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只是个小老板罢了 上海的冬天 ...
-
上海的冬天实在冷,湿冷,再加上冬至刚过这两天飘了点雨夹雪,那湿气更是重得像要钻进骨头里。
我裹着棉服缩在躺椅上烤小太阳,顺便整理刚打印下来的拓本复印件,翻翻看看,消磨时间。
这么冷的天,没什么做生意的兴致——当然也确实没生意做——就等着干熬到八点好关门大吉。
最近几年行业不景气,像我这样做古董典当的更是基本和大众市场无缘。我这铺子萧条得很,要不是家里帮衬,怕是早就喝西北风了。
要我说这年头,玩古董的本来就少,用得上典当的更是少之又少,受众面不行。典当这行业已经过时了,但凡搞个互联网公司现在都该赚个盆满钵满。
但我这当庄吧,算是家族产业,所以换生意的事我说了不算,颇为无可奈何。
=========================
姚泠当庄是江南老字号,清末时在南京一带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规模之鼎盛一度压过皇店钱庄,其主要原因是背靠南京姚家。可惜生意红火没几年赶上英国人入侵,后来又几经起落,这个名号就渐渐消失在世人记忆里。
姚家是南京秦浦镇上最大的家族,族谱能往上倒推二十几代,人口之兴旺素有“姚半镇”之称,这些不是我夸大,在地方志上都能找到记录。
姚家的族谱很特别,是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雕版,大概有半面墙那么大,以前放在南京姚氏祖宅的地下祠堂里。后来打仗时宅子被日本人烧了,没想到那地下祠堂没被发现,雕版得以幸存。
族人的名字用阴刻的方法刻在雕版上,然后用毛笔沾上一种混合了血和朱砂的特别染料沿着刻印上色,外面再封上一层类似琥珀的透明胶状物质。雕版上的名字色彩艳红,可保百年不褪。
我现在整理的就是这块雕版的拓本复印件。
其实我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姚家人。姚家早年在南京当地有好几个堂,我太公这一脉叫“博疏堂”。日军侵华后,姚家内部分裂成了三支:最大旁系的几个堂口留在南京投入了革命,尽数献身于之后的大屠杀里;主家则一路西北去深入甘肃,消失在黄土和沙漠深处;而我太公就是仅存的第三支。
=========================
关于我太公,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现在姚家已经经历或可能经历的很多事情,都应该要从他说起。
我太公是孤儿,七八岁时被收养,族谱上写的是“义子”。后来他和主家发生激烈矛盾,导致脱离宗族独身南下。姚氏一族以多智闻名,家史上出过十几个状元,我太公青年时被传城府极深足智近妖,据说是姚家那代最受看好的小辈。因此,他和姚家决裂这事,当时代传言很多,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他本人也对那段时期的事三缄其口。
49年南京解放,姚家主家仍音讯全无。当时孤身在外漂泊已经有了自己势力的太公又回到南京,试图寻找残存的姚家人,但没能有所收获。
看着残垣断壁的祖宅,似乎南京姚家的传奇就此落下帷幕。
我太公把自己改掉的姓又改回姚,把祠堂里的族谱牌位这些东西收拾好带走,算是给失落的姚家承香火。
客观地说,也有人觉得他作秀,肯定是另有所图,但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当年南京姚家,族人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还留下些什么?而我太公那时候名头正盛,赣江一带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自己的盘口,手下伙计徒弟都不少,要不是回报知遇之恩,他图什么?
59年,太公在外冈马鞍山地区参与一项战国楚墓的考古工作,遇到了当时在做文书工作的我太婆。我太婆是书香门第,文化人,对考古很有研究,而我太公做过古董生意,走南闯北见识也多。两人几乎是一下就王八绿豆对上了眼,特别有话题。
=========================
考古工程一开就是几年,后来我太公干脆就在马鞍山安定了,把南京和赣江很多产业移到上海这边重新做起来。太公过世后这些生意就由小辈接手。
我作为姚家这一代的独苗,目前正背着姚泠当庄这个赔钱铺子的包袱,家里美其名曰,叫我练练手。
我虽然大学读的商科,对做生意却没什么天赋,因此时常感到担忧。照这个趋势,说不好哪天这店又砸我手里,完了太公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从下面爬出来找我算账。
这么想着我不自觉叹气,没兴趣继续看拓本了,肚子也跟着发出一串响。
我翻了个身从躺椅上坐起来,正要看看伙计有没有做饭,放在边上的手机突然发疯一样响起来,吓得我浑身一激灵。侧头看了眼,是个陌生电话。
这年头除了外卖快递和诈骗骚扰,真不知道谁还用打电话这么老土的办法。
我慢吞吞接起来,喂字话音未落,对面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熟悉的中年男声: “小东家。”
此话一出,我先是愣了愣,然后脑中警铃大作,谨慎地开口:“您哪位?”
