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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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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思凡在路丝的印象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给她的感觉就是怪。
但这种怪不像是那种问题少年的怪,也不是疯子傻子的怪。相反,她觉得殷思凡应当是有智慧的,因为他平日说话不少拐弯抹角,总是话里有话。若说是哪里怪的话,应当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与他的年龄是脱节的。
他很少有什么神态,眼神也是冷冰冰的。他灰色的眼睛也一直是个迷,她也和韵伦私下悄悄讨论过他是不是戴了美瞳。戴美瞳在他们这代人来说并没什么,但学校有规定不能化妆,她不晓得他究竟是如何凌驾于校规之上的。
他没有同龄男孩的活泼,也没有他们的幼稚,他从来都是得体却冷漠的,就像是一块冰一样没有温度,也难怪得了殷冰块这个绰号。
他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住进了一个高中男生的身体,而且还是一个很严肃冷漠的成年人。
当晚路丝搬回了婶婶家。婶婶对她不错,给她留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她不习惯住在别人家。她从不在假期里回来,宁愿一个人住在空空的宿舍里。如今毕业了,她不得不从宿舍里搬走,在婶婶家暂住一段时间,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她行李很少,平时穿校服比较多,也没几件自己的私服。她最多的行李除了课本和笔记以外,便是厚厚一沓的信了。
在这个电子产品泛滥的时代,写信似乎是个很小众的爱好。她有一个笔友,两人在三年前便认识了。还记得那是她最低谷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个来自陌生人的信,自称是在寻找笔友,署名是大写的T.Q。她那时候还不认识韵伦,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所以收到信以后,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般,将她丧亲的悲痛、绝望、迷茫、阴郁一股脑儿全倾诉在了字墨之间。说来也神奇,在她哭着写完整整十页的信后,第一次感觉身上的重担轻了一些。她本来没有真的打算寄出去,但她一念之间突然好奇,如果别人听了她的故事之后会如何回应,神出轨差地就这么寄出了她人生的第一封信。
她等了足足一个月,几乎已经忘记了信的事情,忽然在信箱里收到了他的回信。出人意料的,他的回信也很长,她花了很久认真地读完。她在收信前猜想了很多种可能的回复,估摸着应是些同情、安慰的话。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出茧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留下一个脆弱的受害者印象,也不喜欢被人以施舍者的身份援助。所以渐渐地,她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家事,从而换取别人平等对待的目光。
而那人回复却是出乎她意料的。他称赞路丝很坚强,自己一个人也挺过了这段痛苦的时光。如果我在你的处境,可能做不到这么厉害呢。交给时间吧,它会抚平一切的。她读到这一段时泪潸然而下,不同于之前,这次是被陌生人的温暖和肯定而感动。
T.Q也在信中介绍了自己,说自己在国外,一个很冷且在战乱之中的地方。那边的夏天有极昼,冬天有极夜,还能看到极光。这使得路丝不由想起了哥哥的遗书 “极光之下,真相必现”。可能是因为这个巧合吧,路丝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与他似乎很有渊源,对他多了一分好感。他也讲了自己的家庭,说自己虽然父母都建在,但却神合貌离,他有两个兄弟,却都针芒相对。他很痛恨自己这个四分五裂的家,说他在努力改变这个家的现状,可似乎无济于事。
慢慢的,两人各自分享着自己的生活,也互相倾听着对方的诉说。他国家的一切对路丝而言都十分新奇,虽然时不时有战乱,却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别样的异国情调。若是战乱平息了,她有机会还真想去亲眼看看。可问起他国家的名字,他却又卖起了关子,“以后一定会有机会见面的。”他这么敷衍了过去。
他的风趣、幽默和体贴如同春水一般融化了路丝本已冰凉的心,让她对这个世界再次抱有热忱。她将他的每一封来信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不知不觉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
可以说,路丝能够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他就像上天派来救赎她的天使,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出现,挽救了她濒临破碎的灵魂。若有机会,她很想当面见见他,亲口谢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愿意追随他去他的国家,看看他信中的雪国是什么样的,当然,如果他也愿意的话。
可能,她心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已经悄然萌生了情愫。
她出神地望着那沓信发呆,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幸福地微笑。回过神来,将那沓信小心收进了书桌右侧的抽屉,正准备将书包也收进衣柜,包里掉落出了那个白日里殷思凡送给她的首饰盒。
她打开首饰盒,再一次认真端详起那条项链。说来也怪,这项链在她手里仿佛又活了过来一般,比白天散出了更夺目艳丽的红光,久久没有黯淡下去。虽说殷思凡声称钻石是假的,可看着这精巧毫无瑕疵的做工,就算是赝品也肯定是高级赝品了。她试着戴上了项链,那红光更是越发艳丽,衬得她的脸玉石一般的白皙无瑕。
虽然项链很好看,但是平白无故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不妥。路丝叹了口气,拿手机找到殷思凡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明天有空吗,一起吃午饭?“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刚想把手机锁屏,便有消息进来了。
“现在有空,校门口车站见“。
正值暑假,学校比往日冷清了不少,宿舍楼也没有灯。若是在平时此刻一定灯火通明十分喧嚣,而暑期的到来为校园蒙上一层沉寂的面纱。晚上的风有些凉,路丝急着出门穿少了,此时只能抱紧身子低头快走,琢磨着赶紧还了项链就回去。
婶婶家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步程,离市中心不远。她相信殷思凡也不是什么坏人,于是欣然赴约了。可往常这条热闹的街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冷清,使她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赴约的决定。
夜色朦胧,不远处的车站里隐约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看来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对方见到她之后抬了抬眸,月色在他的脸阔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光,使得本身就不平易近人的脸愈发冰冷。他抱臂深深望着路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似乎在等她说明来意。
路丝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垂下眼帘,“那个,我来还项链。”她从包里翻出那银首饰盒,递给殷思凡,挽起一个客气疏离的浅笑,“多谢你的心意了。”
殷思凡的神情波澜不惊,似乎对她的话早有预料。伸手接过首饰盒打了开来,纤长的手指挑起那条巧夺天工的项链。还不等路丝有所反应,便一手将她揽了过来。
路丝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抬手想要推离他,不料对方冷冷道了一声,“别动。”她的身形便僵在了半空。
他将那条项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在她的颈后扣上锁扣。那项链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顿时通体明亮,红光如同潺潺细流般在她的锁骨上流淌,美到令人窒息。
殷思凡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项链,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将她放开,随后淡淡道,“这颗鸽血红宝石是令兄的遗物,我让人重新串了链子,还挺合适。”
令兄的遗物……
她只觉得心跳一滞,随即超负荷地蔓延开来。
路丝猛地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他,“你说什么?”
