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34、第三十四章 图纸 顾清屿送来

　　顾清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骑了一辆旧摩托车，后座绑着一个长条形的防水筒，外面裹了两层布。他把筒子扛上楼，放在口述角的桌子上，解开绑带，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

　　图纸很旧了。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顾清屿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白君霏的笔迹密密麻麻，铅笔线、墨线、红笔批注，一层叠着一层。

　　沈瑾辰凑过去看。图纸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图书馆的建筑设计，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标注极其详细；另一部分，是几张手绘的效果图。其中一张画的就是院子——槐树、石桌、穿过庭院的风。另一张是儿童阅读室，画着滑梯、地垫，还有一个小小的树屋。

　　“树屋……”沈瑾辰喃喃道。她指着图纸上那个铅笔勾的小树屋，抬头看顾清屿，“你之前设计树屋的时候，看过这张图？”

　　顾清屿摇头。“没看过。我画完树屋之后才听外婆说图纸在她那儿。”

　　“那你怎么知道他想要树屋？”

　　顾清屿沉默了一瞬。“儿童阅读室的天窗开在槐树下面。既然有树，孩子就会想爬。树屋是顺手加的。”

　　沈瑾辰看着图纸上那个和顾清屿设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树屋，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白君霏二十一年前画下的东西，顾清屿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画出了几乎相同的方案。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把两个从未见面的人的手，按在了同一张纸上。

　　“还有别的吗？”沈瑾辰问。

　　顾清屿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标题写着“建材规格明细”。清单上列了十几种材料，每一项都标了品牌、型号、防火等级、环保标准。有几行字旁边用红笔打了勾，有几行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太贵”或“找不到”。

　　沈瑾辰正要细看，白俊然到了。他快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图纸几秒，然后目光定在那张建材清单上。

　　“这个。”他的手指点着一行被划掉的项目，声音发紧，“防火板，品牌‘瑞安’，型号A-12。就是这一批。江国栋供的那批货，就是这个型号。”

　　沈瑾辰凑过去看。清单上那行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两个字——“不用”。白君霏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他为什么不用？”沈瑾辰问。

　　白俊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因为他知道这批材料有问题。”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周教授说过，当年抽检不合格的就是防火板。我爸在项目动工前就知道了。他查过瑞安的货，发现质量不达标，所以划掉了。可后来中标之后，城投那边压着他用甲方的指定供应商。他没办法，只能把这份清单撕了重做。”

　　“所以他是被迫的。”沈瑾辰说。

　　“被迫的。”白俊然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但这张清单留下来了。有了它，就能证明江国栋那批货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爸不是选错了材料，是被迫用了不合格的材料。”

　　顾清屿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那这批图纸，能当证据吗？”

　　“能。”白俊然点头，“原件加录音。再加上秀英阿姨的证词。江国栋这次跑不掉。”

　　沈瑾辰把图纸重新装进防水筒，交给白俊然。白俊然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重的东西。他站在口述角那两把藤椅前面，目光落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安初。”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着想。连留证据都不忘把对方的责任摘清楚。”白俊然声音有些哑，“他划掉瑞安那行的时候，旁边还写了两个字。”

　　沈瑾辰凑过去看。那两个字写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保重。”

　　白君霏写的。他划掉了瑞安的货，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后来的自己，也许是写给白俊然，也许是写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孙女。

　　沈瑾辰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她伸手把图纸重新展开，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铅笔的笔迹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白君霏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

　　“他一直在保重。”沈瑾辰轻声说，“保重自己，也保重别人。到最后，没保住自己。”

　　白俊然把图纸收好，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等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下午去趟检察院。把图纸、录音、秀英阿姨的证词，一起交上去。江国栋的案子，这次能彻底结。”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着看图书馆。”白俊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把藤椅，“替我看好这里。这是你爷爷最在意的东西。”

　　他走了。顾清屿也走了。图书馆里只剩下沈瑾辰一个人。她坐在口述角的藤椅上，对面那把空着。她把录音笔打开，里面还存着昨天秀英和赵秀兰抢着说话的那段录音。她没有播放，只是握着录音笔，坐在那里。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屋上的小灯串没人开，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树上洒了一层碎金。她想起白君霏写在图纸上的那两个字，想起他追秀英时端着的那碗太咸的面，想起他咬铅笔头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刚出生的她在桂花树下拍照。

　　“爷爷。”她对着对面那把空藤椅说，“你画的树屋，有人替你搭好了。你写的保重，我收到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录音笔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坐在对面，伸手碰了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