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51、极光（六）

　　“来人，开门啊！”
　　“你们不肯开门，是不是做贼心虚？你们一定与村长失踪一事有关！”
　　“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硬闯了！”
　　门外的嘈杂声不绝于耳，冬颉负手立在门后，冷冷观察着那门后的动静。
　　“殿下，是否要将门打开？”一旁的奈落小声问道。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淡淡吩咐道，“你去看看他们那边怎么样了，等仪式结束了，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女子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那门外的叫嚣声越来越响，甚至响起了谩骂声。
　　“俺就说这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我们这村子向来太平，怎么他们一来，村长和巫佬他们就失踪了？”
　　“是啊，他们就是一帮不速之客，说什么今天我也要把他们赶出我们村子。”
　　“大家伙儿先静静，俺把这门给踹开。”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接着便响起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可惜院子的木门比想象中坚固了一些，一脚没有踹开。门外人刚要再做尝试，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踹门的大汉一个重心不稳便扑倒在了地上，一抬头，竟看见了一个笑意盈盈，又眉宇不凡的美男子，不由愣了愣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前拥挤的人群，狭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气，唇角却扬起一个无害的微笑，不失礼节地问道，“这天还没亮，各位便敲响了在下的宅院，恕在下怠慢了各位，久等了。”顿了顿，“你们来，所为何事啊？”
　　“哼，少在那儿装什么正人君子。”人群中有个面容粗犷的大汉指着他喊道，“我们的村长和几个村民在两周前失踪了，至今下落未明，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村长？”冬颉微眯起眸子，假装思索了一会儿，“两周之前我好像碰到过，他跟一群人朝北走去了，其中还有一个巫师打扮的人，他们说着要去灵谷祭拜先祖，你们可派人去那里找过？”
　　“早就找过了，秋祭日那天他们去的灵谷，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要不是遇上什么坏人，好端端地怎么会失踪？你那日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何会碰见村长？”
　　“我？”他又装作思考的样子，“我看天色不错，带着家仆出去走走，有何不妥？再者，这山中猛兽众多，你们又怎么笃定是遭遇的坏人，还怀疑到我的头上？”
　　“这山里一向太平，而且巫佬也一同前去了，区区几个野兽不可能伤害到他们。”那人握紧了手里的钉耙，“你们这些人来我们的村子，到底有何目的？”
　　冬颉悠悠笑道，“看你们村景色宜人，自然是来休憩玩乐的。”
　　“那为何日日闭门不出，在院落里行妖作法？”
　　男人的眼神深了深，不想再与他周旋，“你们村长失踪一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各位还是请回吧。”说着便要将门掩上。
　　那大汉一脚抵住了门，瞪着他道，“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就别想把我们赶走！”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附和了起来，“对，这是我们的村子，不是你们的村子，要走也是你们走！”“把他们赶出去!”“把他们赶出去！”
　　人们叫嚣着便朝门这边挤了过来，他的眸子眯了眯，猛地将门口摆着的废木桌一脚踢了过去。前排的村民被木桌掀倒在地，冬颉望着地上的人，似笑非笑道，“我说了，各位请回吧。”
　　身后不知谁叫嚷了一句，“把他抓住！”人群一拥而上。
　　冬颉见势不对，只得抽出剑来。人们看见他手中明晃晃的剑光，目光有些迟疑，但还是仗着一股子莽勇硬冲了上去。他答应过路丝不再随意杀人，可那些莽夫见他只守不攻，还以为占了上风，更是愈战愈勇。他瞥了一眼身后，稍加思忖，忽然一跃而起，竟踩着那门前的木桌登上了墙头，倏地翻到了院子外面。
　　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打断解咒仪式，先将他们引出院子再说。
　　他望着众人冷冷一笑，有意等了他们片刻，才起身遁逃。
