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温柔》树栀

3、特教学校 a大的校园

　　a大的校园里，来回走动的青春身影，各种颜色的飘飘长裙，都彰显着生机与盎然。
　　人工智能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确是另一番光景。
　　院长姓季，叫季铭荣，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没有一根白发，体格精瘦，因此看上去格外精神干练。
　　他坐在中间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台精致的台式电脑，正好挡着半侧脸，像躲在树叶后面的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离他不远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戴着一副黑色细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天色暗下来后的深海，深邃神秘，看不到底也看不到边际。
　　“峥珣，今天喊你来是有这么一个事，明年咱市里不是承办了全运会嘛，咱市里想办好，办精，硬件方面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市里想搞一个手语ai主播，决定让你带头负责这个项目，你看怎么样？虽然有些困难，但怎么说也是国家级项目，做好了上面也看得见，也给咱学校，给咱院争光。”
　　沙发上的人脊背挺得如白杨树笔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陈峥珣听季铭荣说完并没有着急说话，他淡淡一笑，这个项目他早先听说过，涉及到语音识别，机器深度学习，自然手语翻译，等等技术，对他挺有吸引力的，只是没想到会落到自己身上，不过a市真正能接受这个项目的相关科技人才也只有陈峥珣了。
　　他在榜单上排名榜首，刚获得a市人才奖，可是他现在手下深度学习图像识别项目刚克服关键技术，现在正是花费大精力的时候。
　　季铭荣看他不出声，便接着说：“你手底的那个深度学习的图像识别项目就先交给李革他们，你接了这个任务后，恐怕也没时间了。”
　　陈峥珣听后，抬起眼睛看向电脑后面的人，眉头一皱，语气平淡却有力，“李革最近不是挺忙的，就不麻烦他了，我可以两个项目同时进行。”他扯了一下嘴角，唇角勾起来一点笑意，可并不让人感觉他心情好。
　　季铭荣听后，哈哈一笑，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为了缓解尴尬。
　　他明里暗里偏袒李革，如今又让李革伸手接陈峥珣完成大半的项目，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好处给予得连他都有些尴尬。
　　“手语ai项目事关全运会，关系到市里的决策还有明年给咱学校的经费，所以必须好好完成，你就放下心来，专心先做这个。”季铭荣又说了一遍，还特意加上一句：“你和李革也多沟通，毕竟人多力量大。”
　　陈峥珣慢悠悠点点头，起身离开。
　　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T恤，站起来后给人的压力陡然增大，季铭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陈峥珣三十三岁，虽然还算年轻，可已经成为a大人工智能学院的教授，主要是因为他在科技领域的建树极高，在科技圈可谓是炙手可热，可是最近两年院里来了个校长的儿子——李革，倒是让他们团队很多时候给别人做嫁衣，时间长了，越发觉得院里风气不正，阿谀奉承之气盛行。
　　当陈峥珣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几个博士生明显感觉到导师心情不佳，祝西远看过来，对手下的宫力又交代了几句，便走过来。
　　“季老头找你说了什么？”他感觉出陈峥珣心情并不好，说话也有些小心翼翼。
　　陈峥珣正专心坐在电脑前敲代码，脸上没有一点别样的表情，可就是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他周围的气压很低。
　　“有一个新项目需要我们做，手语ai主播。”
　　“哦！我知道那个项目，之前海大科研机构不是研究出来一个简陋版的手语合成主播嘛！就是样子有些丑，而且翻译的速度很忙，还经常翻译错误。”祝西远兴趣很高，他挠挠头发。
　　“对，所以难度不小，还要在全运会上面世，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到最好。”
　　陈峥珣接着说：“我们手里的深度学习的项目需要交给李革，你们明天整理整理数据，就交给他吧。”
　　祝西远听了之后，顿时炸了：“那李革是捡漏王吗？又捡我们玩剩的东西，他不就是个好爹吗？男人不靠自己，靠自己的爹，算什么本事。”他声音极大，几个博士生频频看过来，其实大家都对此很不满，自己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成了别人的不劳之功，让谁都想骂两句，但在实验室里，当着学生的面去骂，实在不好，有失为人师长的形象。
　　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好还有十分钟就到他的课，便又安抚了祝西远几句。
　　陈峥珣说：“我先去上课，一会儿等我回来，我们开个组会。”
　　祝西远无奈点点头。
　　几日后，a市迎来了雨季，接连几天的雨水让天气凉快了些，世界也被雨水冲洗得焕然一新，街口的梧桐树在阳光的照耀下翠绿得滴出水来，摇摇晃晃，打散一地碎银。
