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你慰浮生》云纸鱼歌

4、浮生 右手直接抵

　　翌日，楚婧榕在闵筱的安排下回了席公馆。

　　席公馆隐秘在江城中心区最寻常不过的梧桐巷道中，是上世纪初期留存的老洋房，墨色暗纹铁艺大门外是繁华街道，门内则是江城权力顶峰人物的生活日常。

　　洗尽铅华，低调从容。

　　席家的根在京州，百年世家真正的军政商三合一豪门，在京州有相当强势的话语权，二十年前席家现任掌权人席临从京州来到江城，周旋于权力中心的同时又开创千亿商业帝国，外人看到的是他们弃权从政的身份转换，身处其中才深知大隐隐于市的棋高一着。

　　席家下一任掌权人席行屿更是不可小觑，从小卓越出众，十二岁保送京州顶级大学，国外留学期间开创科技公司，集人工智能与新兴前沿技术于一体，公司里很多保密项目涉及高端领域新发展，开创技术前沿，他也算是以另一种身份巩固席家在上流高层的核心话语权，前途不可限量。

　　车子从大门进入又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穿过游泳池旁的草坪，在主宅前停下。

　　楚婧榕下车，环顾四周，一切如旧。司机帮她拎着行李箱两人拾级而上。

　　刚一进门，楚婧榕迎面撞见正要上班的席临。

　　楚婧榕挤出微笑，“席叔叔，早上好。”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才清楚的生分疏离。寄人篱下七年，她早已习惯用这种礼貌将自己包裹起来，尤其在席临这位名义上的继父面前——她的存在本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尴尬和挑衅。

　　“是婧榕啊，有半年多没见了吧！”转头看见司机手中的行李箱，席临顿时明白过来，不再刻意寒暄而是给足母女两人交流空间，“既然来了工作不忙的话多在家里住些时间，多陪陪你妈妈。”

　　“嗯。”楚婧榕得体微笑回应。

　　“赶紧坐下陪你妈妈吃早餐吧。”

　　确定席临离开，闵筱缓缓从餐桌前起身，年逾四十，保养得当，乍看下被认成女大学生也不为过，不过浮华浸润后的一颦一笑间是掩盖不住的精明谋划。

　　闵筱摆手让司机退下，抱臂缓步来到女儿面前，盯着她瘦削的面庞，以及粉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本想关心一下，可察觉女儿下弯的唇角，神色稍霁，选择视而不见，转而扬起下巴示意道：“洗手，吃饭。”

　　楚婧榕直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开门见山：“不必了，朱园长久不住人，我要赶着回去收拾。”

　　“朱园我已经派人打扫过，你直接住就好。”

　　母女俩见面气氛有些微妙，闵筱深吸一口气，主动把餐桌上的早餐端到女儿面前，并亲手夹给她一个烧麦，唇角扯出一个亲切的笑：“怎么样？独居生活顺利吗？”

　　“那您是期待我顺利呢？还是不顺利呢？”楚婧榕直言不讳，眼神紧盯着对面的人。

　　“你这孩子跟我大半年未见，说话还是这么带刺，我是你妈，当然希望你能有独立自主能力，可又担心你在外边吃不好睡不好。”闵筱主动夹起烧麦喂到楚婧榕唇边，却被楚婧榕侧脸躲过。

　　闵筱摆出慈母做派，楚婧榕不给面子。

　　只见她侧身面对母亲，眸光真挚，唇角弧度恰到好处，似寒光骄阳又似冬日里疾劲的风。

　　“十八岁之前都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独立自主的能力我比谁都具备。”

　　闵筱面容一僵。

　　“您今天叫我来到底有什么指示？”

　　闵筱见状也不再执念于母慈女孝，直言道：“上周郑世洲私下里来见我，希望我促成你们一段姻缘，我看他一个世家二代言语间全是真诚，我很感动，想着反正你早晚都要嫁人的，那不如咱们就要万里挑一的那个。”

　　“所以你同意当他的说客？”楚婧榕问道。

　　“你放心你不点头我怎么会做你的主。”闵筱突然凑近到她面前，攥住她的手说道，“郑家的门楣可是很多人挤破头都高攀不上的，你可要考虑好，这一步登天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我不信凭你在江城打拼这么多年会不知道郑家和席家有龃龉，你就不怕惹席叔叔不高兴？”

　　“商政世家怎么会有化不开的矛盾，如果有也就是利益绑定不够深，你勉强也算是席临的半个女儿，一旦两家联姻结合，也意味着两家企业间会构筑更为密切的合作关系，形成对双方有利的竞争优势，进而巩固各自的商业、社会地位。”

