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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彼时经年 当我从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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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混乱不堪的漫长午睡中醒来,头在胀胀地昏痛着,四肢无力的症状比起睡前加重了许多,喉间不适的滑腻感依旧黏附着。这应当是类似于热感冒的某一种,依凭来源于桌上的成药说明书。
不愿意看医生也不愿意吃药,临近每年固定的发烧期的时候我总是大口大口地灌着水来降低体内不正常的高温裂变。
最后总会好的。
可是今天,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坚持到最后的事情。
横滨角落里的僻静公墓,同样不甚起眼的角落里,新近树起了一块崭新的墓碑。
简单到只有两位宾客的葬礼——除我之外还有一位素未谋面的老人,衣冠工整却形容憔悴的杀生丸没有跟我们说一个字。老人在伤心哭泣的间隙中突然想起问我的身份,同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当初在犬夜叉的母亲去世后将其接走、名为冥加的老家仆。
葬礼结束后我陪同老人离开墓园,他似乎极想向我倾诉犬夜叉小时候的种种事情。岁月本该将老人的回忆侵染成模糊不清的影像,却因为这意外的夭亡再度明晰。我没有拒绝听众的身份,回望林立的碑石中那一个颀长孤单的身影,像火一般燃烧的晚霞似乎点燃了整片垂盖在墓地上的天空,连同远处破败的屋顶一起燃烧。
我再次,有了想要离开的冲动。
一星期后遇到安藤教授时我向她提前道别,并说明自己可能要离开横滨。这位和蔼的女学者给予了我默默的支持与她发自内心的不舍,为数不多的与我亲近的长辈中,她一直是最让我心怀感激与敬意的一位。
毕业后的去向也很快定了下来,我只需完成答辩拿到毕业证就可以立马启程去中国。前往入管局办理相关手续的那天,坐在空荡的市内公交上,突然看到窗外纷飞的粉色花瓣,重樱绽放的中学校门进出着欢颜依旧的男女学生,青春或娇柔动人或跳脱有力的风采逼人而来。
时隔才三月,人世满樱花。
脑海中乍然而现得俳句如同一根沉寂已久的弦,轰然拨动发声,震碎了我所有的心事情愫。
短短几天,物是人非、
“听说,今年的樱花要开得晚一些。”
“是啊……”
“呐,到时候,一起去赏樱会吧?”
我记得分明的,少年的笑脸,一笔一划都可以摹画出来的稚气未脱的眉眼,闪动着我所熟悉的俏皮神采。那种,触手可及的温度……
当时的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咦,难道你不要和杀生丸一起去吗?老师我到时候会显得多余呐。”
“小时候是跟妈妈一起,大前年、前年、去年都是跟杀生丸一起,现在还想跟由纪子老师一起。”少年极其认真地回答。
原来我也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吗?
到底,那些简单的话语后,有的是怎样的经历,看起来单纯大条的犬夜叉,又有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出国手续中有一些证明与文件需要川崎方面提供,我在五月中旬回了一趟所谓的故乡。
世事,果然没有绝对。
曾经以为永生不再踏足的土地,就在脚下。
父亲今年应当四十有七了,老人特有的某些形态已经在他的身上早早显现,如果我足够关心他,或许就会发现这样的衰老过程,几乎都是在母亲死去后的几年中加速。他穿着家中惯用的深蓝色浴衣,以一种默然而又严厉的神色伫立在门口。
这个男人,是我曾经惧怕、讨厌、敌对最终轻视的对象,到如今,竟然会有一种唤为怜悯的情感泛上心头,为他过早花白的头发与不复挺拔的背脊。
走到四年未踏足的家门前,我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叫出那个唯一能维系我们之间的关联的称呼。天底下最奇怪的父女相处状态莫过于此,沉默而压抑的气氛终于被他打破:
“电话里说的证件都准备好了,签字与申请要自己去办理。”
“嗯。”微微点头,目光停留在足前半米处。
“去你自己的房里看看还要带什么东西。”
“是。”保持着颔首的姿势,我从他的身侧径直走过。
老宅的格局布置果然未变分毫,四年时光的流逝只是使一切颜色都加深了少许,没有看到那位只见过几面的后母,想必知道我要回来早就提前避开了。在心底嗤笑一声,不止步地绕过前堂与正厅,走进后院。
那一个转角后突兀的照面,使我措手不及。
雨檐之下,陈色厚实的廊道木板上,过去属于我的宝地,坐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收回望着院中高耸桦树的视线,直直盯着我。
无论是年龄,或是那相似的轮廓都说明,这个小男孩,是我后母所生的弟弟。
我差点,就可以有一个真正的、血脉相连的弟弟,如果当初没有走得那么彻底,我就可以带他走过青草长长的田间路,为他整理四下乱乱的房间,听他诉说少年的种种心事,看着他从咿呀学语、蹒跚走步的婴孩长成轮廓分明、胡髯渐生的成人。
我可以,见证他实现自己的抱负,组建自己的家庭,最终成为稳健可靠的男子,若有幸,还能看着他慢慢白了头发,弓了身板。
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
小男孩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粉雕玉琢般的可爱,那双墨黑清凉的大眼睛带着一种纯洁的疑惑,奶声奶气的质问更像在撒娇:“你是谁?”
我克制住自己蹲下身去抚摸他细柔服帖的头发的冲动,勉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自然亲切:“我是来拜访的客人,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言罢,转身,落泪。
你也有过这样的年纪,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与这样的疑问,有谁知道,宿命般的遇见到底是在正确的时刻,还是谬误一生的错过?
长大后的他,会不会记得有一天,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客人?
没有问我为何要如此迅速地离开,也没有问我明显红红的眼眶的缘由,父亲只在那个似乎伫立了一辈子的位置上,对我说:“由纪子,多多保重。”
甚至……没有问我会不会再回来。
因为彼此深知,再不会回来。
我想,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再恨他了。只是那一种深入骨髓般的习惯,始终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起码母亲临去时都不曾言过后悔。那一段跨国经年的感情,那一段只有父亲母亲知道的过去,终于只剩下最后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