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江鹤渡

25、礼物

　　林臻铺好床出来时，苏弥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夕阳透过老旧的纱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

　　听见脚步声，苏弥睁开眼，目光落在林臻沾了点灰尘的裤脚上，轻声道：“这几天，多谢你。”

　　林臻愣了愣，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客气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你还没给我报销那三十五块钱。”

　　苏弥被她逗笑，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忍不住低咳两声。林臻见状，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苏弥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说真的，”苏弥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这段时间你帮了我不少，想要什么？我可以实现你一个心愿。”

　　苏弥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她也不需要。

　　“我……没什么心愿，”林臻却摇摇头，弯腰收拾着沙发上的抱枕，漫不经心道：“真的不用。说来有些僭越，那时候，我觉得和……咱俩那时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的语气太随意，随意到苏弥都有些意外。这些年，围在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从她这里捞点好处，这样拒绝她的，倒是头一个。

　　“尔尔说……”苏弥淡淡道，“她说你大学的时候一直在打工，年年都拿奖学金，你需要钱？”

　　墨尔尔还真是只百灵鸟，什么都跟苏弥说，林臻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角。她像一颗蒙尘的石子，被苏弥轻轻一拂，就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她确实想赚钱，可那是因为家里欠下一堆债，她不得不辍学打工，本来想着还完债就开家小店随便买点什么安度余生，结果她的心愿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没了踪影。

　　“都过去的事了。”林臻笑了笑，试图掩饰眼底的失落，“现在再不好过，也好过了。”

　　苏弥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没过多久，她的手机响了，是莫芸打来的。

　　“嗯，是我。”苏弥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星耀娱乐的负责人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就说我要签一个新人。”

　　林臻听得一头雾水，星耀娱乐？那可是业内顶尖的经纪公司，捧红过无数大牌明星，和她这种普通人，八竿子打不着。

　　“苏总，您……”

　　“挂了。”苏弥挂断电话，抬眸看向林臻，眼神认真，“我签你进星耀，资源随便你挑。”

　　林臻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抱枕扔出去，连连摆手：“别别别，苏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知道苏弥财大气粗，但演艺圈那地方水深得很，她一个没背景没资历的素人，进去了也只是炮灰，更何况，她不想欠苏弥这么大一个人情。

　　“这是谢礼。”苏弥却不容她拒绝，“你帮我躲过一劫，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可我真的……”

　　“我不喜欢欠别人，”苏弥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霸道，“明天莫芸会来接你，去星耀办入职手续。剧本我已经让他们筛选过了，女一暂时你不适合，会给你几个女三号的本子，你可以先试试看，试戏过了薪水很高的。”

　　林臻看着苏弥不容置喙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无奈。这人总是这样，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安排一切，完全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我哪会演戏。”林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万一演砸了，丢的可是你的脸。”

　　“丢了再说。”苏弥靠回沙发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臻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吹过纱窗，带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淡淡的槐花香。林臻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熬。

　　第二天一早，莫芸果然准时敲响了林臻家的门。一身干练西装的莫芸，看着眼前这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女孩，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却还是恭敬地递过一份合同。

　　“林小姐，这是星耀的艺人合同，苏总已经签过字了，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林臻拿起合同，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合同里的条款几乎是单方面偏向她的，不仅分成比一线艺人还高，还允许她自由选择剧本，甚至连违约金都低得离谱。

　　“这……”

　　“苏总交代过，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莫芸面无表情道，“车子在楼下等着，林小姐，我们该走了。”

　　林臻看着合同上苏弥龙飞凤舞的签名，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苏弥还在里面睡着，昨晚她伤口疼了半宿，天快亮时才睡踏实。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林臻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彻底换一条轨道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卧室里，苏弥正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没说，那份合同，是她连夜让律师改的。

　　她也没说，她让星耀准备的那些剧本，女主角的戏份，都留了一个位置。

　　星耀娱乐安排的试戏场地在市中心的影视产业园，林臻跟着莫芸走进摄影棚时，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棚内灯火通明，几十号人忙忙碌碌，摄像机、灯光架错落有致，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坐在角落背台词，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这个素人，带着几分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对她颜值的打量。

　　“林小姐，导演在那边。”莫芸指了指不远处围着一群人的中年男人，正是业内以严格著称的张导。

　　林臻攥紧手心，指尖沁出冷汗。

　　她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宿剧本，可真站在这专业场地里，脑子里的台词瞬间变成一团乱麻。不是紧张到记不住，而是心底那股莫名的抗拒感突然冒了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要站在聚光灯下，被这么多人盯着评头论足。

　　张导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苏总推荐来的？难怪，这张脸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先试试第三场，和男三号的对手戏。”

　　“老天爷赏饭吃”，这句话林臻她从没听过，也没想过有一天可以靠脸吃饭。

　　道具组很快递来一套民国学生装，林臻换衣服时手都在抖，领口的盘扣解了半天都没解开，心里乱糟糟的，满是“要是刚才试戏直接被刷下来就好了”的念头。

　　等她上场，面对男演员递来的台词，脑子一片空白，原本背熟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只觉得棚顶的灯光刺眼得让人难受。

　　“停！”张导不耐烦地喊停，“林小姐，你到底会不会演戏？眼神飘忽，台词没起伏，这是念课文呢？”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长得是真好看，可惜没演技”“估计是谁硬塞进来的关系户”，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臻耳朵里。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臻想解释，想告诉所有人“我本来就不想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弥一片好意，她不能辜负这份“谢礼”，更不能给苏弥丢脸，林臻是这样想的。

　　就在这时，摄影棚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苏弥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莫芸。她刚处理完公司的事，不放心林臻，还是亲自赶了过来。

