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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两把藤椅 秀英与赵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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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来图书馆那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那四个字。
陈虎迎出来,笑眯眯地伸手要扶她。秀英看了他一眼,把包袱往怀里一抱,自己抬脚上了台阶。陈虎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跟在她后面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比我还硬”。
沈瑾辰在口述角等着。桌上摆了两把藤椅,一壶热茶,还有一盘桂花糕,是若昀早上送来的。秀英走进去,看见那两把藤椅,脚步停了一下。
“你爷爷也有一把这样的藤椅。”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他在棚户区画图的时候,就坐这种椅子,一坐一整天。夏天烫屁股,他垫张报纸接着坐。”
沈瑾辰把录音笔打开,轻声问:“秀英奶奶,您今天想讲什么?”
秀英想了想。“讲你爷爷没做完的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讲白君霏当年怎么一遍遍改图纸,为了一个采光角度能熬三个通宵;讲他为了省预算,跑去旧货市场淘老青砖,跟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蹲在路边讨价还价了半天;讲他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趴在那把藤椅上画图,画着画着睡着了,图纸上沾了一片口水印。
“他画图的时候有个毛病,喜欢咬铅笔头。一根铅笔没等用完,屁股那头全是牙印。”秀英笑了一下,“我骂过他好几回,他说咬着安心。”
沈瑾辰也笑了。她发现爷爷在她心里的样子在一点点变厚——从一个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咬铅笔头、会发烧还画图的普通人。
赵秀兰是十点钟到的。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她走进口述角,看见秀英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是……秀英姐?”
秀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秀兰。你头发全白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赵秀兰在她对面那把藤椅上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忽然都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只有老姐妹之间才有的默契,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一笔带过了。
沈瑾辰识趣地退到一边,把录音笔留在桌上,让她们自己聊。两个老太太一开始还端着,聊了几句就放开了。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白君霏当年的事,有时候说岔了还互相纠正。
“你记错了,那年是下大雪,不是下雨。”
“下雪?明明下雨。我打伞去的,伞还坏在半路。”
“你那把伞本来就坏了。”
“你才坏了。”
沈瑾辰站在儿童阅读室的拱门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顾清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槐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也在听。他看见沈瑾辰笑,低声说了一句:“我外婆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她平时不高兴?”
“一个人住,高兴给谁看。”
沈瑾辰看了他一眼。顾清屿的侧脸被树影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她忽然说:“顾清屿,你也搬回来住吧。你妈那边,总得有个台阶下。”
顾清屿没接话。他把图纸卷了卷,转身往工地走。“树屋的灯我换了新的,你来看看。”
沈瑾辰跟过去。树屋上的小灯串已经换成了暖白色的LED,白天看不见,但顾清屿拿遥控器按了一下,灯亮起来,一圈一圈缠在槐树的枝桠上,像给树戴了一条发光的项链。
“孩子们肯定喜欢。”沈瑾辰仰头看着。
“晚上更漂亮。”顾清屿收起遥控器,“你下次晚上来。”
“好。”
中午,两个老太太在图书馆的茶水间热了饭,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吃。秀英打开她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四个包子,分给赵秀兰两个。赵秀兰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罐咸菜,两个人就着包子啃咸菜,吃得有滋有味。
沈瑾辰坐在旁边,给她们一人倒了杯热茶。秀英咬了一口包子,忽然说:“丫头,你爷爷那个图书馆的图纸,我家里还留着一份。”
沈瑾辰手一顿。“您家里?”
“他当年给了我一整套。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替他收着。”秀英嚼着包子,咽下去,“后来他真出事了,我就收着了。一收就是十六年。你要的话,明天让清屿给你送过来。”
“要。”沈瑾辰声音有些紧,“秀英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秀英低头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爷爷那个人,什么都留一手。偏偏没给自己留条活路。”
下午走的时候,秀英把那把藤椅摸了摸。她站在口述角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把并排的椅子,忽然说:“丫头,这两把椅子别换。就放这儿。以后我来,还坐这把。”
“好。”
秀英走了。赵秀兰也走了。图书馆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沈瑾辰坐在口述角的藤椅上,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一段一段地听。两个老太太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清楚又模糊,像是在争抢着什么。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给墨鹤轩发消息:“秀英奶奶说爷爷留了一套图纸给她。明天顾清屿送过来。”
墨鹤轩的回复很快:“我明天来图书馆看。”
“你不是有事?”
“推了。”
沈瑾辰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儿童阅读室。孩子们已经走了,地垫上留着几个坐过的凹痕,书架上有一本书没放回去,摊开在滑梯旁边。她弯腰把书捡起来,是一本讲树的绘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把书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屋上的小灯还亮着,虽然天还没黑,但那一圈光在树影里若隐若现,像藏了一群萤火虫。
她忽然觉得,这个图书馆活了。不只是房子和书,还有在这里面的人、坐过的椅子、听过的故事。白君霏当年想做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事——盖一座房子,让很多人进来,然后各自留下一点什么。
她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陈虎正在锁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还不走?”
“马上。”
她拿出手机,给白俊然发了一条消息:“爸,爷爷当年给秀英奶奶留了一套图纸。明天送到图书馆来。我想把图纸也放在口述角,跟录音一起存着。”
白俊然回得很快:“好。我明天过来看看。”
沈瑾辰收起手机,下了台阶。墨鹤轩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他靠在车门上等她。夕阳在他背后,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不进去?”
“你说了想自己待会儿。”
沈瑾辰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墨鹤轩。”
“嗯。”
“我今天听见爷爷咬铅笔头的事了。”
“什么感觉?”
“觉得他特别近。”她抬起头看他,“像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出去买了包烟,一会儿就回来。”
墨鹤轩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那就是他一直都在。”
沈瑾辰点了点头,松开他,拉开车门。“回家。”
“嗯。”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连成一条线。沈瑾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暖意和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