　　楚婧榕静静看着母亲脸上带着憧憬畅所欲言，五味杂陈。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利”字当头，无关她喜不喜欢，幸福与否。

　　楚婧榕淡淡摇头，挣开她的手：“可我不愿意。”

　　闵筱最见不得女儿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在自己面前表达“不识好歹”，可她仍旧耐着性子试图用自己的真情说服她。

　　“婧榕，我明白这么多年你我没陪在你身边，南城那些人肯定给你灌输过妈妈许多不好的话，导致你一直对我都有偏见，恨我没有陪伴你长大，把你抛下我没办法，我只有向上爬，才能给你换来现在这优渥的生活，自从你十七岁从加川寨不远万里来江城找我，我就知道你身上有和我一样不甘平凡的决心，现在我没有办法和你席叔叔领证结婚，就不能保障你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让你嫁给郑世洲是在为你考虑。”

　　闵筱和席临是恋人关系，本来两人是要打算结婚的，正是楚婧榕的贸然出现，打乱了闵筱嫁入豪门的计划。

　　闵筱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可又不敢将情绪摆在明面上，每次面对女儿她的心情都很复杂。

　　“你错了，姑姑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你任何坏话，在我十七岁之前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甚至对你曾有诸多期盼，心里也替你找过无数个不能来看我的理由。反倒是你从刚开始对我弃之如敝履转而想方设法把我留在身边的态度变化，我才正视你所谓的苦衷到底是什么，你嫁给谁选择什么样的男人我无权干涉。”

　　“自始至终我都认同你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但你也因此为理由放弃了该承担的义务。人不能既要又要，我不苛责你，你也不要强求我。我不是你生的棋子，不会违背我的意志牺牲我的身体和尊严去满足你的个人私欲，另外，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面我绝不会偷偷来江城找你。”

　　正是七年前的相见触发命运环环相扣。

　　楚婧榕一口气说完，愤懑疏散为更多情绪腾了位置，她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主宅。

　　“站住！”闵筱音量渐大，“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可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好好的电视台主持人不做，非要辞职去做什么下九流的配音演员，你都已经走到行业的顶尖，偏偏推翻重来，到处投简历去试音，还要做开设新媒体账号博取流量和关注去讨网络饭。好好听我的话做有头有脸的主持人，我再给你介绍一位世家少爷结婚生子，这风风光光衣食无忧的日子是多少人磕破头求都求不来的，你为什么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非要去吃苦呢？”

　　“那如果你口中所谓的光鲜亮丽是我拿命换的呢？”楚婧榕环视主宅的奢华风格，只觉得讽刺。

　　“你什么意思？”闵筱对楚婧榕的回答有些错愕，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儿，看不出她有那里的不舒服。

　　楚婧榕自嘲地笑笑，不想再回忆过去，继而说道：“辞职重新来是基于我的身体和精神承受力考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我自己选，男人有没有无所谓，就算是有也要我亲自挑。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闵总，我阻止不了你为我挑结婚对象，你也别想控制我的选择权，至于郑世洲，我看不上！”

　　“看不看得上有这么重要吗？连席行屿的婚姻都不能随心所欲，你真以为自己有选择？”

　　楚婧榕看着她略显狰狞扭曲的面目，再一次寒心于她总是那么目的性这么强，没有丝毫对她身体的关心，满眼都是她嫁入豪门能带来什么助力。

　　哭诉不甘不如沉默离开。

　　闵筱看着楚婧榕的背影气得向前两步，音调带着怒气，她被噎得不上不下，叹口气忍不住感慨：是亲生的又怎么样，还不是变成白眼狼。

　　——

　　朱园是席公馆主宅偏后方一座独栋小别墅，因墙体多为红色，所以简称为朱园。

　　从十八岁进入席家，楚婧榕就一直住在朱园，算起来也有七年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她依旧没把这里当成家。

　　朱园的主人是席行屿，关于她能入住也算是阴差阳错。

　　一楼厅堂还是像以前一样明亮整洁，花瓶里新鲜花束明媚馨香。

　　朱园上下共三层，面积加起来一千多平，除占地面积不能和前厅相比，其他一应俱全。

　　三层有明显的区域划分，一、二层是她的生活区和公共空间，三楼则完全属于席行屿。

　　在楚婧榕入住期间，席行屿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在外有房子，来老宅多是见席临，多数见完就会离开。

