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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番外:值得 “我 ...
“我去,楼下外卖小哥猝死了!”
研发部的键盘声被这一声惊雷劈得戛然而止。钟印从代码里抬起头,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下。他站起身,往楼下走。
公司大楼旁的绿化带边,一个外卖小哥坐在花池沿上,整个人趴在电动车上,纹丝不动。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跃跃欲试想上前探探鼻息,脚底下却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谁也不敢碰那具安静得过分的身体。
钟印慢慢走过去,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人身上。
就在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报警的瞬间,外卖小哥忽然直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像只是午睡了片刻。
人群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散开了些。
“小伙子,你吓死人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年轻人神情淡漠,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像在看一排无人的空椅子。等人群终于散去,他的视线停住了——停在了钟印身上。
钟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周围的阳光薄了一层。
那人站在那儿,姿态松弛,甚至有些懒散,可他身上那件沾着油渍的外卖工服,此刻竟像是披在一尊神像上的旧袍。钟印看见了他瞳孔深处的东西——那不是人类的瞳仁,那是两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的是不属于人间的光。外卖小哥的轮廓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一重是人,一重是——神。
那影子太大了,大到这具肉身几乎盛不下。
他就那样站着,不开口,不动弹,钟印忽然明白过来——他在等自己下跪。
可这光天化日,一个西装革履的程序员,怎么跪得下一个外卖小哥?这人间早就不兴这套了。
“这人间这么久了,还是一样的味道。”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回声。
钟印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出口时带着微微的颤抖:“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人的表情里浮起一丝玩味,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嘲弄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来人间找一位故人。”
钟印站在他面前,背后是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他挡在那儿,像一只蚂蚁试图护住一头大象。
“放心,他既然已经活了,我不会再把他收走。”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钟印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器物,“送你点东西,以后好好给我卖力。”
外卖小哥的手轻轻挥了一下。
就是那么轻轻一挥。
钟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刮起了台风——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是从颅骨内部炸开的,所有的思绪都被卷上天,碎成齑粉。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在风暴里旋转、撕扯、重新拼合。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见了陆识檐。
不是这一个陆识檐。是另一个,又另一个,又另一个——
书生的陆识檐,在昏黄的烛火下研墨,眉目清冷,一袭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坐在对面,替他把散落的书页按平。
将军的陆识檐,铠甲上还带着战场上的霜与血,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而他握着缰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言不发地陪他看落日沉入群山。
猎户的陆识檐,背着一头鹿从林子里走出来,眉梢沾着松针和雪沫,看见他守在木屋门口,便笑了笑,把最肥的那块肉留给他。
农人的陆识檐,赤脚踩在泥地里,弯腰插秧,直起身来擦汗时远远地望了他一眼——只一眼,便是一辈子。
生生世世,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陆识檐都在,每一世他都在。
不是偶然。是同一个灵魂,在时间的河里一遍又一遍地溯游,而每一次,钟印都在岸边等着,伸出手,把他拉上来。像潮汐追逐月亮,像飞蛾扑向火焰,像河流终将汇入大海——没有选择,也无所谓选择,从第一世就注定了。
那种感觉太沉了,沉到钟印的膝盖撑不住,弯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搞不懂,”那人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那么一个平凡的灵魂,让你追了这么久。”
钟印捂着头,大汗淋漓地仰起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归墟给了你这种恋爱脑也不错,顶多拿来谈谈恋爱。”
他说完,转身就要骑上那辆电动车。
钟印撑着身体,喊住他:“他呢?”
外卖小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橘红色的工服,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钟印在问谁。
“你去归墟找找吧,”他一只脚踩上踏板,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在的这段时间,他应该入不了轮回。”
“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处逛逛吧。”那人拧动车把,电动车无声地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车流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钟印闭上眼睛,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他才感觉到归墟里多了一个亡灵。
三十四岁,初中文化,在这座城市送了十年外卖。城郊有一个小小的家,妻子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孩子四岁,正是会抱着他腿叫爸爸的年纪。
一个普通人,普通得像路边的一棵草,像砖缝里的一粒灰。
钟印叹了口气,给了他人生最后的幸福。
归墟里,他的家还在。妻子还在,孩子还在。他送外卖攒够了房子的首付,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他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戴上红领巾,考上中学,个子蹿得比他还高。他看见妻子不再上夜班,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看见自己头发白了,腰弯了,坐在自家的小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在归墟里,他完完整整地活了一遍。
直到那个神把这具身体还给他,然后转身,去往下一场轮回。
钟印站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神应该是什么样的。大概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是俯瞰众生的,是挥一挥手就能让台风在脑子里炸开的。神有太多选择,有太多力量,有太多时间,所以什么都不必珍惜。
可是人不一样。
人只有这一具身体,只有这几十年,只能爱那么几个人。所以人会拼命地跑,会为了一单差评红了眼眶,会攒十年的钱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会把最好的一块肉留给孩子。人会在一地鸡毛里活着,会狼狈,会妥协,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人性从来不是光辉,是泥泞里长出来的那点绿。是千疮百孔之后,还愿意把最后一口饭分给别人。是被碾碎了无数次,还能在春天发芽。
那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比神的一切都珍贵。
神不会懂。神太大了,看不见泥缝里的草籽。
钟印回到公司,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玩偶,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不实。
他慢慢地走到陆识檐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陆识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抬起头来看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世都不会认错。
“怎么了?”陆识檐问。
钟印没说话,他开始往前走。
从门口到办公桌前,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可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踩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走过了一条河,河面宽阔,水声呜咽,两岸开满了白色的花。他走过了一座山,山脊如刃,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花落在他肩上。他走过了一座城,城里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等,可是没有一盏是在等他。
他走过了一世,又一世,又一世……
书生的青衫,将军的铁甲,猎户的弓箭,农人的蓑衣——一件一件从他身上剥落,像褪去的旧壳。他赤着脚,踩过碎石子路,踩过泥泞的田埂,踩过结了霜的石板桥,踩过满地落花的宫道。他的手曾经握过笔,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锄头——每一次,都是为了握住同一个人的手。
千山万水,是时间里的,是轮回里的。是每一次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又来到了这世上,而陆识檐就在不远处,像一颗恒星,在每一世的天空里亮着。
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那么孤独,那么安静。
而现在,他站在陆识檐面前,隔着那张办公桌,隔着这一世的日光,隔着所有已经忘记和从未忘记的过往。
“怎么了?”陆识檐又问了一遍,声音温柔。
钟印看着他。
这个人,他不知道有那么多前世,不知道有人追着他跑了那么久,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走了生生世世、终于走到这里的灵魂。
他不知道,可是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书生在烛火下的侧脸重合了,和将军在城楼上的背影重合了,和猎户递过来那块肉时的手重合了,和农人弯腰插秧时脊背的弧线重合了。
钟印忽然觉得,所有的路都没有白走。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就是想来看看你。”
陆识檐放下笔,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是温热的。
钟印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个神说的话——“那么一个平凡的灵魂。”
是的,平凡。
可就是这平凡的灵魂,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一世又一世,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值得。
他反手握住陆识檐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回答一个从来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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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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