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75、第七十五章 三代人 校友展上，

　　校友展在清华建筑系的一楼展厅。

　　白若溪到得最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眼镜擦得很干净。展厅里已经摆好了展板，白君霏和白俊安的方案并排挂在正中间，每个方案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白君霏的照片是他在工地上的侧影，白俊安的照片是他在清华门口拍的，年轻，戴眼镜，笑得腼腆。中间留了一块展板，挂白若溪补完的图，图纸右下角签着三个人的名字。

　　白若溪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很久。

　　周怀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爷爷和你爸的方案，我写了介绍。你看看。”

　　白若溪接过来看。周怀瑾写得很平实，开头是白君霏的方案介绍，中间是白俊安未完成的说明，最后是白若溪补图的简述。末尾有一句话：“两代人的图纸，第三代人的手，今天终于连成一条线。”

　　“周教授，写得很好。”白若溪把手册还给他。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你爷爷那届校友，今天来了几个。有个叫刘建国的，跟你爷爷同班。他刚才来了，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你去看看他，他应该还在走廊里。”

　　白若溪走出展厅，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眼睛看着地面。白若溪走过去。

　　“刘爷爷？”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俊安的女儿？”

　　“是。我叫白若溪。”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帽子，沉默了几秒。“我跟你爸是同学。他生病的时候，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床上，还在画图。手抖得厉害，铅笔都拿不稳。他说等他好了，要把那个方案画完。后来没等到。”

　　白若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爷爷我也认识。他教过我们一门课。那时候他经常带我们去工地，亲自讲结构。你爸就是他带出来的。”刘建国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你补的那张图，我看了。天窗的弧度，跟你爸画的一样。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画的。他们父子俩，一个模子。”

　　白若溪点了点头。

　　“刘爷爷，今天展出的那个方案，是我爸和我爷爷的。我补了最后一张。您要是想再看看，我带您进去。”

　　刘建国摆了摆手。“不进去了。看过了。你爸的画，你爷爷的字，都在。我认得。”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若溪。”

　　“嗯？”

　　“你爸当年说，等他好了，要请你爷爷去他的新房子吃饭。后来没去成。你替他请吧。”

　　白若溪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建国下楼。

　　她回到展厅时，白俊然和若昀已经到了。白俊然站在白君霏的展板前面，低着头看那些图纸。若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沈瑾辰和墨鹤轩带着桂圆来了。桂圆被墨鹤轩抱着，睁着眼睛四处看。她看见墙上那些图纸，伸手指了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沈瑾辰凑过去听，没听懂。

　　“她说什么？”墨鹤轩问。

　　“不知道。可能在认图。”沈瑾辰笑了一下，“你女儿对图纸感兴趣。”

　　白若溪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安初，你看那张。”

　　沈瑾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展板最上面挂着一张放大的效果图，是白若溪补完的那个方案。天窗、玻璃幕墙、桂花树。旁边贴着白君霏原版的小图，上面用铅笔写着“采光好，但要省”。白俊安画的半版图上，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标注——“天窗弧度：23度”。白若溪补的那张上，天窗标注是“26度”。

　　“你改了。”沈瑾辰说。

　　“嗯。改了三度。采光大了两成。”白若溪推了推眼镜，“爷爷的‘省’，我爸的‘暖’，我加了个‘亮’。”

　　沈瑾辰看着她。白若溪的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口述角，白若溪坐在白君霏的藤椅上，听赵秀兰讲她爸搬砖的故事。那时候她的表情跟现在一样，认真，安静。

　　白俊然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看着那张效果图，看了很久。“你爷爷要是看到这个天窗，肯定要亲自爬上去量一遍。”

　　白若溪笑了一下。“他量，我递尺子。”

　　“你爸呢？”

　　“我爸在旁边画图。我爷爷量完，他就画。”

　　白俊然点了点头。

　　展厅里人渐渐多了。白若溪站在自己的图前面，给几个学生讲解天窗的设计。白俊然站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句“你爷爷当时说的是另一个思路”。沈瑾辰抱着桂圆，站在展厅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墨鹤轩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水。

　　“墨鹤轩。”

　　“嗯。”

　　“你说三代人的图放一块，会不会太重？”

　　墨鹤轩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你爷爷画了，你二叔改了，白若溪补了。他们三个人，谁都没画完。可最后接上了。”

　　沈瑾辰靠在他肩上。“以后桂圆长大了，也让她画。”

　　“画什么？”

　　“画她想画的。不一定是房子。”

　　墨鹤轩侧头看她。“你让她画什么？”

　　沈瑾辰看着展厅里白若溪的图。“随便。画什么都行。只要她肯画。”

　　桂圆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去够墨鹤轩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

　　墨鹤轩低头看着她。桂圆又叫了一声。“爸。”

　　沈瑾辰笑了。“她叫你了。”

　　墨鹤轩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展台上，伸手把桂圆接过去。桂圆搂着他的脖子，又叫了一声。“爸。”

　　“嗯。”他应了一声。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周怀瑾站在中间，给一群学生讲解白君霏的设计理念。白俊然站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白若溪蹲在效果图前面，拿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树屋。一个老教授走过来，站在白君霏的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瑾辰站在展厅门口，看着这些人。她想起白君霏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俊安今天会叫爸了。他叫得不清楚，像在喊‘啊啊’。可我听懂了。”她想，白君霏听懂的东西，白俊安也懂了。白若溪今天补完的这张图，白君霏和白俊安在天上，大概也看懂了。

　　展览结束之后，白若溪提议去白家老宅吃饭。白俊然说行，我去买菜。若昀说不用你，我去买。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白俊然妥协，说那你买，我来做。

　　白若溪和沈瑾辰带着桂圆先回了老宅。桂圆在院子里跑，扶着桂花树转圈。白若溪坐在石凳上，翻看展览手册。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参展作品列表。白君霏、白俊安、白若溪。三个名字排在一起。

　　“安初。”她开口。

　　“嗯。”

　　“我想把这张效果图挂在老宅的客厅里。”

　　沈瑾辰看着她。“哪张？”

　　“天窗那张。放大，挂在客厅墙上。旁边挂爷爷和爸的照片。”

　　沈瑾辰想了想。“行。我来找人做。”

　　白若溪合上手册，放在石桌上。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面。桂圆正扶着树转圈，看见她过来，仰着头笑，伸出手要她抱。白若溪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姨。”

　　白若溪笑了。“对。姨。”

　　那天晚上，白家老宅的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白俊然做了一桌菜，若昀打下手。沈赫连和孟庆玲也来了。陈远来了，顾清屿带着顾婉来了，秀英被顾清屿推着轮椅来，赵秀兰拄着拐杖来的。陈虎带着几个棚户区的孩子也来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桂圆跑，桂圆跑不稳，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来啊来啊”。

　　白俊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这一群人，愣了一下。他把菜放在桌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若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事。”白俊然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就是觉得，以前这院子太安静了。现在好。”

　　若昀握住他的手。“你爸要是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白俊然点了点头。他想起白君霏，想起白俊安。他想，他们大概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院子。看着白若溪抱着桂圆，看着沈瑾辰和墨鹤轩坐在石桌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热热闹闹地吃饭。

　　那天晚上，白若溪住在老宅。她躺在二楼客房的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笑声。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是画上去的。

　　她闭上眼。她想，她爸当年画那张图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它会被展出来。可他知道他会画。他画了一半，手没力气了。她替他画完了。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到最深的地方。她爸没看到那个光。可她看到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爸，你今天看到了吗？”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