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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佛串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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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鹤见到了一只狐狸,是在一片血泊之中。
彼时他刚灭了一窝妖族,剑上还滴着温热的血。月光很淡,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像薄霜。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呜咽。
他拨开草丛,看见一只浑身是血的小狐狸,蜷缩在母亲的腹下。那母狐已被开膛破肚,皮毛剥了一半,露出粉白的筋肉。小狐狸用脑袋拱着母亲。
苏鹤蹲下身,伸手去碰它。小狐狸猛地龇牙,眼中全是惊恐和恨意。
“倒是有几分骨气。”苏鹤笑了,手指点在它的额心。“不过,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骨气。”
他没有杀它。或许是他手中杀孽太多,才行一假慈悲。杀气太盛,于他神道亦无益。
或许他该在轮回中,消弭罪孽,他需要这样一个灵魂。于是他抽出自己一缕魂魄,投入轮回。
那缕魂魄是他最初的模样,不经世事。
苏鹤把它丢进凡尘,撒下种子,等着它生根发芽,长成他需要的模样。
他等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这件事。
——
小和尚是在一座破庙里长大的。
苏鹤偶尔会透过灵魂的感应,瞥见那个孩子的模样。瘦小、沉默、一双眼睛却很亮,恍若山涧里没被污染的泉水。他每天敲木鱼、念经、扫落叶,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却总是笑。
苏鹤不理解他在笑什么。
一个被父母抛弃、被寺庙收留、每日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少的饭的人,有什么可笑的?
他觉得这缕魂魄大概在轮回中出了什么差错,变得不太正常,但他不在意。
等再去关注那个魂魄时,他也救下了一只狐狸。“你吃慢些,别噎着。”小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若有名字便点点头,若无我便给你取一个。”
狐狸当然不会点头。
小和尚想了想,抬头看天:“云照山兮……美人盼兮。那就盼云?”
苏鹤嗤了一声。
——
后来小和尚死了。
苏鹤知道他会死,因为凡人的命在他看来就是如此微渺,如此脆弱。
小和尚死的时候,狐狸不在。
她去山里采药了,临走时小和尚说:“我想喝点水。”
她去得很远,回来时嘴里叼着一束野花,是想让他看看春天。可她回来时,小和尚已经不会睁眼了。
苏鹤站在远处,看着那只狐狸愣在原地,野花从嘴里掉落,沾了血的花瓣散了一地。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她化成了人形。
苏鹤微微一怔。
他见过很多妖族化形,丑陋的、妖媚的、平平无奇的。可这只狐狸化成人形的模样,恰与小和尚给她取的名字相配。盼云。云边之人,干净、清冷,那是一座没有人踏足过的雪山。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魂魄归位。那缕至纯至善的灵魂重新回到他的灵府,带回了小和尚所有的记忆——那些欢喜、疼痛、慈悲、善良,流水般缓缓注入他冰冷的身体。
苏鹤感受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记忆封存起来。
他没有被影响。
或者说他拒绝被影响。他不需要善良,不需要慈悲,不屑于那些软弱无用的东西。他只需要力量。
至于小和尚的那只狐狸,与他无关。
——
他还是再次见到了她。苏鹤奉命下界平乱,到了才知道,那个屠城的妖女就是当初那只小狐狸。她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屠城,学会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这个世界。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双手合十跪于佛前,口中念着往生咒。
苏鹤来收她。
他说这是天命,她说她就是天命。
他看着她的眼睛,倔强、警惕,很像长出獠牙的猛兽。苏鹤本该直接杀了她,可他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只狐狸或许还有用。她的妖丹尚在,若能心甘情愿地交出来,比强取的效果好上百倍。
他对于万物得失的估量总是如此得宜。
于是他压下剑,换了一副面孔。
“这是我的任务,感化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满手鲜血的神竟然要去感化另一个沉沦地狱的妖。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可狐狸信了。
她信了。
苏鹤不知道她是真的天真,还是假装相信。她趴在他为她准备的山峰上,晒着太阳,吃着他带来的肉饼,偶尔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有时会想起小和尚。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偶尔会冲破封印,涌上心头。小和尚也是这样,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鹤把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影响,不喜欢在某只狐狸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妖丹。
仅此而已。
——
可狐狸真的当真了。
她开始等他回来,每次他下山办事,她都会趴在峰顶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他回来时,她会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苏鹤有时候会揉她的耳朵。
狐狸的耳朵很软,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她会缩成一团,发出细小的哼声。
苏鹤不知道别的狐狸是不是也这样。
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后来狐狸学会了说话。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叫什么名字?”