　　张导看到苏弥，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起身迎上去：“苏总，您怎么来了？”

　　苏弥目光掠过场中央手足无措的林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嘴上却淡淡道：“过来看看。刚在门口听了几句，这孩子确实表现得不好。”

　　她走到林臻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静：“没关系，第一次试戏紧张很正常。”

　　随后，苏弥转向张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张导，这孩子是我硬塞过来的。说实话，她的外貌确实是一等一的，气质也贴合你这部剧的女三号设定，但演技确实还欠火候。”

　　张导愣了愣，没想到苏弥会这么直白，随即又笑道：“苏总说笑了，这年头有颜值就赢了一半！您看她这脸型、这五官，往镜头前一站，不用演都有人看，好好打磨肯定能红。”

　　林臻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肯定能红”，这四个字像重担一样压在她心上。她从来没想过要红，她只想找份安稳的工作，慢慢还完房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苏弥的好意、张导的笃定，让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苏弥话锋一转，“她很有灵气，只是缺少专业训练。我已经联系了莱青，让她去莱青的戏剧工作室学习一段时间，等她打磨好了，再回来跟你报道。”

　　张导一听“莱青”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莱青可是圈内公认的戏骨，不仅演技精湛，调教新人更是有一套，多少当红艺人都想拜她为师。有莱青亲自指导，林臻的潜力不可限量。

　　“苏总费心了，”张导立刻改口，“那我就把女三号的位置先留着，等林小姐学成归来。到时候有颜值有演技，绝对是顶流的料！”

　　苏弥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对林臻道：“跟我走。”

　　林臻低着头，跟着苏弥走出摄影棚，一路都没敢说话。直到坐进车里，她才憋红了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和委屈：“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还有……苏总，我其实……”

　　她想说“我不想当演员”，可话到嘴边，看到苏弥递过来的纸巾，还有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弥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她要是现在再说不想，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

　　苏弥侧头看她，女孩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的那点责备瞬间烟消云散。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哭什么？谁第一次试戏就能完美发挥？缺少经验，很正常。”

　　林臻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可我连台词都忘了……”

　　“忘了就再记，演不好就再练。”苏弥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莱青是业内最好的老师，肯定可以的，一步一步来。”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隐于绿荫中的独栋小楼前。这里就是莱青的戏剧工作室，外观简约大气，门口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一个穿着墨绿色真丝长裙的女人从客厅走来，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眉眼间带着成熟女性的韵味，比苏弥多了几分温润，却同样气场十足。

　　“苏弥，你可算来了。”莱青笑着走上前，目光落在林臻身上，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赞赏：“这位就是你说的林臻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这五官、这气质，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想不红都难。”

　　林臻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避开了莱青的目光，又是这样……所有人都笃定她能红。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心里满是茫然。

　　苏弥点头：“莱青姐，麻烦你多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莱青笑了下，转头对林臻笑得更亲切了，“别站着了，快进来坐。我知道你没接受过专业训练，没关系，灵气这东西是天生的，加上你这张脸，有特色。”

　　林臻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声道：“莱青老师，谢谢。”

　　“叫我莱青姐就行。”莱青递给她一杯茶，“在我这儿不用拘谨，咱们就是一起琢磨戏、聊戏。我看了苏弥给我的剧本片段，你很适合那个民国女学生的角色，只是情绪表达还不够自然。”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天咱们不着急练台词，先放松下来。你跟我说说，你理解的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

　　林臻愣了愣，没想到莱青会这么直接。她定了定神，回想起昨晚琢磨的剧本，慢慢开口：“我觉得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表面文静，心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

　　她越说越投入，暂时忘了心里的抗拒，眼神也亮了起来。莱青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眼底露出赞赏的神色：“说得很好，你很有悟性。其实演戏和做人一样，都要跟着自己的心意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下林臻的心。

　　她的心意？

　　林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弥坐在一旁，看着林臻认真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拿出手机，给莫芸发了条消息：“帮我订个餐厅。”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向客厅中央，林臻正跟着莱青做基础的气息训练，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静谧。苏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让林臻进演艺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私心——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想看到这个女孩，闪闪发光。

　　莱青的教学方式很特别，没有一上来就教技巧，而是带着林臻读剧本、分析人物，甚至让她去体验生活。下午的时候，莱青带着林臻去了附近的老街区，让她观察来往的行人，感受民国时期留下的建筑氛围。

　　“演戏不是装样子，是要把自己真正代入角色的人生。”莱青指着路边一位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奶奶，“你看她的眼神，里面有岁月的沉淀，有对生活的淡然。你的角色经历过战乱，心里有恐惧，却也有希望，这种复杂的情绪，要从眼神里透出来。”

　　林臻认真地看着，把莱青的话记在心里。她不得不承认，莱青的话很有道理，琢磨角色的过程也让她觉得新奇，可这份新奇，始终抵不过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

　　她看着老奶奶身边围着的孙辈，笑着递上水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安稳，不用面对镜头和议论。

　　夕阳西下时，苏弥准备离开。林臻送她到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语气却有些勉强：“苏总，今天谢谢你。还有，莱青姐真的很好。”

　　苏弥看着她眼底的光，嘴角微抿了一下。

　　车子驶离老街区，苏弥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臻还站在门口挥手，直到身影越来越小。她拿出手机，翻出莫芸发来的房贷信息，看着那个不算太高的数字，轻轻笑了笑。她以为自己给了林臻最好的礼物，却不知道这份礼物，从来不是林臻想要的。

　　而工作室里，林臻正跟着莱青练习台词，声音清亮，情绪饱满。莱青看着她进步神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上午好多了。苏弥没看错人，你确实是块演戏的料，以后肯定能红。”

　　林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充满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