得泥泞的路将斗笠污上了尘泥，男子厌恶地皱了皱眉，虽然征战沙场多年，但作为君主最爱宠的将军，他所有的配备装置都是令别的将军眼红得好，根本不会受任何的委屈，在出战边关的时候，连帅帐内的食物都是千里迢迢地从京师运来，也算是出了名的骄兵悍将了。
　　“可是……”慕容岂由将指尖握进了掌心，他拒绝接受哥哥递来的斗笠，任风雨将发吹散，而慕容岑则只是不理会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可是。”他顿了顿又道：“前边三里有一座废了的庙，我们去那里休息。”话罢，又止住了脚步，似乎在考虑什么似的沉吟了一下，片刻后，这个素有“修罗”之称的将军开口：“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扔下你的话，岂由——”他微笑着慢慢开口：“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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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像前的供桌被男子劈成数块，连悬挂着丝幔也未能得到幸免，庙里能拆卸的一切，都成为兄弟俩身前熊熊火堆的组成，湿透的衣服被换下，用栅栏挂着靠在火的斜边，散出淡淡的水气，氤氲迷朦，更为这山间的小庙增加了一份凄迷。
　　手探着向前，汲取着火堆的热量，慕容岑微微抿着唇看着消瘦的兄弟，双眉间，是展不开的纹——如今四面是敌，该如何护他周全？修长的十指握着柴慢慢拨着火，木刺入肉，却没有让这男子有丝毫的动颜。
　　岂由，岂由！如果你不是我的弟弟多好！我做的事，也不会让你一同承担。
　　生平第一次，这个骄傲而倔强的将军后悔起自己的作为来——如果，如果当年自己在先帝麾下时，稍微手下容情些，那么，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境况吧。然而——慕容岑苦笑了起来，手下容情？当时年少恣意的自己只想到谨尊上命、快意恩仇，哪里会想到有如今的境况？
　　如今，是到了报应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