“苏鹤。”
“苏鹤。”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听。”
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刺眼。他不确定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片刻失神。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你叫什么?”他问。
“盼云。”她说。“一个小和尚给我取的。”
苏鹤嗯了一声。
他本以为这只狐狸会恨他,会提防他,会在他露出真面目时毫不犹豫地反击。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蠢的那条路——她爱上了他。
苏鹤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不需要她的爱,他只需要她的妖丹。可如果她现在把妖丹给他,一切就结束了。他还没准备好结束,或者说,他还没想好结束之后该怎么办。
他犹豫了。
这是他第一次犹豫。
——
狐狸撞破那场谈话,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苏鹤和朋友站在峰下,朋友问他:“那狐狸还在此峰上?你身上的妖气不会是因为那只狐狸吧?”
他没有回答。
朋友又说:“你当初不杀她,还与我们做赌,说什么要她心甘情愿交出妖丹。没想到,你真做到了。”
苏鹤让他闭嘴。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墙角处有一团小小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是她,她听到了。
苏鹤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烦躁。他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的局,被她一次偷听全毁了。他该提前布下结界的,他太大意了。
可他没有追上去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她说得对,那些话骗骗世人便罢了,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
可他真的信了吗?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片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袍,久到朋友早已离开。然后他走上山峰,推开门,看见那只狐狸蜷缩在角落里,手腕上还戴着那串佛珠。
她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苏鹤忽然觉得那串佛珠很刺眼。
他走进去,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脸。
狐狸躲开了。
苏鹤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说他其实没有拿她当赌注?说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妖丹?
他说不出口。
狐狸是在他施法后虚弱时动的手。刀插入心口的那一刻,苏鹤没有躲。
血是温热的,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她说:“我们自此,两清了。”
然后她走了。
苏鹤躺在血泊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淡,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串佛珠后来碎了。
她刺他那一刀的时候,佛珠被震碎,里面的魂魄散出来,重新融入他的灵府。这一次,他没法再封存了。
小和尚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裹挟着那些他拒绝了一辈子的情绪——欢喜、疼痛、慈悲、善良,还有爱。
苏鹤弯下腰。
这些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恐惧。他活了上千年,杀过无数人,从不知道心口发烫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在人间的挣扎,想起莫名的善意,那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却侵占了他的心。
苏鹤捂住胸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可他控制不了,为自己的罪孽痛哭,或许这一刻他成了小和尚。
它们现在住在他身体里,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苏鹤开始恨那只狐狸。
可他又想去见她。
是小和尚想她吧……他分不清了。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那魂魄的,他全都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狼狈不堪。
苏鹤站在远处,看着她被天庭的追兵围困。她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笑得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他本应袖手旁观,可手竟不听使唤。
他打开了无间地狱,将她推了下去。无间地狱,受苦无间,却有一线生机。若她能撑过去,若他能在日后找到办法救她出来——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
私自打开无间地狱,滥杀生灵……一桩桩一件件因为这些事而逐渐浮出水面。
天庭降罪,剥去神格,贬入半神界,永世不得离开。
苏鹤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攥着那串碎裂的佛珠,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
活了上千年,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被一只狐狸毁了所有。他被困于牢笼,失去自由。
他开始救她,他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连救她都做不到,他这几百年的挣扎、痛苦、失去,就全都成了笑话。他搜罗天才,将他们炼成傀儡,送入无间。
一个,两个,三个……全都失败了。
苏鹤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悲伤,不知道自己是爱她还是恨她。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她救出来。
因为如果她不活着,他的痛苦就没有意义。
——
后来,那两个人来了。
一个上神,一个鬼魂。他们闯进半神界,闯进他的城,闯进他精心布置的局。
苏鹤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个叫天舒的上神,浑身死气,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剑。那个叫沈雅的鬼魂,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天舒身前。
苏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和那只狐狸,也是这样。一个不怕死,一个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走。
——
后来,阿妗回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眼中布满血丝。她说:“苏鹤,真是好久不见。”
苏鹤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半神界几百年的囚禁,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很多事都变得不再清晰。他好像只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认为了。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她为什么恨他,不记得他为什么想救她。
他只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这就够了。
她刺了他一剑。
苏鹤倒在地上,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那串佛珠。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攒了好几日的铜板,买来肉偷偷塞给一只狐狸。那个人不是他,可那个人是他。
苏鹤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
佛珠滚落在地,碎得更彻底了。
被死亡所裹挟的那刻,他眼前又浮现了狐狸脑袋耷拉在他的腿上,他轻轻地抚摸,如视珍宝。至少她心中的小和尚是完美无缺的,他忽而感到庆幸。
他想,若有来生——
算了,没有来生。
他也不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