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27、第二十七章 暗手 江国栋派人

　　图书馆主体结构封顶那天，沈瑾辰站在工地中间，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从钢架缝隙里伸出来，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顾清屿站在她旁边，拿着一张竣工效果图。图上，槐树被整个包进图书馆的庭院里，树冠正好盖在儿童阅读室的屋顶上方，夏天能遮阴，冬天落叶了也不挡光。

　　“主体完了。”顾清屿把图纸卷起来，“接下来是内部装修和儿童阅读室。树屋的钢架我已经让厂家定制了，下周安装。”

　　“这么快？”

　　“你天天盯在这儿，我想慢也慢不了。”顾清屿难得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很浅。

　　沈瑾辰正要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接起来，是陈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丫头，你过来一下。围挡外面来了几个人，不像施工的，也不像附近的居民。其中一个拿着公文包，看着像政府的人。”

　　沈瑾辰走到围挡边上，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正在跟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说话，夹克男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那个穿夹克的，是区规划局的人。”陈虎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我以前在街道办见过他。姓赵，是个副科长。”

　　沈瑾辰皱了皱眉。她推开工地的小门，走出去。阿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兜里。

　　“你好，请问找谁？”

　　西装男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公务式微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安初女士？你好，我是瑞丰集团投资发展部的，姓刘。这位是区规划局的赵科长。我们想跟你谈谈这块地的事。”

　　沈瑾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接话。

　　赵科长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着这片棚户区的整体规划，几栋高层住宅楼，一个商业综合体，还有一条宽敞的马路。图书馆那块地，被画成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入口。

　　“白女士，区里对这片棚户区有新的规划方案。”赵科长的语气很客气，但内容毫不客气，“根据新的规划，这块地的用途需要调整。你那个图书馆项目，恐怕得暂停。”

　　“暂停？”沈瑾辰看着他，“这块地的手续齐全，规划审批都过了。你凭什么让我停？”

　　赵科长为难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经理。“白女士，规划调整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是执行。具体情况你可以跟瑞丰的刘经理谈，他们公司是新的开发主体。”

　　刘经理接过话头，笑容更盛：“白女士，我们江总很欣赏你爷爷的设计。所以特意交代，愿意出高价收购这块地。价格好商量，另外我们还可以在商业综合体里给你留一个铺面，让你继续做图书馆，面积小一点，但位置绝对好。”

　　沈瑾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冷，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

　　“刘经理，回去告诉江国栋。这块地是我爷爷拿的，手续是我跑的，图书馆是我建的。他想要，让他自己来。”

　　刘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白女士，话不要说得太绝。江总在区里市里都有关系，你这个项目后续的消防验收、经营许可，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万一卡在哪个环节，吃亏的是你。”

　　沈瑾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按下播放键。录音里，刘经理刚才那句“江总在区里市里都有关系”清清楚楚。

　　“刘经理，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沈瑾辰把手机收回包里，“你回去告诉江国栋，这块地他拿不走。图书馆他拆不了。他要是想玩阴的，我奉陪。”

　　刘经理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赵科长站在旁边，尴尬得直搓手。两人对视一眼，转身上了商务车，灰溜溜地走了。

　　陈虎从围挡后面探出脑袋，冲沈瑾辰竖了个大拇指。“丫头，硬气。”

　　沈瑾辰没笑。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墨鹤轩的电话，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墨鹤轩沉默了几秒。

　　“赵科长是规划局副局长的小舅子。那个副局长，跟江国栋有二十年的交情。”他的声音很平，“他动不了你。规划调整需要市里批，市里那关他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市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是我母亲的同学。”墨鹤轩顿了顿，“我早就打过招呼了。图书馆这个项目，谁卡谁出事。”

　　沈瑾辰握着手机，站在工地的尘土和阳光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人替她挡在前面，挡了很多年，而她一直不知道。

　　“墨鹤轩。”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不用谢。你继续建你的图书馆。其他的事，我来。”

　　挂了电话，沈瑾辰回到工地。顾清屿正蹲在儿童阅读室的框架前，拿尺子量窗户的尺寸。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那些人走了？”

　　“走了。”

　　“还会来吗？”

　　“会。”

　　顾清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让他们来。我设计的房子，还没被人拆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爷爷的房子，更没人敢拆。”

　　沈瑾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听过的任何安慰都管用。她拿出手机，拍了张工地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继续开工。”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白俊然。第二个，是沈赫连。第三个，是墨鹤轩。

　　当天晚上，沈瑾辰回到家，发现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白君霏站在那块空地上的旧报纸照片。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墨鹤轩的字：“你爷爷看着。别怕。”

　　沈瑾辰拿起相框，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顾清屿打来电话：“白安初，你昨晚看新闻了吗？”

　　“没有。怎么了？”

　　“瑞丰集团被查了。税务问题、违规招投标、非法占地。今天早上六点，经侦支队的人进了瑞丰大楼，带走了三个高管。江国栋暂时没被带走，但限制出境了。”

　　沈瑾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阳光很好，桂花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

　　“知道了。工地照常开工。”

　　“照常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