　　陈峥珣把车开进a市特殊教育学校主路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到一群孩子猫着上半身躲在花坛后面对他笑，那笑容不太好看，带着诡异和痴傻。
　　他脚踩住刹车，放缓车速，修长的十指稳稳把住方向盘，车子平稳停下。
　　下车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围过来，一转身的间隙，那些孩子被吓得后退了几步，脸上表情更加不自然。
　　陈峥珣没想到他们这么胆小，也没做停留，匆匆转头，向办公区走去。
　　“陈教授，你来得真快，我还想着去门口接你呢！”说话的是特教学校的校长，张雅莲女士。
　　张雅莲大概五十岁左右，额头上皱纹遍布，像大象的皮肤，一节一节的，头发半白，个子不高，腰很粗，有点像俄罗斯套娃。
　　陈峥珣伸手挡住她正要去倒水的脚步，把一次性水杯放到凹凸不平的木桌沿边。
　　“张校长，不用麻烦，我们直接去听障班看看吧。”
　　张雅莲脸上僵了一瞬后立刻回到正常，低头看褶皱皮肤上被磨得失色的手表说：“陈教授，现在这个点，小舒老师正在上手语课呢，要不我们等一会儿再去。”她眉眼带笑，顺手把纸杯往里放了放，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双手一拍，激动地把空纸杯撞掉，“对了，小舒老师就是听障人士，你一会儿可以和她沟通，孩子们毕竟手语和汉语还没学好，可能沟通起来有些困难。”
　　陈峥珣唇线浅浅勾起，不自觉地默念了一遍张雅莲口中的“小舒老师”四个字，他没什么表情。
　　这么淡定的反应，倒是让张雅莲不好接话。
　　她尴尬地指指身旁的沙发，示意男人可以坐下休息一下。
　　陈峥珣没再说话，顺势坐下，他身形高大威猛，狭窄的沙发软皮被他一坐深陷下去，像坐在一个坑里，腿弯下去后膝盖高高拱起，看上去很不舒服。
　　他往右退了退，留出有些疏远又不易察觉的距离，然后微微侧身，半张脸对着张雅莲，下颌线如刀刻般清晰流畅。
　　“张校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听障人士的学习生活，还有手语在他们生活中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残联的林主任应该给您打过电话了，可能也大致给您说了一下我们具体的一个项目，主要是想针对听障人士研发一款ai手语主播……”
　　张雅莲频频点头，“陈教授，我们对您的工作必定大力支持，这本来就是造福听障人士的一项技术，我知道这个消息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谢谢社会，谢谢政府还想着咱们这些听障人士，让他们感到没被抛弃。”
　　张雅莲语气诚恳，氤氲水汽滢滢，浑浊的眼睛顿时闪着泪光，她情绪有些难以控制，生生憋着。
　　陈峥珣没想到张校长这么激动，总感觉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他错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我们先去看看吧。”片刻后，男人低沉有力的声音透着清冷。
　　张雅莲用衣襟揩了一下眼角，连连点头起身，走在前面，给陈峥珣推开门。
　　陈峥珣接过门手，向后欠身，让她先过去，他跟在后面上楼。
　　一路上，张校长给他介绍特教学校的布局和招生情况。
　　走到三楼的时候，陈峥珣倏然觉得楼道好安静，是那种突然闯入的静，凝固的静。
　　或许是被氛围感染，他刻意放轻脚步。
　　“我们听障班一共三十四个孩子，根据听力受损程度，把孩子们分了三个班，一班的孩子呢，比较严重的，她们听力基本完全丧失，也就是小舒老师的班，后面两个班，稍微好一点，但是……”张校长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情况。
　　陈峥珣压低声音问：“张校长，这些孩子是不是都要学手语。”
　　张雅莲一笑，“陈教授，其实你不用压低声音，对于孩子们来说，她们根本听不见你的声音。”
　　陈峥珣心底一沉，没有说话。
　　张雅莲又说：“对于孩子们来说，手语就相当于他们的母语，我们听障班的所有老师都要会手语，语文数学老师在教知识的时候，也是靠打手语沟通。”
　　俩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班的时候，陈峥珣停下脚步，透过教室外面的窗户往里看。
　　隔着一层玻璃，陈峥珣看到教室整洁干净，窗帘被微风吹起，一紧一松重合地上的光影。
　　十多个孩子坐姿端正，像一棵棵挺拔的小杨树，眼睛里闪着光，稚嫩青涩的小脸认真看向讲台上的人。
　　夏舒正面对黑板上的多媒体，乌黑顺滑的发披散在后背上，她背对着光，温暖的光影映在她的后背间，脖颈处在日光的照耀下白皙透亮，她轻轻点了一下动画的播放键，画面随之而动，然后优雅转过身，光也顺势打在她脸上，眼睫毛一眨间，无数光影慢慢摇晃，像无数颗星星。
　　夏舒认真上课，哪里注意到这些，她做了一个起的动作，孩子们便跟着动画一起打手语。
　　陈峥珣早就把目光从孩子们那转移到讲台上穿了一身淡蓝色蕾丝套装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化着淡妆，眼睛圆圆的，一双细眉在尾端微微挑起，像山水画上轻描的一笔，很随意却又恰到好处，浑身散发出淡雅端庄的气质。

　　夏舒手背贴在颌下，一秒后，手指快速划过眼前，左右各伸出食指中指，从两侧慢慢会在中间。
　　手指灵活白皙，像蝴蝶一般翩翩飞舞。
　　孩子们跟着她的动作，嘴唇微微张合，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多媒体上的一行字写着“待会儿见。”
　　原来她们打的手语的意思是“待会见。”
