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31、第三十一章 口述角 赵秀兰来口

　　口述角设在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旧书桌，两把藤椅，桌上一台录音笔和一壶茶。窗外就是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层碎金。

　　赵秀兰是第一个来的。她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录音笔，有些局促。“这玩意儿真能把我说话录下来？”

　　“能。”沈瑾辰坐在她对面，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赵奶奶，您就当跟我聊天。想说什么都行。”

　　赵秀兰想了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我就说说你爷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可说着说着就顺了。她讲白君霏当年怎么一家一家敲门，问他们对老房子有什么想法；讲他为了保住一棵老槐树，跟施工队吵了一下午；讲他有一次下大雨，挨家挨户检查屋顶漏不漏水，自己淋得透湿，还笑着说“正好洗了个澡”。

　　“你爷爷那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倔得很。”赵秀兰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他跟我说，赵大姐，这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你们住得舒坦，比我拿什么奖都强。”

　　沈瑾辰听着，眼眶有点热。她低头给赵秀兰续了杯茶，轻声问：“赵奶奶，您家里人呢？”

　　赵秀兰的笑容淡了些。她摩挲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老伴走得早。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以前那片老房子拆了之后，我就搬到隔壁巷子。不大，但一个人够住。”

　　“您儿子知道您天天来图书馆吗？”

　　“不知道。跟他说这些干嘛，他忙。”赵秀兰摆摆手，又拿起那本建筑画册翻了翻，“我就看看书。你爷爷写的这些，我看不太懂，但看看图也好。”

　　沈瑾辰看着她，忽然说：“赵奶奶，您以后中午别带饭了。我们茶水间有微波炉，您热一下就行。还有，周末我们有个志愿者活动，教老人用手机。您来学学，以后可以跟您儿子视频。”

　　赵秀兰的手停在书页上。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视频？就是能在手机上看见人的那种？”

　　“对。您想不想学？”

　　“想。”赵秀兰点头，声音有些哑，“想学。”

　　赵秀兰走后，沈瑾辰把录音笔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下她的名字和故事梗概。她打算把这些口述整理成文字，装订成册，放在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区。以后有人来，可以翻看。

　　她正写着，顾清屿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个新做的树屋模型小样。他看见沈瑾辰在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口述角？赵秀兰？”

　　“你认识她？”

　　“认识。她以前住在我外婆家隔壁。”顾清屿把模型放在桌上，坐下来翻了翻沈瑾辰的笔记，“她儿子叫赵建军，在深圳。好几年没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外婆说的。我外婆也住那片，跟赵秀兰是老姐妹。后来拆迁，我外婆搬来跟我住，赵秀兰不肯走，说住惯了。”顾清屿顿了顿，“你爷爷当年想保的那片老房子，就是她们住的那片。”

　　沈瑾辰放下笔，看着他。“顾清屿，你外婆还健在吗？”

　　“在。八十三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他看了沈瑾辰一眼，“你想让她也来讲故事？”

　　“可以吗？”

　　顾清屿想了想。“我问问。她不一定愿意，老太太脾气怪。”

　　“你外婆，是不是也认识我爷爷？”

　　“认识。”顾清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我外婆说，白君霏当年追过她。”

　　沈瑾辰差点把笔掉在地上。“什么？”

　　“没追上。”顾清屿嘴角弯了一下，“我外公是木匠，给他俩打的婚床。白君霏还去喝了喜酒。”

　　沈瑾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她忽然觉得，白君霏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生动得多。他不仅是一个建筑师，一个爷爷，还是一个会追姑娘、会跟施工队吵架、会在雨天淋成落汤鸡的普通人。

　　“顾清屿，你外婆要是愿意来，我亲自去接。”

　　“行。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当天下午，沈瑾辰回到家，把赵秀兰的录音导进电脑，整理成文字。墨鹤轩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打字打累了，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墨鹤轩。”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活着，他会怎么评价这个图书馆？”

　　墨鹤轩合上文件，认真想了想。“他会说，青砖砌得不够齐。然后自己拿瓦刀去补。”

　　沈瑾辰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爷爷在设计图旁边批注过一句话——‘老张砌砖，手艺好，但性子急，东南角总差半寸’。”墨鹤轩看着她，“周怀瑾告诉我的。”

　　“周教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把你爷爷所有的笔记都复印了一份给我。说你既然要接手图书馆，得懂你爷爷这个人。”

　　沈瑾辰心里一暖。她起身走到墨鹤轩身边，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墨鹤轩，你把我爷爷的笔记都看了？”

　　“看了。”

　　“那你现在比我懂建筑了。”

　　“不敢。你爷爷是高手。”

　　“那你是什么？”

　　墨鹤轩侧头看她，距离很近，鼻尖几乎碰到。“我是你丈夫。”

　　沈瑾辰脸一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去做饭。”

　　“你刚才说今天我做。”

　　“今天例外。”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墨鹤轩，明天陪我去趟顾清屿外婆家。”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带我去，我就去。”

　　沈瑾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她心安。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买的青菜和排骨，她想了想，决定炖个排骨汤。

　　墨鹤轩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窗外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月光照下来，嫩叶泛着银色的光。

　　“墨鹤轩。”

　　“嗯。”

　　“你说顾清屿的外婆，跟我爷爷是什么关系？”

　　“旧识。白君霏在笔记里提过她。说她脾气大，但眼光好，看人准。”

　　“怎么看人准？”

　　“她当年劝白君霏别接那个项目，说甲方靠不住。白君霏没听。后来果然出了事。”

　　沈瑾辰切菜的手停了停。“她劝过他？”

　　“嗯。白君霏在笔记里写了一句——‘悔不听秀英言’。”

　　秀英。顾清屿的外婆叫秀英。

　　沈瑾辰把切好的排骨放进锅里，加了水，点上火。汤慢慢炖着，厨房里弥漫起一股肉香。她靠在灶台边，想着那个叫秀英的老太太，想着她当年站在白君霏面前，说“你别接这个项目”的样子。

　　“墨鹤轩。”

　　“嗯。”

　　“明天我们带点什么东西去？不能空手上门。”

　　“我让俞助理准备了茶叶和水果。”

　　“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

　　墨鹤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你没想到的，我也替你想着。”

　　沈瑾辰侧头看他。灶台的暖光照着他的侧脸，把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她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墨鹤轩低头看她，嘴角微弯。“奖励太轻了。”

　　“那你要什么？”

　　“明天回来再说。”

　　沈瑾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掀锅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听见墨鹤轩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