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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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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家仙,守护一个家族和平近百年,但近年来却有人时不时能看见她,那是这个家族的长孙。
她与这个长孙有些互动,他跪祠堂,翻墙外出,甚至做出在外打架等劣事的时候她都坐在屋顶看着。
每到饭点家族的祖奶奶就会让下面的大丫鬟呼唤家仙吃饭,这是家中必不可少的规矩,但她无所谓吃或者不吃。
其实,她不爱吃人间的饭。
她看着府中孩子长大成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看着很多人长大成人。
她的身上印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紫斑,幸好脸上没有,也不至于破相了,又想想其实现在没人能看到她了。
这位长孙喜欢着一个王姓女子,那女子无父无母,只靠一祖母和表叔撑起小小家业。
族中家长不允许长孙与她来往,硬是让他娶另一为富家女子。
烦闷之下,长孙便时长来祠堂找她说话。
有时她会现身见他,但更多是在屋顶听他说那些多愁善感的话。
长辈的阻拦止不住长孙追求爱的步伐,他总是偷偷与王氏女子幽会,两人感情极速升温。
都城的天总是善变。
叛军攻城,长孙担忧王氏女子孤儿寡母不安全,跪在树下求她去保护王氏女子,他自以为家里护院男丁众多就是安全。
家仙庇佑家族,特别是在这种时候,绝对会出手庇护。
长孙已是家中继承人,她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可她看着身边那些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丫鬟和男仆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她一直拖着,对长孙的命令视而不见,直到某晚叛军奇袭都城,长孙求她不得,急了,失口说出了赶她走的话 。
她一愣,淡笑道;“你只知道她危险,那家里人呢?你可看见他们的危险?”
他到底年轻气盛,以为家里有护卫队便觉得万无一失。
是啊,家族庞大,护卫众多。
可护卫,又如何与训练有素的军队相比。
他执意要她走,她便如他的愿去了王氏女子家中。
却不想军队进城,首先便直抵富庶之家。
她转头看窗外,叛军已在门外推门,大火燃起,家族气数已尽。
如果没有长孙那句赶她走的话,使得契约解除,她至少还能护住家族。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飞至围墙处,大丫鬟正赤裸着躺在草丛上,或许是正处于濒死之时,大丫鬟看见了她,也知道是她,推搡着身上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家仙!救,救救我!”
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已经不能了。
身后,大丫鬟尖叫着诅咒着:“家仙!为什么?为什么?”
“家仙。”
“家仙。”
“我恨你!”
“我诅咒你!”
府里,怨气冲天。
是对谁的怨气?
哦,是对她的。
她从大火中飞出,下巴处有一道光闪过,一个紫色斑点赫然印在脸上。
“我欲与你族结契,守你世代繁荣,代价为你族中少女之血,你可愿意?”
“王氏,愿意。”
当我醒来的时候,闻见了烛火的味道。
四周是一片暖融融的红光,我感受不到那片温暖,只能模糊地看着。
似乎有风吹过,头顶的轻纱柔柔地在我脸上浮动,我想伸手将它挑开,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
一阵铜铃声响起,我的思绪被那阵铃声引去,整个身体顿时就像一下子跌进温水中,整个人向下坠去。
舒适的温度令我一片眩晕,只听得一阵轻笑声响起。
“好孩子,再睡会儿吧。”
无法分辨那声音来自何处,我的意识渐渐模糊,重新昏睡过去。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一直搭着一双温暖的手,整个人像是被谁抱在怀里。
有谁哼着小调,我听不出她哼的是快乐还是悲伤,浅浅的调音,轻柔的声音。
这是谁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迷糊着醒来,眼前是近在咫尺的瓦片。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自己正飘在室内的屋顶下,鼻尖差点就碰到瓦片下的那只蜘蛛。
“到这儿来。”
身后一个女声响起,腰上绑着的红线被谁拉扯着,将我的身体一下一下往下方斜斜拉去。
身体慢慢往下降去,我这才彻底看清了这地方。
这里的空间很大却什么东西也没有,门窗处遮着纱帐,只能模糊的漏些光亮进来,好在里面点着许多蜡烛才让我看清。
我转过脑袋顺着红线伸展的方向往后看去,红线消失的地方是一处与屋顶齐高的巨大的佛龛。
佛龛分两层,里面全部用红色纱帐遮着,外表则刻画着精美的图案,屋顶上方盖着琉璃瓦,一条黄色的长符横挂在屋顶,上面用红色朱砂画着不知名的咒语。
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第二层的纱帐后,此时我距离佛龛已经很近了。
佛龛外是巨大的香炉,里面燃着的香如树般粗壮。
穿过如浓厚乌云般的香烟,我倏然发现自己没有呼吸。
常人如果处于烟雾中,一呼一吸之间烟雾定会有所浮动,但此刻,香烟毫无异动。
直到这时我才生出疑惑,我是死是活?