他似乎预料了路丝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 你哥哥生前,与我是好友。”他偏开目光,望向路灯下一片寂静的街道,“可惜了,明明是个令人敬重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朋友。”
这形容词用得不伦不类,十足地怪异。
但路丝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那些有关于她哥哥路凯迪的记忆从时间的枷锁里再次喷涌而出。齐鬓利落的短发,黝黑深邃永远带笑的眼眸,英气尚残留着一丝稚嫩的脸庞。她已经足足三年没有再见过他了,也再也不会见到,但他的影子仍旧会在她的生活里闪现:偶尔翻到的旧照片,那把他在剑术课上用了许多年的长剑,他生前最爱去的咖啡店……每当这些有着他气息的碎片突然出现她眼前,尘封的伤疤都会再一次地被刺破,心也像当年那样窒息一般的疼痛。
她的神情由惊愕慢慢地变得暗淡,随后垂下眼睛,语气蒙上了消沉,“你是第一个……说认识他的朋友,可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才告诉我这些?”
殷思凡从高中便与她进了同一个班级,三年的时光,他却没有提及过半点认识她哥哥的事情。
他沉默地望着她,狭眸在眉宇的阴影下看不出神采,显得难以揣摩,“之前一直没有这个契机,现在才有机会把这个项链转交给你。”
路丝显然没有买账,但也不想过多追问,“那……多谢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如果他真的是哥哥的朋友,又怎么会在过了这么久之后才与她相认?哥哥的葬礼他也没有出席,而这项链是不是哥哥的,也十分存疑……但她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而且看他坚定的态度,项链也是退不回去了。
而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因为路丝隐隐预料到似乎这背后有隐情,可能哥哥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殷思凡才闪烁其词。但殷思凡方才那难以揣测的态度令她害怕,就算这件事背后有猫腻,她也不愿被牵扯进去。
而她的手却被对方拉住了。
“你就不想知道他死亡的真相?”
她身形一滞。
“你哥哥是无辜的,他没有杀死父母。他中了诡计,被人栽赃陷害,蒙冤而死。”他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并不像是在打诳语,语气低沉了下去,“只不过,我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她缓缓地转过身,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出乎年龄的冷然和决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当年的判决的结果,但是如果没有证据,没法翻案,又有什么用呢。谢谢你替我哥哥说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路丝不相信他。
她不是没有找过能够证明哥哥清白的证据,哪怕零星指向哥哥的线索,也会使她感到慰藉。可这么多年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第四人在场痕迹。清晰的指纹,赫然的血迹,明确的作案时间,板上钉钉的证据都指向哥哥在家中激情杀人,并自杀谢罪的事实。唯一一张疑似死亡信息的字据,也是没头没尾令人一头雾水:“极光之下,真相必现。”被警方认定为了精神失常的废证。她一遍遍告诉警官他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得到的只有一句反问,“你真的了解你哥哥吗?”
她哑口了。
如果就连与他朝夕相处了整整十五年的路丝都不算了解的话,那还有谁更了解他呢?指纹和血迹吗,还是那三纸没有温度的法医证明?一个少女的悲愤和想为哥哥平反的心情,就如同一拳拳打在海绵上,在这个只讲究证据和秩序的社会里,渺小得如同尘埃一样,转眼就灰飞烟灭。
于是她只能默认了这个世界对哥哥的不公裁决,决定无视那些诋毁他的言语。毕竟大多数真相都是缄默的不被认可的。只要她自始至终相信哥哥,足矣。
所以,仅凭着殷思凡没有证据的只言片语,路丝没有办法信任他。她已经试过一遍了,她不想重蹈覆辙,迎来再一次失败。她姑且把他的话当做一种安慰吧。
路丝叹了一口气,低头用指尖捻起了那条被称作遗物的项链,血红的宝石娇艳欲滴,像是株染血的玫瑰,声声凄厉着死者的冤屈。那红光似乎比之前更加耀眼,在她黑曜石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零星的血光,显得妖艳而迤逦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