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秀英 沈瑾辰与墨 ...
-
顾清屿的外婆住在城北老居民区,一栋六层红砖楼的三楼。
沈瑾辰和墨鹤轩到的时候,顾清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难得没有那种散漫劲。看见他们,他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上楼。
楼道不宽,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楼梯扶手磨得发亮。三楼靠左那扇门半掩着,门口摆着一双黑色布鞋和一盆绿萝。顾清屿推开门,侧身让沈瑾辰先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老式木地板,深色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牡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把藤编摇椅,上面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穿着深灰色斜襟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眯着眼看窗外。
“外婆,人来了。”顾清屿走过去,弯腰在她耳边大声说。
老太太转过头。她的脸瘦而长,颧骨很高,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上下打量了沈瑾辰一眼,又看了看墨鹤轩,最后目光落回沈瑾辰脸上。
“你就是白君霏的孙女?”
“是。我叫白安初。”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像。眼睛像。白君霏年轻时候眼睛也这样,亮得烦人。”
沈瑾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墨鹤轩把带来的茶叶和水果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她身侧。顾清屿倒了茶,端给外婆,又给沈瑾辰和墨鹤轩各一杯。
“秀英奶奶。”沈瑾辰开口,“我听顾清屿说,您跟我爷爷是老朋友。”
“老朋友。”秀英念着这三个字,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算吧。认识他四十多年。他追过我,没追上。”
她说得坦坦荡荡,沈瑾辰反倒愣了一下。顾清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秀英斜了他一眼。
“咳嗽什么。你外婆一辈子没说过假话。白君霏那个人,心好,但太倔。他追我那年,我让他别接那个项目,他不听。我说你要接,我就不嫁你。他说我接。后来我没嫁他,他也没怪我。”
沈瑾辰看着她。“秀英奶奶,那个项目……您知道多少?”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那个项目,表面上是城投公司公开招标,实际上早就内定了。江国栋给城投的经办人塞了钱,白君霏不知道。他以为凭本事中的标。中标那天高兴得很,跑来跟我说他要给棚户区建一个最好的图书馆,所有人都能进去看书,不花钱。”
她顿了顿,摇椅轻轻晃了一下。“后来建材出了问题,白君霏被通报批评。他来找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晚上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秀英,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变成一堆废纸了。我说你人没事就行。他说,人没事,心有事。”
沈瑾辰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再后来,廷皓宇来找他。说知道他委屈,可以帮他翻案,条件是把项目让出来。白君霏没答应。廷皓宇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白君霏,你会后悔的’。没过多久,白家就出事了。”
“您怎么知道这些?”墨鹤轩开口问。
秀英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墨鹤轩脸上,停了几秒。“你是墨家那小子?”
“是。”
“你妈叫林晚。我认识她。”秀英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林晚当年找过我,让我帮忙照看你。后来我搬了家,没顾上。你这些年,一个人过来的?”
墨鹤轩沉默了一瞬。“过来了。”
秀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重新看向沈瑾辰,目光柔和了些。“你爷爷那棵桂花树,还在吗?”
“在。白家老宅院子里,长得好好的。”
“他种那棵树的时候,跟我说过,等树长大了,要在树下给孙女拍满月照。”秀英笑了一下,“他这人,什么事都往长远打算。就是没给自己打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清屿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地板上。墨鹤轩站在沈瑾辰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沈瑾辰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秀英奶奶,我想请您去图书馆坐坐。赵秀兰也在,她讲了很多爷爷的事。我想把你们讲的都记下来,存着。”
“赵秀兰?”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丫头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天天去图书馆看书。”
秀英把蒲扇往桌上一搁,撑着扶手站起来。顾清屿连忙上前扶她,被她甩开了。“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瑾辰,“图书馆在哪儿?明天我去。”
“我来接您。”
“不用。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坐公交。”
沈瑾辰看了顾清屿一眼,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争,争不过。沈瑾辰笑了。“好。您到了给我打电话。”
秀英点头。她站在门口,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忽然伸手,在沈瑾辰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你爷爷没做成的事,你接着做了。他在下面,能闭上眼了。”
沈瑾辰鼻子一酸。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秀英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顾清屿身边时停了一下。
“清屿,你妈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她也不容易。”
顾清屿抿了抿嘴,过了两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下了楼,顾清屿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走到楼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安初。”
“嗯。”
“明天我外婆去图书馆,你多担待。她脾气大。”
“挺好的。我喜欢她。”
顾清屿侧了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摆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瑾辰和墨鹤轩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墨鹤轩。”
“嗯。”
“秀英奶奶刚才说你一个人过来的。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
墨鹤轩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冬天湖面结的薄冰,下面藏着很深的水。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慢慢过的。”
沈瑾辰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她攥了攥,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很安静。沈瑾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和行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鹤轩,秀英奶奶说爷爷追过她。我有点想笑。”
“为什么?”
“因为我想象不出来爷爷追人的样子。他那个年代的人,大概就是帮忙修个屋顶、挑一担水吧。”
墨鹤轩开着车,嘴角微弯。“你爷爷在笔记里写过,他给秀英家修过门板。修完没要钱,秀英给了他一碗面。他说那碗面太咸了。”
沈瑾辰笑出了声。“太咸了还记那么多年。”
“记的不是面。”墨鹤轩转头看了她一眼,“记的是给他面的人。”
沈瑾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五岁那年,把戒指塞进了一个瘦弱男孩的手里。
“墨鹤轩。”
“嗯。”
“明天秀英奶奶来,你陪我一起去图书馆。”
“好。”
“晚上我们带她去吃面。”
“行。”
“不要你煮的。”
墨鹤轩沉默了两秒。“我煮的怎么了。”
“太咸。”
他侧头看她一眼。沈瑾辰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墨鹤轩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弯着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