　　朱园本来有保姆佣人七八个，楚婧榕觉得不习惯，便让闵筱将人都安排到了前厅，只留了一个做饭阿姨。

　　昨晚没睡几个小时，楚婧榕将行李箱里的衣服放到衣帽间，手提包放到置物架时她看见里边藏蓝色的一角，想起是席行屿的，她拿出来准备洗干净还给他。

　　收拾完就洗了个澡，出来后觉得脑袋有点晕，半靠在沙发上，打开邮箱发现有几封关于广播剧的配音邀约。

　　加上联系方式后，又一一了解每一部广播剧的剧情走向和人物设定，再深入商讨合作意向。

　　她目前没有签约公司，张薇师姐所在的微音工作室也没有给她最终答复，在此期间她还要给自己更多选择，珍惜每一个来之不易的项目，进入配音行业伊始每个项目从合作意向到分成比例再到签约，都是她一手敲定。

　　确定试音日期后黄阿姨告诉她饭已做好，吃过午饭，就上楼休息。

　　午后阳光和煦，怡人舒适，最适合睡觉。

　　躺下没多久盛欢打来视频电话。

　　楚婧榕把手机平放在枕边，闭着眼准备一边酝酿睡意一边和她闲聊。

　　盛欢也是刚从电视台下班，早间新闻结束后台里开了紧急会议，回到家已经下午。

　　现在正趁洗脸卸妆的间隙和楚婧榕聊天。

　　“我今天都快忙晕了，台里通知我下周出去外采，可能得去一周，本来约好的逛街可能要泡汤。”盛欢正对镜贴面膜，注意力不甚集中，声音忽大忽小。

　　“逛街又不着急，你别忘了通知池昭就行，省得他到时候以为你和他吵架闹分手再满江城找你。”

　　盛欢一噎，拿过手机再次重申：“别提了，丢死人了，现在连台里的保洁阿姨见面都调侃我有个黏人男朋友。他也就仗着自己姓池敢冲到台长面前去质问把我外派到哪去了。”

　　楚婧榕闭着眼睛笑着调侃道：“你来我这撒狗粮来了？我昨晚上几乎没合眼，现在困得不行。”

　　“怎么了？”

　　楚婧榕简单把昨天经历的事情告诉给她，盛欢听完拳头都硬了，直接破口大骂：“这人渣居然私闯民宅，他摆明就是觉得你不好意思让席家撑腰。”

　　话音刚落，盛欢想到楚婧榕一向最怕麻烦别人的性格，问道：“郑世洲骚扰你的事情你不会没告诉闵阿姨和席家人吧？”

　　楚婧榕沉默片刻，淡漠道：“没有。”

　　“你得说，不能默默承受，如果你不好意思跟席叔叔说，可以跟席行屿说，他和郑世洲有仇，郑世洲欺负你就是打席家的脸，他那么孤高自傲的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没跟我妈说是知道她不仅不会帮我想办法，肯定还会找各种理由开脱，我还有点担心我妈帮他追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我不想欠席行屿人情，跟他还是少接触为妙。”她有她的顾虑。

　　“宝，我该说你清高呢，还是说你傻呢？你都在席家生活七八年了，你们也算是一家人，比起被人渣性骚扰后威胁恐吓嫁给他，欠人情那点别扭算什么？”

　　“我……我想想。”

　　挂掉电话后，楚婧榕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可始终觉得可行性不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楚婧榕是被渴醒的，嗓子干痒难受，呼吸灼热，眼睛酸涩发涨，身体酸软无力。意识回笼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烧，鼻子堵的难受，头昏脑胀，一动就天旋地转想吐。

　　她在床上大概缓了十五分钟，硬撑着打开灯，摸索找到手机，看到闵筱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她手机静音没听到，点开微信，有一条留言：晚上七点行屿回来吃饭，你也过来吧。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中途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此时正在发烧。

　　反正闵筱也习惯她的叛逆。

　　她艰难起身下楼来到岛台准备接水喝药，打开灯发现黄阿姨做好饭已经离开。

　　席家从上到下一直对她都不甚关系，这点她也习惯。

　　从抽屉里拿出水杯，昏沉间没注意热水溢出，烫的手指一松，玻璃杯掉到地毯上滚了个圈，没碎却将地毯洇出湿漉漉的痕迹。

　　她没力气收拾，只把玻璃杯捡起来扔到水池里，重新拿了一个。

　　退烧冲剂有些苦，喝完之后她就直接趴在岛台旁的木桌上休息。

　　指尖烫完后隐隐作痛像是针扎，生病时会将周身的痛放大数倍，直到击溃心理防线，释放出泪水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厅堂的大门错开缝隙，院子里的灯光投射进来。

　　颀长的身影带着深秋的凉意，看着餐厅方向的微弱灯光，来人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