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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欠债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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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之中是激流漩涡,无休止向下吞张,半神界的出口与人界相连。自沈行之一众离开,这方天地又渐渐归于平静。他们仍旧埋头苦修,将修炼飞升当作唯一正途。
即使出口明晃晃放在了眼前,也鲜有人离开此地。人间已逾数百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回去无济于事,亲人早已归黄土。
沈行之和天舒踏入人间时,已是亥时。鬼一在途中便一路以传音与沈行之相交,简略说了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
“你们先回,将这些魂魄领回。”
鬼一心领神会,从沈行之手中接过。
于是,黑压压的一众身影便这样出现在乡野之间,不过一刻,又尽数融于浓夜之中。
夜色如墨,只余蝉鸣与风吟,不见人踪。远处山头有几点微光,忽明忽灭,片刻后也尽数熄灭。
沈行之手仍是半握着,可天舒早已挣脱,至此已过半个时辰,他身上伤已恢复了十之八九。
天舒黝黑的眼眸不见一丝波澜,与此同时,如影如丝的光点又在周遭暴起。
“上神,真是好久不见。”
这一处山林瞬间被割裂为两方世界。
“原本那魂魄呢?”
“上神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我好不容易出现在你面前,你却不问问我吗?”
“你不是人。”
沈行之嗤笑:“你从前可是不苟言笑,如今倒是变了。”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那你是想见那人还是我呢?”
天舒胸口一紧,痛意一闪而过,只轻蹙眉尖,指尖的势头陡然一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衣衫便换了模样。浅蓝的云纹广袖,在夜色中更偏向霜雪之色,一支玉簪粗略挽起半头长发,鬓前尚有几缕零散垂落。
沈行之一愣,想起天舒素来爱干净。
天舒转身,神色凝重。他让沈行之想起,如今可说是已得偿所愿——沈行之就在他面前。可他却不由自问,当初为何急匆匆追至鬼界,只为见他一面?是想见他,还是想杀他?
“你在犹豫什么。”
“打一架。”
两处声音几乎融为一体。
沈行之仍是那双似笑非笑眸,他放声大笑几声,可叫人无端听出苦涩。
山野刮来一阵风,吹落几片叶,它悠悠落在跟前。沈行之头发披散凌乱着,几抹糟糕的银灰遮住了他的神情。沈行之的发丝散乱披拂,几缕银灰遮住了神色。身上还是那件旧衣,经过连番打斗早已褴褛不堪,与他高挑匀称的身形极不相称,像极逃荒之人。
“如你所愿。”
尾音犹在林间未沉,风尘已凌空而起。几道剑势横空劈下,将地面豁开数十尺深痕。天舒以神力将山头笼罩,隔绝外界。数十道、百道、千道剑光自两侧同时破空而起,猛然相撞。双方皆未尽全力,加之结界阻隔,否则此山之外方圆百里皆当化为齑粉。
“原来上神是来讨债的,看来是我醒的不巧了。”沈行之仍是那副不羁姿态,惹得天舒平添几股无名怒火。
“沈行之!”
天舒将三成神力凝于一剑,那一剑以迅雷之势,掺杂着几分恨意,就这样破空而至沈行之跟前。沈行之忽然恍惚,只以目光临摹着眼前之人此刻的眉眼神情——那是无比熟悉的,他曾寻遍山河未曾得见的风景。
沈行之旧伤尚未愈合,此刻鲜血自心口如泉流涌出,瞬间为原本的沉红又增添触目的鲜色。可他浑然不觉,只看着那伤口外微微颤抖的剑身,以及咫尺之遥、持剑而立之人。
他终于读懂天舒神色中那些难得的疑惑、痛苦与纠缠。
沈行之感受着温热血液滑落的触感,抬手欲触碰天舒恍惚的眼,却见自己手上满是黏腻的污渍。他“啧”了一声,又看见天舒衣上沾染的血红,与他那一身清风明月格格不入。他拧了拧眉,用尽残余气力替他拭去。
“为何不躲?”天舒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更多话语哽在喉口。
“因为,你想杀我。”沈行之换上无辜的神色。“不是吗?”
