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21、第二十一章 君霏书屋 沈瑾辰去城

　　城西棚户区在城市的边缘，夹在两条高架桥之间，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补丁。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沈瑾辰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张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图书馆的选址。

　　“就是这里。”周怀瑾从后面走过来，指着巷子深处一块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当年你爷爷拿下的地。手续办了一半，人走了，就停了。”

　　围挡已经锈迹斑斑，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风吹日晒得只剩下半截。沈瑾辰掀开围挡一角往里看。空地不大，堆着几堆碎砖和杂草，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细瘦，枝条却倔强地伸向天空。

　　“这棵树当时就在。”周怀瑾站在她身后，“你爷爷说，要把它留下来。图书馆围着树建，让树长在院子中间。”

　　沈瑾辰盯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白君霏在讲义最后一页画的那座小房子——尖顶，圆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他把桂花树留给了她，把这棵槐树留给了所有人。

　　“周教授，手续的事我来跑。”她转身，“但我有个想法。这块地旁边的几间平房，能不能一起租下来？我想把儿童阅读室单独设在里面，不用挤在图书馆主楼里。孩子们进进出出，吵吵闹闹，不影响其他人看书。”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想了想。“隔壁那两间平房是空着的，产权在街道手里。你要租，得跟街道办谈。”

　　“我去谈。”

　　沈瑾辰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她就去了街道办。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方，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方主任听说她要租那两间平房做儿童阅读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白君霏的孙女？”

　　“是。”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报纸头版是一张黑白照片，白君霏站在那片空地上，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几个居民说话。照片下面有一行标题：“建筑师白君霏计划为棚户区建公益图书馆”。

　　“二十一年前的报纸。”方主任把报纸推过来，“我当时就在这个街道办工作。白先生来谈过很多次，说这块地他不要政府一分钱，自己设计、自己出资，就一个要求——图书馆永远对所有人免费开放。他走之后，项目停了，但地一直没动。街道办换了几任领导，都没敢把那块地挪作他用。都在等。”

　　“等什么？”

　　“等白家的人回来。”方主任看着她，“你回来了，地就可以动了。”

　　沈瑾辰攥着那张旧报纸，喉咙有些堵。她签了租赁协议，租下隔壁两间平房，租期二十年。方主任盖完章，把协议递给她时，多说了一句：“姑娘，你爷爷是个好人。这图书馆，你得替他建起来。”

　　“我会的。”

　　回去的路上，沈瑾辰坐在车里，把那两张报纸叠好放进包里。墨鹤轩发来消息问进展，她回了四个字：“都搞定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火锅。”

　　墨鹤轩秒回：“我买料。”

　　晚上，两个人坐在墨宅餐桌前吃火锅。锅底是番茄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得厨房窗户蒙了一层雾。沈瑾辰一边涮毛肚一边讲白天的事，讲到方主任拿出那张旧报纸时，她停了停，放下筷子。

　　“墨鹤轩，那块地真的在等我。”

　　墨鹤轩给她捞了一勺虾滑，放在碗里。“那你就好好做。”

　　“你说我要不要找个设计师？我自己的审美……不太行。”

　　“我认识一个人。”墨鹤轩夹了一片牛肉，“叫顾清屿，搞建筑设计的，留过学，拿过几个奖。他母亲跟我妈是旧识。你要见见？”

　　“顾清屿？”沈瑾辰念着这个名字，“男的？”

　　“男的。三十出头，脾气有点怪，但活儿好。”

　　沈瑾辰眯起眼看他：“你跟他很熟？”

　　“不熟。见过两面。我妈去世后，他家帮过我。”墨鹤轩往锅里下了一盘青菜，“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见他。”

　　“不用。我自己去。”沈瑾辰涮了一片毛肚，蘸了麻酱塞进嘴里，“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第二天，沈瑾辰约了顾清屿在城西一家咖啡店见面。她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窗边了。很年轻，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手腕上戴一只老式机械表。五官清秀，眉眼疏淡，整个人有一种散漫的艺术气质。

　　“白安初？”他站起来，伸出手，“顾清屿。墨鹤轩跟我说了你的项目。”

　　“是我。你好，顾清屿。”她握了握手，坐下。

　　顾清屿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张草图。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我昨晚看了你爷爷的设计方案。说实话，这方案放在今天也不过时。空间布局很妙，尤其是那个围绕槐树的庭院，采光和通风都考虑得很细。你爷爷是个高手。”

　　“所以你觉得能做？”

　　“能做。但我有个条件。”顾清屿合上电脑，看着她，“儿童阅读室的设计，我要自己来。不加你爷爷的名字，也不加我的名字。就做一间纯粹的、给孩子们玩的屋子。行不行？”

　　沈瑾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顾清屿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个草图。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中间开天窗，周围是弧形的书架，地板上有斜坡和滑梯。“孩子们可以爬，可以滚，可以躺着看书。不用规规矩矩坐着。”

　　沈瑾辰看着那张餐巾纸，忽然觉得这个方案比任何效果图都鲜活。她把餐巾纸折好，收进口袋。

　　“顾清屿，你被录用了。”

　　“工资呢？”

　　“你开。”

　　顾清屿想了想：“管饭就行。我工作室就在附近，懒得做饭。”

　　沈瑾辰笑出了声。“成交。”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张餐巾纸铺在桌上给墨鹤轩看。墨鹤轩低头看了几秒，评价道：“他确实有想法。”

　　“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

　　“你刚才看了那张纸五秒，平时你看文件两秒就翻页。”

　　墨鹤轩抬眼看她，嘴角微弯。“白安初，你最近嘴很厉害。”

　　“跟墨先生学的。”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别吃醋。顾清屿眼里只有他的图纸。他连我穿了什么都没看。”

　　墨鹤轩没说话，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沈瑾辰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墨鹤轩，图书馆的名字我决定了。不叫‘君霏书屋’。”

　　“叫什么？”

　　“就叫‘安初的树’。”她抬起头看他，“那棵槐树是我爷爷留下的。图书馆围着它建，孩子们在树下看书。名字就叫这个。”

　　墨鹤轩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好。就叫‘安初的树’。”