　　村民们反应过来，举着火把和武器，开始掉头追他。而那男人看着跑得不快，他们却怎么也追不上，一直在街上被他牵制着。过了许久，他们跑得筋疲力竭，停下来气喘吁吁地休息。而眼前的男人竟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这敢情是把他们当成骡子溜呢？
　　人们刚要咬牙切齿地再次冲过去，耳后忽然响起了一声猛兽的低吼。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头黄黑相间的猎豹便从他们的头顶跃了过去，巨大的冲力扑倒了一片人群。猎豹奔跑到了男人身边，竟摇身化作了一个女子的模样，对他耳语了几句后，男子的面色一沉。
　　“你留在这里与他们周旋，一会儿看我信号。”男人吩咐了几句，便匆匆翻墙离去。
　　而那女子转过身，鹰一般冷冽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人群，熟稔地抽出剑来，冷冷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要上赶紧一起上，别耽误时间。”

　　待冬颉赶到后院时，院内已是一片狼藉。烛台和祭品散落一地，已经偏离了本该摆放的位置。少女倒在法阵的边缘昏迷不醒，而黑发的少年也靠树坐着，似乎遭到了反噬，眸子残留着绿光，嘴角溢出红黑色的血迹。
　　他赶忙抱起地上的少女，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蹙眉问道，“哪里出错了？”
　　迦夕咳了口血，有气无力道，“被恶灵蛊惑了，幸好被鹿角绊住，没有走出法阵。”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坩埚，“请殿下把祭品放进坩埚，再取一滴我的血，煮沸后给路丝喂下。姐姐身上的诅咒，便能解开了。”
　　他将路丝轻轻放倒在地上，随后按照迦夕说的步骤开始熬制魔药，一面淡淡问道，“你已经完成契约了？”
　　少年愣了愣，佯装不知地笑了笑，“殿下在说什么？”
　　“你那本禁书，我已经看过了。我早便料到这解咒仪式的最后一步会出错，你迟迟不与冥灵立下契约，凭你那些微薄的法力，根本没办法牵制最后这些亡灵之力。”他在那坩埚里撒了一把鼠尾草，“你必须成为一名真正的黑巫师，才可能完成解咒仪式。”
　　迦夕的绿眸变得深邃了起来。
　　当初他将黑魔法手册交给冬颉之后，冬颉令他写了一卷艾洛哥与利尼坦文字的对照表。尽管他按照冬颉的吩咐做了，但他没有想到冬颉竟能在短短几周内，靠着他那粗糙且错误百出的对照表，读完了这本生涩古奥的手册。不仅如此，还早就预料到了他会为了治疗路丝，与冥灵缔造契约，献祭自己的灵魂。
　　他心里还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直到最后一刻，法阵被怨灵冲破，他遭到反噬，才不得以立下了契约。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走上了母亲的道路，成为了他最不想成为的黑巫师。
　　冬颉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匕首刺破了他的手指，淡淡道，“你那本禁书的许多内容，我都是第一次听说。比如这冥灵契约，还比如那黑暗时期的巫师之战。”他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若书中的内容不是胡编乱造，我甚至怀疑，当今权杖背叛王族认定新主，恐怕不是天意，而是背后有人刻意为之。”
　　迦夕又咳了几声，垂眸抹去嘴边的血迹，“权杖的魔力至高无上，对历代君主忠贞无二，又有谁能改变权杖的意念？”
　　“那权杖既然忠贞无二，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意念？”冬颉一抖匕首，刀刃上凝结的血便落入了坩埚之中，“一定有外力影响了权杖，才导致它偏离了自己的使命。”顿了顿，又道，“而若是消除了这股外力，权杖一定会恢复它原本的意念，这一切，便会被拉回正轨。”
　　少年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惊愕，“殿下，难道要……”
　　“我大概也猜到了这背后的掌局者是谁，只不过，眼下还没有能力对付罢了。”他笑了笑，望着地上静卧着的少女，有些出神道，“而且，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
　　他将煮好的汤药装进碗中，小心用银勺喂进路丝的口中，声音沉冷道，“迦夕，你可愿，为本殿做事？”
　　迦夕猛地抬起头，震惊地望向面前那从容不迫的男子。
　　“你是黑巫之子，你不该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愧，相反，你比别人，拥有着更强大的能力，只要加以利用，便能成就大事。”冬颉嗓音淡淡的，不疾不徐道，“你也不必怨恨你的母亲，她或许不是一个好的母亲，但她是名伟大的黑巫师，忍受着众叛亲离、不被理解的痛苦，修复了鬼杖，完成了家族的使命。”
　　他走到迦夕面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迦夕，跟着我，我会让你重新认识自己，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