那头声音有些嘈杂,渐渐又安静下来,像是说话人走开远离了人群:“小东家,是我,王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坏了。
王肃,是我小叔左膀右臂的伙计,一员得力猛将。据说他是吴桥杂技班出身——坊间素有“十方杂技九籍吴桥”的说法,吴桥能人奇士多得令人咋舌。
王肃无父无母,被一个瞎婆子捡回去养大。九年义务教育没结束就出来讨生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想去学杂技。照理说他那个时候开始学已经晚了,但这人天赋极高悟性又好,仅仅偷摸着看了江湖八大怪之首鬼手的几场表演,他就自己琢磨出了窍门。经过三年苦练,一双手练得奇快。后来他因此自称师从鬼手,人称“小鬼手”。
他这个人不会卖口儿,就是表演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做。技术好归好,却没什么观众缘。养大他的瞎婆子去世后,他索性就做些鸡鸣狗盗的事营生。后来被小叔招安就一直跟着小叔。
王肃跟了我小叔快十年,这人看上去长相平平无奇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实际干的基本都是千门和盗门的生意。他的手很快,路过之地但凡丢了东西又查不出缘由的,十有八九是他做的。两年前小叔派他来我铺子暗访,顺走我一对儿嘉庆官窑。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众目睽睽下,多少监控拍着,两只那么大的瓷器怎么就能被他带了走了。
可以说王肃是我小叔的心腹。而所谓心腹大患,小叔的心腹,一般都是我的大患。
我舔舔嘴唇,有些局促地问:“肃叔,什么事儿啊要您亲自找我?发个信息就好,打什么电话啊。”
对面呵呵一笑:“四爷关照了,怕您看不着我们消息,还是打个电话稳妥些。”言外之意怕我装瞎。
这话讲得太伤人,我不好接,只能跟着嘿嘿干笑两声。其实内心已经有数他到底是打电话来干嘛的了。
=========================
前段时间我对奇门遁甲特别感兴趣,收了些古籍仍觉得不够,正巧参加拍卖会看到一本明代聚锦堂刻本《图绘全像山海经广注》。这书是明万历时期的刊本,刻版画,说是山海经绘本中最好的版本也不为过。我很喜欢,牌子也举得飞快。
但是有个不知道哪来的代拍西装男,非要和我抬杠。我举他也举,我们两个轮流抬价。
刚开始那东西我是真喜欢,价格翻了快一倍之后,我其实也觉得很没必要,但我还是没停下举牌,纯粹就是被那人激得有些头脑发热想争一口气。
最后西装男打了个电话,回来示意放弃。我兴冲冲跑去为自己的胜利果实签字,才猛地想起这段时间铺子生意惨淡,银行卡已经空很久了。没办法,只能偷摸着刷小叔的副卡,祈祷他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或者干脆忙得看不到通知短信。可能性不大,但是万一见鬼了呢?
——果然这世上奇迹还是少有的。
=========================
“四爷说,您也不小了,您的事他不多过问,所以钱到底您用去干嘛了用不着和他汇报。只是这账得进进出出的才平衡,您再拖下去可就是坏账了。他让我们兄弟几个提醒您,麻烦您下月头咱查账前把这窟窿补上。账号已经发到您手机上,您注意看,千万别打错地方。”
我一时语塞,点亮手机一看,刚刚发来的消息,冷冰冰一串银行卡号。
“小东家,四爷最近活多人也累,底下弟兄们做事都战兢着呢,生怕出什么纰漏。照四爷吩咐的,下月要是这账平不了,您那车怕是保不住。都知道您宝贵那车,您也别让我们难做。”
我大惊,小叔催债就催债,怎么还打我车的主意,我那车一共才开了多久!
“行,肃叔,我有数。”挂掉电话后我长叹一口气:这记是死蟹一只了,一个月,上哪搞五十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