视线移动,上方落下的光被遮住,我被拉入佛龛内。
就像穿破一层阻断两个世界的薄膜,我瞬间从温暖的水里被人扔入寒潭,佛龛内冷得我不住地战栗。
周身尘光浮动,一束冷光兜头罩下。
我四下查看,指间突然触碰到冰凉柔软的物体,我努力向下看去,只见黑色的薄纱在下方飘动。
突然狂风呼啸,我紧闭双眼。
那声音再次响起。
“赵家长女,赵蝉衣。”
“于乙酉年生,庚子年死,死前五识皆闭,断十指,定双足,离尸首于闺房,后封其体于冰室,如此四十九日,方可入佛龛。”
风止,我睁开眼,像漂浮在水面上慢慢向后退去。
“族中有何事求助与我?”
女声低沉,带着一丝叹息。
我像一只牵着线的风筝漂浮着,而上方一颗巨大的头缓缓睁开双眼,眼睛半合着淡淡望着我。
我心中有些惧怕这头颅,虽已经记不得自己的从前往事,却仍然记得重要东西藏在哪里,连忙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红色信件递给她。
她微微张开红色的唇瓣,一小股风从她嘴中呼出,而信件在空中打了个卷后就那么到了她面前。
信件展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
信中的字应当不多,一眼就该看完了。
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只听她叹息般轻笑了一声,道:
“所求不多啊,只求个平安啊?”
她虽是笑着说的,但不知为何我听着心里却寒意直起。
“家,家仙?”
我颤抖着开口,心中一怔,这才想起她是我们赵家的保家仙,保佑赵氏一族繁荣昌盛,子孙绵延。
“赵蝉衣。”
她微抬下巴,长长的眼睫一扇一扇,“扶我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景象一阵混乱扭曲,整个人天旋地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刚一站定,我的手上已经搭上一只柔软温暖的手。
我抬头,身形修长的女子身穿金绿长裙,乌黑的长发垂至地面,双目微合,侧过脸对我抿嘴一笑。
她的笑很淡,眼中没什么温度。
此时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族中长辈似乎交代过我什么,应该是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家仙搭在我手上的手突然松开,抚上我的脸,在我眼下轻拂了几下。
我紧张地颤抖,说不出话来。
“莫怕。”家仙一边安慰我一边拉住我的手走出房门。
“你历经千辛万苦,最终以死为代价来到吾面前,所求的是什么?”
我愣住,颤颤开口:“我……不知。”
“不知?”
家仙疑惑地看着我,又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对了,还不到清醒的时辰呢。”
她捏了捏我的手,笑道:“无妨,等到了时辰你自会想起来的,接下来这几日你跟在吾身边。”
“是。”
我垂首。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院里的花草虽然长得茂盛,但总让人有种处于雾中的不真实感。
府中灯笼亮起,我扶着家仙走过回廊登上高台,她独自站到栏杆处往下望着,我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等候。
一路走来我没看见过其他人,这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人。
过了一会儿我听她轻声笑了起来。
“赵蝉衣,你也来看看,看看这些人”
人,哪里有人呢?
“赵蝉衣。”
见我不动,家仙回过头来唤我。
她双臂搭在栏杆上,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滑下肩膀被风吹起,美得人心颤。
但想起那颗巨大的美人头,所有的心动皆化作恐惧。
她定定看着我,我只能压下心中异动过去。
家仙指着下方浓雾轻轻一拨,顿时云开雾散,高台下显现出一处热闹的大族人家。
那人家正在办宴会宴请宾客,院中走廊丫鬟小厮端着菜肴来回走动。
我擦了擦双眼,感到十分奇怪,为什么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家仙袖子一辉,府邸的屋顶消失,房间大堂发生的所有事皆一览无遗。
她指着一房中被众人逗乐的老太太道:“这是你祖母。”
又指着坐在老太太下方笑得拭泪的妇人道:“这是你母亲。那些是你的嫂嫂姐妹。”
手指一移,“这是你的父亲,这是你叔伯兄弟们。”
她将手插入浓雾中搅了搅,所有景象散去,一个黯淡的冰室渐渐在我眼前放大。
不知哪来的光让我看清那黑暗寒冷的冰室,红色的线纠纠缠缠,绕着冰块搭就的冰台,而高大的冰台上则躺着一具赤果的无头美人体。
“啊!啊!!!”
我用力捂着眼一声声惊叫,不住向后退去,但背后那只手阻断了我退后的脚步。
“不……家,家仙。”
我抖着声音开口,我想我大约哭了,可鬼魂是哭不出什么来的。
“赵蝉衣。”
“勿怕,那是你。”
家仙将手放在我头上,她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她的声音她的脸是美丽的,惑人的。
“赵蝉衣。”
我不再痛苦地喘息,崩溃的情绪渐渐平复。
我颤抖着放下手,她浅笑的脸就在我面前。她说:“赵氏荣华不衰至今已有一百八十年,不论乱世或太平,吾都能保得家族平安富贵。你应当知道保家仙保家的前提是家族须得提供符合条件的祭品。”
“每十年一个,你是第十八个。祭品带来家族的愿望,吾在达成家族愿望的同时也会达成祭品的愿望。”
“可是如今的赵氏一族似乎已经壮大到不需要吾了。”
“不,家仙,不是的。”
我一下子跪下来俯趴在地,诚恳道:“赵氏需要您,他们将我送来……”
“赵蝉衣。”
家仙止住我的话。
“按规矩,吾接受了祭品后便会去赵氏祠堂一个月聆听赵氏族人的愿望,吾不在的时候你便替吾在这里看着吧。”
我心悸不已,忙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