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15、15

　　接下来要说说萧飒——这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颜禾至今还记得初到舅舅家时，非常严肃，拎着自己的行李，拘谨地站在门的玄关处，一言不发。颜禾的妈妈在客厅里和舅舅说明情况。当颜禾看到自己的妈妈因说起自从爸爸去世之后，这些年她过得是如何如何艰辛而忍不住连连摇头感叹的时候，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心生厌恶，有一种想立刻开口打断妈妈，戳破她的谎话的冲动。她哪里辛苦呢？她连一份像模像样的母爱都不能给她，又从何而来的所谓的“辛苦。”在来舅舅家的这一路上，颜禾都在猜测，她妈妈把她寄放到舅舅家的原因是不是觉得她是累赘？她等不到她长大成人，她已经厌倦了她这冗长而乏味的成长？颜禾这么一想，心里对她妈妈的怨恨就与日俱增。正当这女孩因母亲的失职感到愤恨的时候，有一小束光猝然而至，照亮了女孩晦暗的眼角。
　　颜禾记得那一次正是萧飒把自己领进房间的。她看到这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友好地在她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说，小姐姐，跟我来。到我的房间里来。颜禾有些错愕，手足无措。可萧飒已经不容分说地领着她的手，径直向房子的深处走去。她们走得不快。萧飒边走边告诉颜禾厨房、卧房、卫生间的位置。颜禾的一只手被萧飒紧紧地握在手里。萧飒的手心温暖，手上的肌肤十分光滑，像一块细心缝织的锦缎手帕，上面有馥郁的香气。颜禾被这股突兀的温暖感动，脑海中竟联想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这间大房子是一座茂密的森林，一对相亲相爱的小姐妹在夜色中手牵着手，穿越这座森林……
　　那个晚上，颜禾暂时被安顿在萧飒的房间里。萧飒的房间布置得非常温馨，墙壁被刷成了粉红色，上面贴着几张Avril Lavigne的海报。那金头发、蓝灰色眼睛的朋克女孩肆无忌惮地张显青春的叛逆个性。颜禾四下望一望，发现就连床单、衣橱和窗帘都一律是暖色系。这似乎也和萧飒的个性十分吻合。因着她本就是热情开朗的姑娘。旋即，颜禾又想，如果由她自己来布置她的房间，或许她会一律选择冷色系。站在这间格外明媚的房间里，才发觉自己的个性与它格格不入。然后颜禾打开行李，开始整理东西。萧飒看到连忙过去帮她收拾。颜禾很想对她说声谢谢。可看着萧飒手脚麻利地分门别类，女孩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只是看着。
　　那个晚上，这对小姐妹睡在一张床上。颜禾很久都没有入睡，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掠过零零碎碎的记忆，那些记忆的碎片里许多都是关于爸爸的。不知为何，在那个初到舅舅家的晚上，她十分地想念死去的爸爸。或许是看到舅舅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里多少会有些羡慕，或者说是……嫉妒。颜禾并不是一个乐观的女孩，她十分敏感，因为对爱的极度缺失，她常常陷入无爱的恐慌里。没有安全感。心里是巨大的空。那个失眠的夜晚，她的耳朵里又漾满了爸爸弥留时发出的潮状呼吸。那只可恶的虫子又钻进了她的耳朵，附在耳膜上面无休止地嘶叫。
　　有个声音一直在问她：颜禾，是不是很想爸爸？颜禾，是不是很想爸爸……
　　颜禾在黑暗中拼命地点头，眼角涌出了眼泪。
　　这失眠的姑娘在等待她高大健硕的爸爸走近她，把她抱起来，放到他结实的大腿上，然后用粗粗的手臂环住她，给她讲童话故事，哄她入睡。
　　萧飒在她身边很快就睡着了。她偶尔会翻过身来把颜禾抱住，脑袋在颜禾的怀里蹭一蹭，睡梦中发出类似于婴孩的浅浅呻吟。萧飒的头发上有洗发水浓郁的芳香，慢慢地在空气里四散开来，可一点也不熏人。颜禾伸出手轻轻地抚一抚她的头发，借着从窗子漫进房间里的月光，发现这小丫头已经长大了，出落得如此标致，是有着新鲜光艳气息的少女。
　　萧飒的美透着几分古灵精怪，有时她会耍点小聪明，有时会撒点小谎，那些谎话十分可爱，不具备杀伤性，所以都没有人忍心去戳穿它们。有时她又会像只猫咪一样露出安静乖顺的模样，不疯不闹。这种类型的女孩就犹如教堂里色彩斑斓的大玻璃一样引人入胜，像一只刚刚洗过的水滴未干的水果一样诱人。通常很招男生的喜爱。萧飒亦很聪明，她会在适宜的时候给予需要温暖的人关怀，她的善解人意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虚伪、造作，所以她在她的班上有着良好的人际关系。当然，萧飒亦和那些处在青春期的同龄女孩并无两样，一样爱美爱打扮爱幻想。萧飒喜欢穿颜色格外鲜灼的衣服，喜欢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喜欢穿着高跟鞋把地踩得“咯咯”地响。她的头发是天然的栗子色，她喜欢别上造型十分可爱的发卡作为装饰。萧飒亦喜欢看时尚杂志，然后依照上面的化妆步骤给自己涂脂抹粉，化成眉眼浓艳的小妖精。她有很多关于美容方面的、在颜禾看来十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瘦脸用的一种类似于按摩器的小东西，夹在脸上，上上下下地滚动，还有她每天上学都会穿在校裤里的“静脉曲张袜”，说是穿着它行走可以苗条小腿，听说还是时下正当红的一个台湾女歌手上电视做节目时推荐的……当萧飒把她的这些宝贝在颜禾的面前一字排开，逐个向她介绍其用途的时候，颜禾觉得她真像个无所不知的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