　　张校长也在一旁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些孩子，入学时间不同，接受能力也不同，但是在学习的时候都很认真。
　　夏舒再次转身的一瞬，目光顺势迎上了窗外的人。
　　两人眼神不可躲避，只是都没做好准备，难免有些无措。
　　夏舒一时间忘记收回目光，她看向阴暗处的男人，只能看见那人的脸，他带了一副黑色金属细边框的眼镜，眼镜下射出的目光直接热烈，看得她有些紧张。
　　说实话，她好久没被人这么赤裸裸，豪不做掩饰地盯着看了，上一次还是相亲的时候，不过那次和这次有所不同，那次林奔就是打量她长得好不好看，而这人仿佛要把她看到灵魂里。
　　夏舒脸色一红，有些尴尬地对窗外的男人弯唇露出一个笑，转头努力收敛心思，继续讲解下一句。
　　陈峥珣看女孩对他一笑，有些不自在地挑了一下眉，低垂眼眸。
　　这个人有些眼熟，陈峥珣仔细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是谁。
　　他又想起刚才张校长说的小舒老师也是听障人士，小舒老师带的一班，又对台上的女孩看了一眼，心里不知怎么像被人狠狠一抓，莫名其妙的情绪。
　　其实陈峥珣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相反，他做事果断，严谨，从不太多考虑感情上的事情，对待事情认真，但这些事情都是有关于科研的，就像一个朋友说的那样，他活在科研里顺理成章，活在生活里天理难容。
　　这样的人只对社会，国家有用，对自己的家庭来说就是灾难，好在他尚未成家，孑然一身，也没有人给他祸害。
　　两人沿着走廊，又看了一圈，走过来的时候恰好下课。
　　一群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夏舒手里拿着书跟在孩子后面，裙角飘飘，陈峥珣恰好在她后面几米处。
　　几个孩子绕在夏舒身边，脸上都是笑容，其中一个边往后倒退着走，边打手语，打完之后，还侧过身看了陈峥珣一眼。
　　陈峥珣在后面一览无遗，看到夏舒停下对着小女孩伸出食指摇了几下，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张雅莲在他身后突然笑了一声，陈峥珣回过神，好奇地看着她，脸上有几分茫然，一时没忍住问：“张校长，能告诉我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张雅莲笑着说：“她们在开玩笑呢！刚才小朋友问夏老师，你是不是她男朋友。”
　　陈峥珣听完后，脸色沉了沉，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人。
　　张校长看着他的动作，意识到刚才的失言，她并不知道陈教授有没有家室，如果有家室的话，说这样的话确实是一种冒犯，于是连忙解释：“陈教授，你别介意啊，小孩子开玩笑的，刚才夏老师给她解释说不是。”
　　陈峥珣淡淡一笑，回了声，“没关系。”
　　夏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孩子们排着队跟在她身后，像小鸭子一样陆陆续续进来。
　　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正安静备课，看到这一排小尾巴，抬头相视一笑，便又低下。
　　她放下书，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抓了一把放在手里，给排队的小朋友一人一个派发下去，女孩脸上柔和得闪着光。
　　张校长正在门口，对着夏舒挥挥手，示意她过来。
　　恰好最后一个小朋友拿过糖，她跟在小朋友身后，走到门口。
　　陈峥珣站在后面，手放到上衣口袋里，表情平淡。
　　夏舒没想到后面还有个男人，走得有些急，当看到男人纯白色的衣角时，她眼睛一眨，陈峥珣就看到小姑娘密长的睫毛轻轻刷过眼睑，眼睛又大又圆。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夏舒定定神，伸出食指指了一下他，然后动作流畅自然竖了一个大拇指。
　　“你好。”张校长替她翻译。
　　陈峥珣唇瓣微起，“你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可脑海里已经对这个男人有了大致的认识。
　　他个子很高，目测看比她爸爸还要高，她爸爸一米八，他最起码要一米八五以上。
　　白色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平整扎进黑色西裤里，外面套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压制了衬衫的一本正经，看上去多了几分休闲的感觉。
　　夏舒悄然移开眼睛，突然意识到手里还剩几颗糖，硌得手有些疼，她摊开手掌，递到陈峥珣的跟前，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掌心。
　　意思是请你吃糖。
　　陈峥珣不喜欢吃甜的，原本想摆手拒绝，可愣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从她掌心拿了一颗。
　　男子温热的指肚轻触过女孩柔软的掌心，夏舒像被电到，手掌收起后不自觉握拳后，背在身后张开，消散掉突如其来的酥麻感。
　　他微抿嘴角，说了一声“谢谢。”
　　夏舒淡笑，她听懂了，她其实会一些简单的唇语，小时候夏生仁和吕双有教过她。
　　她挥挥手，掌心向上微动几下，意思是不客气。
　　陈峥珣转过脸去，看着前方。
　　他想起来了，眼前的人就是前几日在餐厅被人骂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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