“亦如上神所愿。”
鲜血不断外涌,意识渐趋模糊。他此身乃借尸还魂,如今这副躯体只是凡人之身。
跪倒之前,胸口的剑化作点点光华,牵引着盘绕在天舒手畔。他看见天舒骤然失力,双手再无顾忌地替他拭去颊上的血渍与尘灰。
纵使他从头至尾未发一言,沈行之依旧捕捉到他眼底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那便够了。沈行之失去意识时如此想道。
天舒稳稳接住面色如雪的沈行之,纵然以神力恢复了他的伤,可他仍止不住心慌。
他应是不想让沈行之死的,可……
三千愁丝交缠不休,缠绕于四肢百骸,竟生出几刻窒息感。
沈行之毫无生气地靠在他怀中,血渍染脏了他的衣衫。下一刻,天舒只觉天旋地转,亦倒在沈行之身侧。
夜色亘古,划过几道深紫的天雷,雷声轰隆,直直朝山顶劈来。在落下一瞬,忽而又转了方向,消失在山林。
——
沈雅只觉得自己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时是在一处布满镜子的无尽空间。他坐起身,转头看到地上躺着的又是自己的脸。
他心下暗骂,伏身挪动几步,推了天舒几下,没有丝毫反应。
他站起身,习惯性拍拍大腿,拍落灰尘。身上几处刺眼的血渍,变成沉红色。
周遭黑黢黢,只有十二面镜子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才让他通过一面勉强看清自己的脸。果然是那冷面冰霜,他试着做出古怪的表情,说不出的违和。
这面镜子触感不同于琉璃,凹凸不平,更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轻轻一碰便可漾开涟漪。他伸出手指正欲触碰,忽听身后一声呵斥:“别碰!”
他急忙收手,转过身,手指摩挲着“哦”了一声。
不知何时,天舒已顶着他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隐约间,沈雅见他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袍子,错落的裂口四散开来,配上那微拧的眉、狭长的眼,薄唇紧抿,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当真是妖冶至极。
沈雅正自欣赏,面前忽而浮起数行字符,环绕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泛着金光,间或有细雷闪烁。几步之外的天舒亦是如此。
“天舒,这是什么?”
“这是天道箴言。”天舒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些飘动到眼前的字。“昨日你我作乱人间。”
“作……乱人间??”沈雅迷迷糊糊挠挠头,随后食指指向自己,表情疑惑。“我吗?”
“我们。”天舒难得耐心讲。“打了一架,本是用结界隔绝。只是后来……”
天舒略作回想,漫不经心道:“我捅了你一刀,突然出了岔子,结界就破了。”
沈雅只听见一个“捅”字,便觉心口隐隐作痛。天舒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恍惚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就像他偶尔说起做菜时少放了几勺盐,不过是味道差了些罢了。他心里不知暗骂了多少遍。
他问:“可为何我都不记得了?”
天舒默了,只回了句:“忘便忘了吧。”
沈行之与沈雅的关系,两人的来回出现……天舒亦未弄清,或许此行,正是他观察的最佳时机。以及昨夜的心悸,也许有什么他遗失了。
沈雅倒也没深究,只问道:“所以,结界破了,发生了什么?”
“荡平了几个山头。”
……?
沈雅听罢,眼前忽而出现一串阿拉伯数字和字符。
“罚尔等在十二界攒够80000000福禄后返归本界。”
他默念着,惊奇地发现自己忽然能够看懂这奇怪的字符,却又震惊于末尾那串零。
好多零……
“当真……只荡平了几个……山头?”
天舒忆起那夜骤然破碎的结界,喷涌而出的灵力,山林尽毁,鸟兽四散,只余下光秃秃的荒土。所幸此处乃是人间边境,不见人烟。
翌日清晨,万物复原,山中痕迹尽去,二人亦不见踪影。
“十二界是什么?”“福禄要怎么攒?”“我不记得了也是我造的孽吗?我也要还债么?……”
“不是……”沈雅大有一问到底的气势。
“住口。”天舒指节抵颞,重按疾揉,方才回过神。“问题太多。”
……
许是这方天地自有指引,那十二面镜子随即依空中星宿之位排列旋转,光影层层交叠,最后一面镜停在二人面前。
沈雅围着这面巨形铜镜细细端详。
镜面呈亮铜色,边框凹凸不平,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图画。小人排成数列,正驮着一尊巨型佛像,上下以浮云为衬。再往上便只余影影绰绰,浮云之下雕的是些蛇身人面之形,又或长着多条腿的兽人。
“天舒。”沈雅一阵寒颤,喊道:“这是什么场面,怎么如此瘆人。”
“这是我们要去的第一界,子界。”
沈雅这才注意到正中的小人开始蠕动慢慢形成了一个“子”字,又变化为其他字符,想必都是一个意思。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原来十二界是这个意思。”沈雅恍然大悟。“那这福禄所说不会就是去这些地方做好事,积德吧?”
“差不多。”
天舒又瞥了眼铜镜刻纹,就直直走进镜面之中。
镜面如湖水般荡开层层涟漪。沈雅又是一惊,以指尖轻触,丝毫无感。然下一刻,一股拉力自手腕传来——一道金光的细锁链忽而凝形,绷得笔直,另一端探入镜面深处。
他眼前一黑,便被拽了进去。
无边的黑暗中,只剩耳畔的嗡鸣,那是低沉的吟唱,无数人低哑的声音毫无章法地涌入脑海。“玄鸟未归,不见文马”——数千遍的低吟,似乎只重复着这一句。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陌生的面孔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思绪纷乱如麻。
他醒了。
沈雅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活动,但非常受限。他正处于一处密闭的空间,平躺着,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天”。
丰富的经验在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